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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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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西行

飛舟無聲地滑過厚重的雲層,將忘機谷的靜謐遠遠拋在身後。下方,蔥郁的山林逐漸被裸露的巖石和赭紅色的荒原取代,靈氣也變得稀薄而狂躁。這裏是西荒,上古戰場的遺跡如同巨獸的骸骨,零星散布在蒼茫大地上,風中似乎還裹挾著無數年前金戈交擊與法術轟鳴的餘韻。

殷暮操控著飛舟,刻意避開了幾處地圖上標記的、尚有零散修士聚集的補給點。他選擇了一條更為荒僻的路線,沿著幹涸的古河道飛行。雲絨毯將阿燼裹得嚴實,只露出一張蒼白失血的臉。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定魂丹與淩霄子所贈的丹藥交替作用下,那蝕心蠱帶來的扭曲依戀被壓制在混沌的表象之下,只是偶爾在夢囈中,會無意識地攥緊殷暮的一片衣角,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殷暮對此視若無睹。他的神識如同最精密的羅盤,一半用於操控飛舟、警戒四周,另一半則沈入自身識海,反覆審視著那日自動浮現、擊退源穢的透明壁壘。

那力量……冰冷、絕對、帶著一種淩駕於他所知任何仙魔之力的“秩序”感。它源自何處?為何會潛藏在他的識海深處?幽蝕教派的餘孽,又為何似乎認得它?

疑問如同藤蔓,纏繞不休。他隱隱感覺到,自己似乎觸碰到了一個被漫長時光塵封的、遠比他想象中更為龐大的秘密。而這個秘密,很可能與他自身,與燼,乃至與那所謂的“幽蝕之力”,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三日後,飛舟抵達了一片被稱為“赤土原”的廣袤地域。這裏曾是上古時期一場大戰的核心戰場,土地被各種狂暴的能量永久侵染,呈現出燃燒般的赤紅色,天空中常年凝聚著不祥的暗紅色雲霭。據說此地時空紊亂,偶爾會有來自過去的幻影或能量殘留顯現,也因此吸引了不少亡命之徒和尋求機緣的修士,在一片相對穩定的區域,形成了一座魚龍混雜的邊陲小城——赤土城。

殷暮在距離赤土城百裏外的一處風蝕峽谷中降下飛舟。他將依舊昏沈的阿燼安置在一個隱蔽的巖洞裏,布下數層隱匿與防護禁制。

“在此等候,不得離開。”他留下命令,聲音不容置疑。

阿燼蜷縮在角落裏,深褐色的眼眸半睜著,裏面是一片藥物維持下的麻木與空洞,只是在那空洞的底層,一絲極細微的、屬於蝕心蠱的執拗,在他望向殷暮背影時,悄然閃過。

殷暮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影,朝著赤土城方向掠去。

赤土城與其說是一座城,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由各種粗糙石材和破爛木材搭建起來的聚居地。城墻低矮破敗,街道狹窄骯臟,空氣中彌漫著塵土、汗臭和劣質靈酒的味道。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其中,有面容猙獰的傭兵,有眼神閃爍的探寶者,有兜售著來歷不明材料的商人,甚至還能看到一些半妖或者氣息詭異的魔修。

殷暮收斂了全部氣息,如同一個最普通的過客,融入這混亂的人流。他目標明確,走向城西角落一家最為破敗、連招牌都只剩半塊的酒館——“殘碑”。

據淩霄子零星的記憶和一些隱秘渠道的信息,這裏是西荒消息最為靈通的幾個黑市節點之一。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合了酸腐酒氣和汗味的渾濁熱浪撲面而來。昏暗的燈光下,幾張破桌子旁零星坐著幾個身影,各自喝著悶酒,氣氛壓抑。吧臺後,一個獨眼的老者正慢吞吞地擦拭著一個臟兮兮的酒杯。

殷暮走到吧臺前,扔出一枚下品靈石。

獨眼老者頭也沒擡,沙啞道:“喝什麽?”

“不喝酒。”殷暮的聲音平淡無波,“買消息。”

老者擦拭酒杯的動作頓了一下,那只渾濁的獨眼終於擡起,打量了一下殷暮。殷暮此刻的外貌經過簡單的幻術修飾,看起來只是個面容普通、氣息內斂的修士。

“什麽消息?”老者語氣依舊沒什麽起伏。

“關於一個教派,”殷暮壓低聲音,吐出兩個字,“幽蝕。”

剎那間,酒館裏原本細微的交談聲和酒杯碰撞聲戛然而止。幾道或明或暗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殷暮背上,帶著審視、警惕,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意。

獨眼老者的臉色也微微一變,他放下酒杯,獨眼死死盯著殷暮:“客人,有些名字,在這裏是忌諱。”

“價錢好說。”殷暮又彈出三枚品質上乘的靈晶,落在吧臺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老者看著那三枚靈光氤氳的靈晶,獨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但更多的卻是忌憚。他沈默了片刻,緩緩搖頭:“關於‘幽蝕’……沒什麽可說的。那是傳說中的東西,早就死透了。客人還是打聽點別的吧。”

殷暮註意到,在老者說“死透了”的時候,角落裏一個一直低著頭、籠罩在黑色鬥篷裏的身影,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是嗎?”殷暮並不堅持,收起靈晶,仿佛只是隨口一問,“那真是可惜。”

他轉身,作勢欲走。

就在他腳步邁出的瞬間,一道陰冷的精神沖擊,如同毒蛇般悄無聲息地襲向他的後腦!同時,酒館那扇破木門無風自動,“砰”地一聲關上,門上簡陋的禁制光芒一閃,將內外隔絕。

幾乎是同一時間,吧臺後的獨眼老者,以及另外兩個原本在喝酒的壯漢,猛地暴起!他們身上爆發出不屬於普通修士的、帶著汙濁與侵蝕意味的能量波動,手中武器閃爍著不祥的黑芒,從三個不同的方向,悍然攻向殷暮!

偷襲來得毫無征兆,狠辣果決!

然而,殷暮仿佛背後長眼,在那精神沖擊臨體的前一刻,頭顱微側,那沖擊便擦著他的鬢角掠過,將他身後一個空酒壇擊得粉碎!他腳下步伐玄奧一變,身形如同鬼魅般扭曲,間不容發地避開了獨眼老者刺向心口的淬毒短刃和一名壯漢砸向頭顱的沈重鐵錘。

第三名壯漢的攻擊已至,一把帶著鋸齒、纏繞著黑氣的彎刀,攔腰斬來!

殷暮不再閃避。他並指如劍,指尖一點純白仙光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點在彎刀的刀脊之上!

“叮——!”

一聲清脆的鳴響!那看似無堅不摧的彎刀,竟被這一點仙光硬生生截停!持刀壯漢只覺一股無可抵禦的巨力順著刀身傳來,虎口崩裂,整條手臂瞬間麻木!

殷暮手指一劃,仙光如同利刃,沿著刀脊向上,瞬間掠過壯漢的手臂。

“嗤!”

一條覆蓋著黑色鱗甲、完全不似人類的手臂,齊肩而斷!傷口處沒有鮮血噴出,只有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黑氣湧出!

“啊!”那壯漢發出非人的慘嚎,踉蹌後退。

獨眼老者和另一名壯漢見狀,眼中駭色一閃,攻擊卻更加瘋狂。

殷暮面色冷峻,在狹窄的空間內騰挪轉移,仙光每次閃爍,必有一人重傷退敗。他的動作簡潔、高效,帶著一種冰冷的殺戮美感,與這汙濁混亂的酒館格格不入。

不過數息之間,兩名壯漢已倒地不起,身體被仙力侵蝕,冒出嗤嗤白煙。獨眼老者獨眼中滿是驚恐,虛晃一招,身形急退,想要撞破墻壁逃走。

殷暮豈會讓他如願?袖袍一拂,一道凝練的仙力如同鎖鏈,後發先至,瞬間纏上了老者的腳踝,將他狠狠摜在地上!

老者掙紮著擡起頭,正對上一雙冰封萬載般的眼眸。

“現在,”殷暮一腳踏在他的胸口,聲音如同寒泉滴落,“可以說了嗎?關於‘幽蝕’。”

老者臉上露出極致的恐懼,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麽。

突然,他身體猛地一僵,獨眼瞬間被濃郁的黑色覆蓋,整個身體如同充氣般膨脹起來!

殷暮眼神一厲,瞬間收腳後撤!

“嘭!”

一聲悶響,老者的身體轟然爆開!沒有血肉橫飛,只有漫天粘稠的、散發著強烈侵蝕與混亂意念的黑霧,瞬間充滿了整個酒館!

黑霧之中,隱隱有無數扭曲的面孔在哀嚎、嘶吼,沖擊著人的心神。

殷暮周身仙光流轉,將黑霧隔絕在外,目光卻銳利地掃向酒館的角落——那個之前顫動的、籠罩在黑色鬥篷裏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然消失不見。

只在地上,留下了一枚材質特殊、刻著扭曲眼狀符文的黑色木牌。

殷暮隔空將木牌攝入手中,觸手冰涼,那眼狀符文仿佛活物,傳遞出濃郁的惡意與……一絲熟悉的源穢氣息。

他看了一眼地上正在逐漸消散的黑霧,以及那幾具迅速腐化成黑水的屍體,眼神冰冷。

線索,斷了。

但也並非全無收獲。

他收起木牌,拂袖震開酒館被封住的大門,身影融入外面赤土城混亂的街道,消失不見。

殘碑酒館內,只留下一片狼藉與尚未散盡的、令人作嘔的汙穢氣息。

遠處,風蝕峽谷的巖洞中,昏睡的阿燼似乎感應到了什麽,不安地蹙緊了眉頭,無意識地呢喃出一個破碎的音節:

“……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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