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裂痕

定魂丹的冰寒之力，如同無形的蛛網，在阿燼的靈識深處層層蔓延。那股力量並不粗暴，反而帶著一種詭異的安撫效用，將那些潛藏在空白之下的、細微的躁動與不安悄然撫平，加固著那片人為的“寧靜”。

他蜷在玉榻上，比往日更加安靜，深褐色的眼眸裏空茫一片，仿佛連最後一絲屬於活物的神采都將要被凍結。只有在殷暮偶爾靠近，或是將那件染著冷香的外袍覆在他身上時，那空洞的眼底才會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依賴，如同即將溺斃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殷暮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依舊每日處理鎮魔司公務，通過玉簡與外界聯絡，下達指令。北境異種氣息的追查似乎陷入了僵局，那氣息太過古老詭異，線索時斷時續。但他並未急躁，三百年的歲月早已磨礪出他足夠的耐心。

更多的時候，他留在靜室，或打坐，或翻閱古籍。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冰冷的界限，劃定著阿燼所能活動的範圍，也無聲地施加著壓力。

這日午後，殷暮並未像往常一樣在書案後處理公務，而是立於窗邊，望著窗外翻湧不息的靈霧雲海。他的背影挺拔孤直，仿佛與這懸圃宮的清冷融為一體。

阿燼悄悄擡起眼，看著那道身影。仙君似乎……與平日有些不同。他周身的氣息更加內斂，也更加沈凝，像是在醞釀著什麽。

忽然，殷暮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阿燼身上。

“過來。”

阿燼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還是依言，赤著腳，慢慢挪了過去，在離殷暮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垂著頭，不敢直視。

殷暮並未在意他的距離，只是擡手，指尖不知何時撚了一小片枯敗焦黑的葉片，正是煉制“定魂丹”的主材之一——寂滅藤。

那葉片一出現，阿燼便感到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不適與排斥，比之前聞到丹藥氣息時更加強烈。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臉色更白了幾分。

“認得此物麽？”殷暮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將那葉片遞到他眼前。

阿燼慌亂地搖頭，聲音細弱：“不……不認得。”

“哦？”殷暮指尖微動，那枯敗的葉片在他仙力催動下，邊緣竟泛起一絲極其暗淡、幾乎難以察覺的金色紋路，一股更加深沈死寂的氣息彌漫開來。

就在這氣息散開的瞬間，阿燼猛地捂住了頭，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身體微微搖晃，那雙深褐色的眼眸深處，仿佛有什麽東西被狠狠刺了一下，驟然收縮，一絲極其尖銳的、混雜著痛苦與暴戾的情緒如同掙脫冰層的魚，一閃而逝！

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那瞬間的眼神，絕不屬於一個空白懵懂的魂靈。

殷暮眸色微沈，指尖仙力散去，那片寂滅藤葉恢覆了原本枯敗的模樣，那股令人不適的氣息也隨之消失。

阿燼像是脫力般，喘息著，眼神重新變得茫然又恐懼，他不知所措地看著殷暮，仿佛不明白剛才自己為何會有那麽劇烈的反應。

“……仙君？”他怯怯地喚了一聲，帶著哭腔。

殷暮沈默地看著他，看了許久。那目光如同實質，穿透他脆弱的偽裝，直抵那片被強行冰封的深淵。

半晌，殷暮才收回目光，將那片寂滅藤葉隨手碾碎成灰。

“無事。”他淡淡道，轉身重新走向窗邊，不再看他，“回去歇著。”

阿燼如蒙大赦，幾乎是踉蹌著退回到玉榻邊，將自己蜷縮起來，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殷暮背對著他，望著窗外。雲海之下，是三界眾生，是波譎雲詭。雲海之上，是懸圃孤宮，是他親手帶回的、不知何時會爆發的隱患。

方才阿燼眼中那一閃而逝的暴戾，他看得清清楚楚。

定魂丹能凍結表象，卻無法徹底磨滅刻入本源的東西。那些屬於“燼”的碎片，並未消失，只是被暫時壓抑，潛伏在更深的黑暗裏，伺機而動。

而他，需要在這些碎片徹底蘇醒、重組之前，找到掌控它們的方法，或者……做出最終的了斷。

就在此時，他袖中一枚傳訊玉符輕微震動。神識掃過，是鎮魔司下屬傳來的密報，並非關於北境異種，而是關於卷宗閣——那名發現上古禁術殘卷的低階文吏，在昨夜當值時，意外觸動了某處年久失修的防護陣法，雖被及時救出，但神魂受創，至今昏迷不醒。初步勘查，判定為意外。

意外？

殷暮指尖摩挲著溫潤的玉符，眼底寒意漸生。

這意外，來得未免太過巧合。

他回頭，瞥了一眼榻上那似乎因為驚嚇和丹藥效力而再次昏睡過去的阿燼。

風雨將至，這懸圃宮的平靜，又能維持多久？

而他未曾註意到，在他轉身望向雲海的某個瞬間，榻上那看似沈睡的人，搭在身側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勾動了一下。指尖劃過玉席，留下一道淺得幾乎看不見的痕跡，那軌跡，竟隱隱與某種破碎的古老魔紋，有了一絲模糊的相似。

冰層之下，暗流愈發湍急。裂痕深處，已有微光透出，只是不知那光，來自救贖，還是來自……更徹底的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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