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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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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4 章

選秀的唱名聲還在繼續,一批又一批秀女走進來,又走出去。

關禧站在那裏,目光始終垂著,他的位置在寶座側後方,光線被寶座的陰影遮住大半,臉籠在一片昏暗裏。只有偶爾有秀女行禮時擡頭,目光無意間掠過那個方向,會看見一抹石青色的身影。

辰時將盡時,太後那邊終於有了動作。

鄭書意將手中的茶盞遞給身側的宮女,直了直身子。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去。唱名的禮部官員住了口,引禮的太監停了步,連那些站在猩紅氈毯上的秀女們,呼吸都輕了幾分。

“行了。”鄭書意說,“哀家乏了,今兒就到這兒吧。”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是規矩。按制,選秀第一日由太後和皇帝共同閱看,選出初步入選者。太後說“行了”,便是初選結束。

蕭衍坐在寶座上,點了點頭。

禮部官員連忙上前,捧著一卷名冊跪下,“啟稟太後娘娘,今日共閱看秀女八十七人,按娘娘的吩咐,奴才已記下入選者名姓。”

鄭書意“嗯”了一聲,示意他說。

官員翻開名冊,開始唱名:

“左都禦史周宗元之嫡次女,周氏,留牌子——”

殿門外候著的太監揚聲重覆:“周氏女,留牌子——”

“戶部侍郎劉通之幼妹,劉氏,留牌子——”

“劉氏女,留牌子——”

“國子監祭酒馮遠道之侄女,馮氏,留牌子——”

“馮氏女,留牌子——”

唱名聲一道接一道,回蕩在儲秀宮正殿內外。每唱一道,便有一個秀女跪地叩頭謝恩,然後由引禮太監領著,從側門退出,往後殿去。後殿是入選秀女暫歇之所,等所有入選者名單確定後,再統一安排。

關禧站在那裏,聽著那些名字,一個一個,落進耳朵裏。

除了那三個,還有別人。

“驍騎校張明遠之女,張氏,留牌子——”

“員外郎李崇德之女,李氏,留牌子——”

“副指揮使王懷安之女,王氏,留牌子——”

一個接一個。

有些是大姓,有些是殷實人家,有些不過是尋常小官的女兒。家世有高有低,相貌有美有醜,但共同點是,都是年輕鮮嫩的,都是十五六歲,正是一朵花開得最好的時候。

關禧數著,一共十七個。

太後要的,從來不是三兩個人。她要的是一批人,一批可以放進後宮,替她盯著皇帝,替她傳遞消息,替她在需要的時候吹枕邊風的人。三兩個不夠,三兩個太紮眼。十七個,不多不少,正好可以均勻地散進後宮的角角落落。

唱名聲停了。

禮部官員合上名冊,叩頭道:“啟稟太後娘娘,入選秀女共計十七人,名冊在此,請娘娘過目。”

鄭書意接過名冊,翻了翻,點了點頭。

“嗯。就這些吧。”她說,名冊遞還給那官員,“餘下的事,你們按規矩辦。該賜名的賜名,該安排住所的安排住所。皇後那邊……”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柳心溪。

柳心溪起身,福了一禮,“母後放心,臣妾會安排好這些孩子的。”

“你辦事,哀家自然放心。”鄭書意唇角彎了彎,“這些孩子都是好人家出來的,你多費心,別委屈了她們。”

“臣妾明白。”

“皇帝,”鄭書意扶著身側宮女的手,站起身來,“哀家先回去了。你若還想看,便再看會兒。”

蕭衍坐在寶座上,聞言扯了扯嘴角,“母後都乏了,兒子還看什麽。散了罷。”

他站起身,徑自往殿外走去。明黃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殿門的陰影裏,腳步聲也漸漸遠了。

鄭書意這才轉過頭,看向關禧,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關禧已經在她起身時便從側後方走了出來,此刻垂手立在她身側半步之外,低著頭,姿態恭順。

“你跟著哀家回去。”鄭書意說。

“是。”

鄭書意不再多言,扶著宮女的手,朝殿門走去。關禧跟在後面,石青色的身影與那些穿紅著綠的宮女太監混在一起,並不起眼。只是路過柳心溪身側時,他的腳步頓了一頓。

站在原地的柳心溪,能感覺到片刻的凝滯。

關禧繼續往前走了。

太後的鳳駕離開儲秀宮時,已是巳時三刻。

陽光從頭頂直直照下來,禦花園裏的花木照得蔫蔫的。甬道上鋪著的青磚被曬得發燙,踩上去能感覺到那股熱氣透過鞋底往上湧。太後乘著鳳輦,輦頂遮著明黃的華蓋,兩側有宮女舉著障扇,將她整個人籠在一片陰涼裏。

關禧跟在輦側,步行。

他走得平穩,不快不慢,始終與鳳輦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輦內,鄭書意靠著引枕,閉著眼。

走了一段,她的聲音忽然響起,從輦內傳出來,隔著垂落的紗簾,有些模糊:

“今兒那幾個,你怎麽看?”

關禧腳步不停,“奴才愚鈍,不知娘娘問的是哪個。”

“你愚鈍?”鄭書意的聲音裏帶了絲笑意,“關禧,你若是愚鈍,這宮裏就沒聰明人了。哀家問的是周家那個丫頭,劉家那個,還有馮家那個。”

關禧沈默了一息,“周家姑娘端方知禮,是大家閨秀的做派。劉家姑娘活潑嬌俏,也招人喜歡。馮家姑娘……”他頓了頓,“奴才看她眉眼清正,是個有主意的。”

鄭書意笑了一聲,“有主意?這年頭,有主意的姑娘多了。就看那主意用在什麽地方。”

鳳輦繼續往前走著,轆轆的車輪聲在甬道上碾過,兩側的宮墻在日光下投下深沈的陰影。有宮女太監遠遠看見太後的儀仗,慌忙跪在路邊,頭垂得低低的,直到儀仗過去很久,才敢起身。

又走了一段,鄭書意的聲音再次響起:

“劉家那個,皇帝多看了幾眼。”

關禧應道:“是。奴才也瞧見了。”

“嗯。”鄭書意說,“那就把她放在顯眼的地方。皇帝喜歡看,便讓他看。看多了,也就膩了。新人嘛,總是新鮮的。”

“娘娘聖明。”

“周家那個……她祖母跟哀家有些交情。那孩子,哀家瞧著也喜歡。讓她住得離永壽宮近些,日後常來陪哀家說說話。皇帝那邊,隨他去,他若喜歡便留下,不喜歡……也不打緊。”

“是。”

“馮家那個,”鄭書意的聲音低了些,“放在皇後那邊吧。皇後身邊,也該有個知冷知熱的人。馮祭酒教出來的孩子,懂規矩,不會惹事。”

關禧的腳步,又頓了一頓。

放在皇後那邊。

他垂著眼,應道:“是。”

鳳輦繼續往前,過了禦花園的月洞門,穿過一道長長的夾道,永壽宮朱紅的宮門便已在望了。

永壽宮門口,早有太監宮女候著。見鳳輦停下,連忙迎上前,扶的扶,掀簾的掀簾。鄭書意從輦上下來,扶著宮女的手,朝裏走去。走了幾步,她回過頭,看向跟在後面的關禧。

“你進去。”她說著,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轉身,繼續往裏走。

關禧跟了上去。

永壽宮內,正殿裏早備好了茶水點心。鄭書意在臨窗的炕上坐下,靠著一個杏黃緞面的引枕,長長地籲了口氣。宮女們上前替她脫了朝冠,解了吉服,換上家常的杏黃緞繡蘭花袍子,又端來一盆溫水,伺候她凈了手臉。

關禧站在一旁,等著。

鄭書意凈完手臉,接過一盞茶,抿了一口,這才擡眼看他。

“站著做什麽?坐。”

關禧應了一聲“是”,在炕邊的一張繡墩上坐了,坐得很規矩,只挨著半邊,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

“今兒個倒是老實。”鄭書意笑說,“怎麽,累了?”

“回娘娘,不累。”

“不累?”鄭書意挑了挑眉,“站了一上午,一滴汗沒擦,一口水沒喝,跟哀家說不累?”

她放下茶盞,伸出手,落在他額角,指尖抵著他的鬢角。

“關禧。”她喚他。

“今兒個選秀,你怎麽一句話都沒說?”

關禧垂下眼睫,“回娘娘,選秀是娘娘和陛下的事,奴才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鄭書意笑了一聲,“哀家記得,你從前在哀家面前,可不是這樣的。那時候膽子大得很,什麽話都敢說,什麽事都敢做。”

關禧沒接話。

鄭書意看著他低垂的眼睫,看著他抿著的唇,看著他脖頸上那道已經淡得快看不見的指甲劃痕,那是那日在坤寧宮,柳心溪留下的。她早就看見了,從他一進殿就看見了。可她一直沒問。

現在她問了。

“脖子上的傷,怎麽來的?”

“回娘娘,是奴才自己不小心,被樹枝劃的。”

“樹枝?”鄭書意重覆了一遍,語氣聽不出喜怒,“什麽樹枝,能劃出那樣的印子?”

“禦花園裏的海棠。那日奴才去辦差,走得急,沒留神。”

“罷了。你不願說,哀家也不逼你。”鄭書意收回手,重新靠回引枕上,“只是關禧,你要記住,你這條命,你這一身皮肉,你這份權勢,是誰給的。”

關禧從繡墩上滑下,跪了下去,“奴才明白。奴才的命是娘娘的,這一身皮肉也是娘娘的。娘娘要奴才做什麽,奴才便做什麽。娘娘要奴才怎麽死,奴才便怎麽死。”

“起來。跪著做什麽?哀家又沒說要你死。”

關禧站起身來,重新在繡墩上坐了。

鄭書意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窗外的陽光透過明瓦窗欞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那張臉保養得極好,四十歲的人了,看著也不過三十出頭。只是眼角眉梢,終究有了歲月的痕跡。那痕跡很淡,卻存在,像一尊精美的瓷器上,被時光磨出的細微紋路。

她放下茶盞,看向窗外。

窗外,永壽宮的院子裏,幾株海棠開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層層疊疊,壓得枝頭低垂,偶爾有風吹過,便簌簌落下一陣花瓣雨。幾個小宮女正拿著掃帚,輕手輕腳地掃著落花,不敢弄出太大響動。

“今年的海棠,開得真好。”她說。

關禧順著她的目光望出去,看著那片粉白的花海,“是。開得比往年都好。”

“往年……”鄭書意喃喃道,“往年這時候,先帝還在。他最喜歡海棠,每年花開,都要來永壽宮坐坐,看半天。”

過了很久,她收回目光,看向關禧。

“行了,你跪安吧。今兒個選秀,你也累了,回去歇著。明兒個還有明兒個的事。”

關禧站起身來,躬身行禮。

“奴才告退。”

他退後兩步,轉身,朝殿門走去。石青色的身影在門口停了一瞬,然後消失在門外的陽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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