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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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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源

九幽塔底,三百年不見天光。

空氣裏彌漫著陳腐的靈銹和永不幹涸的血腥氣,混雜著某種冷寂的、如同星辰碎片般的幽香。玄鐵鎖鏈每一次晃動,都帶起沈重的嘩啦聲響,在這座由上古仙金與罪孽共同澆築的囚牢裏,蕩出令人牙酸的回音。

鎮魔司統帥淩虛仙君,就站在這片昏昧的正中。

他一身素白如雪的法袍,纖塵不染,與周遭的汙濁陰暗格格不入。袍角銀線繡著的流雲紋,在塔內嵌著的幾顆夜明珠冷輝下,偶爾流轉過一絲淡漠的光。他的面容如同昆侖山巔積年不化的寒冰,俊美,卻也剔透得缺乏人氣,唯有一雙深潭似的眼眸,此刻正倒映著前方那個被無數符文鎖鏈貫穿、束縛在中央刑架上的身影。

萬魔之首,燼。

曾經令三界戰栗的名號,如今只剩下一具殘破不堪的魔軀。漆黑的戰甲早已碎裂,露出下面蒼白如紙的皮膚,上面布滿了新舊交疊的傷痕,最深的一道幾乎洞穿了他的胸膛,暗色的血液正從那創口裏,一滴,一滴,砸落在下方凝固著暗紅血垢的地面上。

可他卻笑著。

唇角咧開一個肆意又破碎的弧度,猩紅的眼底是沈澱了三百年的瘋狂與玩味。他艱難地擡起頭,目光黏在淩虛仙君那張冰封的臉上,舌尖緩慢地、帶著某種狎昵意味地,舔去自己唇邊不斷溢出的鮮血。

“淩虛……”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石磨過,卻偏要拖出纏綿的調子,“你每次來……身上的冷香……都更重了些……”

淩虛仙君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那曾經焚盡八荒的業火,在這雙眼裏只剩下餘燼。他緩緩擡起右手,指尖靈光匯聚,一枚全新的、閃爍著不祥金紅色澤的鎮魔印正在成形。那光芒照亮了他毫無波瀾的瞳孔,也照亮了燼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

“呵……” 燼低笑,鎖鏈因他細微的動作而劇烈震蕩,“擺出這副無情無欲的臉孔給誰看?”

淩虛仙君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就在這一瞬,燼猛地向前傾身,任由那些貫穿他肩胛、鎖骨的玄鐵鎖鏈撕裂開更深的傷口,他湊近淩虛仙君耳邊,灼熱的氣息混合著血腥,噴灑在那冰涼的耳廓上:

“仙君,你動情了。”

話音落下的剎那,淩虛仙君手中的鎮魔印,帶著沛然莫禦的仙力,狠狠按向了燼的眉心!

“呃啊——!”

淒厲的魔嘯瞬間貫穿塔壁,金光與黑氣瘋狂交織、撕扯,燼的軀體在劇烈的痛苦中痙攣,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他周身的魔元被強行打散、封印,眼中的光芒急速黯淡下去,唯有那抹譏誚的笑,固執地殘留在嘴角,直至徹底陷入無邊黑暗。

淩虛仙君收回手,指尖殘留著灼燒魔元帶來的細微刺痛。他站在原地,看著那顆頭顱無力地垂下,看著那具身體被更多從地面、從虛空延伸出的符文鎖鏈層層包裹,最終化作一座沈寂的、仿佛亙古如此的雕像。

塔內,只剩下鎖鏈兀自嗡鳴的餘韻,以及那縷若有若無的冷香,固執地縈繞不散。

他轉身,雪白的衣袂在昏暗中劃開一道決絕的弧線,再未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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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彈指一瞬。

對壽命悠長的仙神而言,或許只是一次稍長的閉關。但對鎮魔司,對淩虛仙君,這三百年的平靜,是以九幽塔為碑,鎮壓著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

然而,碑還是碎了。

那一日,天象驟變,日月無光。一道橫貫九天的血色霹靂,不偏不倚,直直劈落在九幽塔頂!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仿佛蒼穹睜開了嗜血的眼瞳,要將這座囚禁了無數妖魔的牢籠徹底撕碎。

塔身劇烈搖晃,積累了三百年的仙道封印在滅世般的雷劫下,如同脆弱的琉璃,寸寸崩裂。恐怖的魔氣如同掙脫了堤壩的洪荒巨獸,咆哮著沖天而起,裹挾著無數被鎮壓妖魔的殘魂與怨念,將半邊天際都染成不祥的墨黑。

鎮魔司傾巢而出,各色法寶光芒與法術洪流試圖構築防線,卻在逸散的核心魔氣沖擊下,顯得蒼白無力。

淩虛仙君立於雲端,俯瞰著下方正在分崩離析的巨塔,以及那片迅速擴散、吞噬光明的魔氣之海。狂風卷起他霜白的衣袍和墨黑的長發,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緊抿的唇線,透出一絲凜冽的寒意。

塔,毀了。

那只魔……是隨之灰飛煙滅,還是……

他袖中的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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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亂持續了數日。

逃逸的妖魔大部分被重新捕獲或格殺,肆虐的魔氣在各方仙神聯手之下,漸漸被壓制、驅散。唯有那最本源的一縷,屬於燼的魔息,如同人間蒸發,遍尋無蹤。

淩虛仙君回到了自己的仙府——懸圃宮。

這裏終年清冷,除了幾個負責灑掃的傀儡仙童,再無活物。玉砌的回廊,瑤池的靜水,一切都和他離去時別無二致,仿佛外界的驚天巨變,不過是鏡花水月的一場幻影。

直到他推開靜室的門。

濃郁到化不開的魔氣撲面而來,卻又奇異地透著一股孱弱與……純凈?

淩虛仙君的腳步在門口頓住。

他那張萬年寒冰般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雖然極其細微,只是瞳孔的驟然收縮,和眉宇間一閃而過的難以置信,但已足夠驚心動魄。

靜室內,他平日清修的白玉榻上,蜷縮著一個身影。

墨黑的長發鋪散了半張玉榻,襯得裸露在破碎衣料外的肌膚,白得晃眼。那人身體微微蜷著,似乎在承受某種不適,纖細的指尖無意識地揪著身下冰冷的玉席,透出一種全然的依賴與尋求庇護的姿態。

似乎是聽到了開門聲,那人迷迷糊糊地擡起頭,露出一張臉。

剎那間,淩虛仙君呼吸一滯。

那是怎樣一張臉。超越了性別,模糊了仙魔,匯聚了天地間所有的靈秀與魅惑,卻又被一雙眼睛徹底洗凈。

那雙眼睛,不再是記憶中焚燒一切的猩紅,而是變成了濕潤的、懵懂的、小鹿般的深褐色。裏面盛滿了初生嬰兒般的茫然,怯怯地望過來,帶著一絲被打擾的無措,以及……全然的信任。

“……” 他張了張嘴,發出幾個破碎模糊的音節,似乎想說什麽,卻又組織不起語言。只是看著淩虛仙君,然後,像是確認了什麽讓他安心的存在,他微微歪過頭,臉頰輕輕蹭了蹭冰冷的玉席,重新合上眼,蜷縮得更緊了些。

仿佛這裏不是威嚴肅殺的仙君寢宮,而是他最為眷戀安心的巢穴。

滿室氤氳的,是屬於燼的、獨一無二的魔息。

可眼前這個人……

淩虛仙君一步步走近,停在榻邊,居高臨下地審視著。目光掠過那頭流瀉的墨發,掠過精致脆弱的鎖骨,掠過因為他的靠近而微微顫抖的、蝶翼般的眼睫。

他緩緩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縷極細的仙力,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小心翼翼地觸碰向那人的眉心——昔日他親手打下鎮魔印的地方。

那裏,光滑平整,肌膚溫熱。

除了殘餘的、龐大的魔元本源如同沈睡的深海,再無任何封印的痕跡,也……感知不到任何屬於燼的意識和記憶。

指尖傳來的,只有一片空白,以及一種近乎本能的、對探入仙力的微弱排斥與畏懼。

淩虛仙君收回了手。

他站在原地,沈默了許久。靜室裏,只剩下榻上之人清淺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淅淅瀝瀝,敲打在玉階與仙植上,帶來一片潮濕的涼意。

最終,他俯下身,動作間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滯澀,扯過榻邊疊放的一件他自己的備用白色外袍,蓋在了那蜷縮著的、似乎有些怕冷的身軀上。

袍角曳地,雪白覆墨黑。

恰在此時,靜室外傳來恭敬的通報聲,打斷了一室的死寂:

“仙君,幾位神君已在淩霄殿等候多時,共商……處置魔頭燼之餘孽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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