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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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5 章
選秀那邊，此刻正熱鬧著。
入選的十七個秀女被引到儲秀宮後殿，按名冊分了屋子。後殿東西兩側各有幾間凈室，平日裏空著，這會兒臨時收拾出來，鋪上幹凈的被褥，擺上妝奩鏡臺，便成了入選秀女的臨時住處。
周令儀分在東側第二間。
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椅，陳設簡樸，卻也幹凈。窗邊擺著一盆新換的蘭花，葉子綠油油的，透著一股清幽的氣息。她站在窗邊，望著窗外的天井，天井裏種著一株石榴樹，還沒到開花的時節，只滿樹嫩綠的葉子在風裏輕輕搖著。
“周姐姐。”
身後傳來一聲輕喚。
周令儀回過頭，見劉瀟瀟站在門口，探著腦袋往裏看，臉上滿是好奇。
“劉妹妹。”周令儀微微一笑，“進來坐。”
劉瀟瀟進了屋，在她床邊坐下，拍了拍身側，“周姐姐也坐。”
周令儀在她身側坐下。
劉瀟瀟四下打量了一圈，壓低聲音道：“這屋子比我的那間亮堂些。我那間在西側，窗子對著墻，白天也得點燈。回頭我跟管事姑姑說說，看能不能換一間。”
周令儀笑著搖了搖頭，“別折騰了。住哪兒不是住？統共也待不了幾天。”
“也是。”劉瀟瀟嘆了口氣，靠在她肩上，“周姐姐，你說咱們往後，會去哪兒呀？”
周令儀沈默了。
會去哪兒？
選上的秀女，無非兩條路。一條是留在宮裏，做皇帝的妃嬪。貴人，常在，答應，一步步往上爬，運氣好的，能生下個一兒半女，封嬪封妃，運氣不好的，便老死在這深宮裏，一輩子見不著天日。另一條是賜婚給宗室王公，做福晉，側福晉，出宮去，過自己的日子。
哪條路好，哪條路壞，誰也說不清。
“我也不知道。”
劉瀟瀟靠在她肩上，悶悶地說：“我倒是想留在宮裏。我阿娘說，宮裏好，穿金戴銀，吃香喝辣，還有人伺候。可我阿兄說，宮裏不好，進去了就出不來，一輩子讓人管著。我也不知道該聽誰的。”
門外又傳來腳步聲，又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
兩人擡頭看去，見是一個穿著青褂子的少女，站在門檻外，有些躊躇。
馮沐霖。
周令儀起身，迎了過去，“馮妹妹來了？快進來。”
馮沐霖有些局促地跨進門檻，在門邊站定，聲音輕柔：“打擾周姐姐了。我……我剛收拾好，想著來認認人，免得日後碰見了不認得。”
周令儀拉著她的手，讓她在床邊坐下，“說什麽打擾？往後都是一處的人，該多親近才是。”
劉瀟瀟湊過來，上下打量著她，“你就是馮祭酒的侄女？我聽說過你。說你讀書讀得好，詩詞歌賦樣樣精通。”
馮沐霖的臉紅了，“劉妹妹謬讚了。不過是跟著伯父讀了幾年書，認得幾個字罷了。”
劉瀟瀟眨眨眼，“那你往後教教我唄。我阿娘總說我讀書少，讓我多跟有學問的人學學。我看你就挺有學問的。”
馮沐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劉妹妹若不嫌棄，咱們可以一起讀書。”
“那可太好了。”劉瀟瀟拍手笑道，“往後咱們三個住得近，常來常往，一起讀書，一起說話，多好。”
周令儀看著眼前這兩個少女，一個明艷活潑，一個文靜羞怯，都是十五六歲的年紀，都是正當年華。她們還不知道，等著她們的是什麽。她們還只當這是一場熱鬧的盛事，過了這幾天，便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
進了這道門，就沒有如常了。
門外又傳來腳步聲，這回是管事姑姑。那姑姑四十來歲，穿著青灰色的宮裝，臉上沒什麽表情，進門便道：“三位姑娘，該去領衣裳了。內務府那邊派人送了新衣裳來，往後這幾日，你們要穿的。”
三人站起身來，跟著那姑姑往外走。
後殿的正堂。
幾個內官監的太監擡著幾只大箱子，正在往外搬東西。箱蓋打開，裏面整整齊齊疊著各色衣裳，有石青的，有月白的，有杏黃的，有藕荷的，都是按秀女的品級預備的。另有幾個宮女捧著托盤，托盤上擺著各色釵環首飾，銀的，玉的，素的，花的，也是按品級分的。
入選的秀女們聚在堂中，按名冊順序，依次上前領衣裳首飾。有那性子急的，領了便當場往身上比劃；有那性子慢的，只低頭看一眼，便遞給身側的丫鬟收著。嘰嘰喳喳的聲音混在一處，倒有幾分市集的熱鬧。
周令儀領了一套藕荷色的宮裝，一套月白的家常衣裳，還有幾件素銀的首飾。她接過來，交給身後跟著的小宮女，那是剛撥給她的，一個十四五歲的小丫頭，生得瘦瘦小小，看著老實。
劉瀟瀟領了一套杏黃的，一套石青的，還有幾件鑲著米珠的銀釵。她當場便拿起那釵，往頭上比了比，轉頭問周令儀：“周姐姐，好看嗎？”
周令儀笑著點頭，“好看。”
劉瀟瀟便高興了，把那釵遞給自己的宮女，“收好了，回頭我要戴的。”
馮沐霖領的是一套月白的，一套藕荷的，首飾也是最素凈的那種。她接過東西，低聲道了謝，便退到一旁，垂著眼，安安靜靜站著。
管事姑姑站在堂前，看著秀女們領完東西，拍了拍手，“好了，都領完了吧？領完了便回屋去，把衣裳換上，待會兒皇後娘娘要過來看你們。”
這話一出，堂中便安靜了幾分。
皇後娘娘？
秀女們面面相覷，有那膽子小的，臉上便露出幾分緊張。
“都別楞著了。”管事姑姑催促道，“快回去換衣裳，收拾利落些，別在皇後娘娘跟前失了禮數。”
秀女們便三三兩兩散了，各自回屋。
周令儀回到自己那間小屋，換上了新領的藕荷色宮裝。衣裳是新裁的，料子雖不是頂好的，卻也細密平整，穿在身上剛剛合身。她在鏡前站定，看著鏡中的自己。
鏡中人穿著藕荷色的宮裝，襯得肌膚愈發白皙。發髻還是進宮時梳的小兩把頭，只簪著那幾朵素白的絨花。臉上脂粉未施，眉目如畫，端凝溫婉。
她看著那張臉，忽然有些陌生。
那是她，卻又不像是她。
門外傳來腳步聲，劉瀟瀟的聲音響起來：“周姐姐，好了沒有？咱們一起去正堂候著吧。”
周令儀回過神，應了一聲“來了”，推門出去。
正堂裏，秀女們已經聚齊了。
十七個人，十七種模樣。有的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有的強作鎮定卻掩不住眼底的慌亂，也有幾個家世好些的，見過世面的，還能穩得住，低聲說著話。
周令儀站在人群中，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年輕的臉。那些臉上，有期待，有忐忑，有惶恐，也有憧憬。都是十五六歲的姑娘，都是從各家各戶選出來的，此刻站在這裏，等著那個決定她們命運的人。
門外傳來通報聲：“皇後娘娘駕到——”
秀女們齊齊跪了下去。
周令儀跪在人群中，垂著眼，能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腳步不重，卻穩，一步一步，踩在青磚上，發出清晰的聲響。然後是衣料窸窣的聲音，是有人落座的聲音。
“都起來吧。”
一道輕柔的聲音響起。
秀女們站起身來，垂著眼，不敢擡頭。
周令儀微微擡眼，餘光掠過那道端坐在正位上的身影。杏黃色的吉服，端莊的儀態，眉目如畫，溫婉從容。那是皇後，是這後宮的女主人，是她們日後要日日請安，時時小心伺候的人。
柳心溪的目光在她們臉上掃過，最後落在站在前排的幾個人身上。
“周家的姑娘？”她問。
周令儀上前一步，跪了下去，“臣女周氏，叩見皇後娘娘。”
“起來。”柳心溪的聲音溫和，“擡起頭來，讓本宮瞧瞧。”
周令儀擡起頭。
四目相對。
柳心溪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好孩子。”她說，“往後常來坤寧宮坐坐，陪本宮說說話。”
周令儀心頭一跳，面上卻穩著，又福了一禮，“臣女遵命。”
柳心溪看向劉瀟瀟。
劉瀟瀟上前跪下行禮，動作有些急。
柳心溪見了，唇角的笑意深了些，“劉家的妹妹？今年多大了？”
“回皇後娘娘，臣女今年十五。”
“十五，好年紀。”柳心溪說，“往後在宮裏，有什麽不懂的，盡管來問本宮。別怕。”
劉瀟瀟連連點頭，“謝皇後娘娘。”
柳心溪又看向馮沐霖。
馮沐霖跪下行禮，動作標準，姿態恭順。柳心溪看著她，目光裏多了幾分打量。
“馮祭酒的侄女？”
“回皇後娘娘，正是。”
柳心溪點了點頭，“你伯父是學問大家，教出來的孩子自然是好的。往後在宮裏，好好讀書，好好做人。”
“臣女謹遵皇後娘娘教誨。”
柳心溪又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
接下來，柳心溪依次看過每一個秀女，問了幾句家常，勉勵了幾句。有那緊張得說不出話的，她便柔聲寬慰；有那膽子大些、敢回話的，她便多問幾句。一炷香的功夫，十七個人便都過了一遍。
臨走時，柳心溪站起身，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那扇敞開的門外。門外，陽光正好，照在儲秀宮的院子裏，那片青磚地照得明晃晃的。
“都好好的。”她說，“往後有什麽事，盡管來找本宮。”
說完，她扶著宮女的手，朝門外走去。
秀女們跪送，直到那抹杏黃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門之外，才敢起身。
周令儀站起身，望著那方向，久久沒有動。
“周姐姐？”劉瀟瀟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你在看什麽？”
周令儀回過神，搖了搖頭，“沒什麽。”
她垂下眼，跟著眾人，往屋裏走。
儲秀宮外，選秀的喧囂已經漸漸散了。
宮門外那些候著的人，早就散了。有那女兒落選的，接了人便匆匆離去，不願多留一刻；有那女兒入選的，也只能隔著宮門望一眼，然後被太監催著離開。
宮門緩緩合攏，將裏外隔成兩個世界。
裏面是入選的秀女，是即將開始的新生活；外面是落選的姑娘，是各回各家的尋常日子。一扇門，便是一道分界線，隔開了兩種人生。
雙喜站在宮門外不遠處的陰影裏，看著那扇合攏的門，看著那些三三兩兩散去的人影，直到一切都歸於平靜，才轉身離開。
他走得很快，穿過禦花園的月洞門，繞過幾道回廊，最後在一處僻靜的夾道裏停下。
關禧站在夾道盡頭，聽見腳步聲，他側過頭，目光落在雙喜臉上。
雙喜快走幾步，在他面前站定，壓低聲音道：“督主，那邊都辦妥了。入選的十七個人，名冊和住處都記下了。周家姑娘在東側第二間，劉家姑娘在西側第三間，馮家姑娘在東側第五間。皇後娘娘方才去看過她們，待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回坤寧宮了。”
關禧“嗯”了一聲。
雙喜又往前湊了湊，“周家姑娘那邊，奴才讓人留意著。她身邊那個小宮女，是剛撥過去的，老家在直隸，家裏窮，去年才進宮。奴才讓貴平找人接觸過，那丫頭老實，給幾兩銀子便能辦事。”
關禧點了點頭。
“劉家姑娘那邊……”雙喜頓了頓，“她身邊的宮女是跟著她進宮的，是從小伺候她的，不好動。不過她那性子，大大咧咧的，估摸著也翻不出什麽浪來。”
“馮家姑娘那邊，”雙喜的聲音更低了些，“她身邊沒人。奴才打聽了，她進宮時是一個人來的，馮家沒給她派人。如今撥給她的是個老實的，跟周家姑娘身邊那個是同一批進來的，也是窮苦人家出來的。”
關禧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太後那邊，有什麽吩咐？”
“太後娘娘那邊傳了話，說讓周家姑娘住得離永壽宮近些。內官監那邊已經在安排了，估摸著今兒個就能定下來。劉家姑娘，太後說放在顯眼的地方，具體怎麽安排，還沒定。馮家姑娘，太後說放在皇後那邊，讓奴才問問坤寧宮有沒有空屋子。”
“坤寧宮那邊，東側殿還有兩間空屋子。你去跟內官監說一聲，讓馮家姑娘住東側殿。”
“是。”
“你去吧。該辦的事辦好。別出岔子。”
雙喜躬身，“奴才明白。”
他轉身，快步離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夾道深處，只剩下關禧一個人站在那裏。
夾道裏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兩側的宮墻高聳，陽光遮住大半，只留下一道窄窄的光帶落在地面上。
關禧站在那裏，望著那道影子，不知在想什麽。
過了很久，他動了。轉身，朝夾道另一頭走去。石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陰影裏。
儲秀宮後殿，秀女們的屋子都安頓好了。
周令儀坐在窗邊，望著窗外那片小小的天井。天井裏的石榴樹在風裏搖著，葉子沙沙作響。陽光從樹隙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手裏攥著一塊玉佩。
那是離家時祖母給的，說是她陪嫁的東西，讓她帶在身邊，有個念想。玉佩不大，通體瑩白，雕著一朵蘭草，是她最喜歡的樣式。她攥著玉佩，手指一下一下摩挲著玉面，溫潤的觸感讓她心裏稍微安定些。
門外傳來敲門聲。
“周姐姐？”
是馮沐霖的聲音。
周令儀起身，開了門。馮沐霖站在門外，手裏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兩碟點心和一壺茶。她有些局促地笑了笑，“我……我讓人去膳房要了些點心來，想著周姐姐可能餓了，便送些過來。”
周令儀側身讓她進來，“馮妹妹有心了。”
馮沐霖將托盤放在桌上，替她斟了杯茶。茶是尋常的茉莉花茶，香氣淡淡的，飄在空氣裏。她又將兩碟點心往前推了推，“周姐姐嘗嘗。膳房的嬤嬤說，這是桂花糕，那是綠豆糕，都是新做的。”
周令儀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糕體松軟，桂花的香氣在嘴裏化開，甜而不膩。
“好吃。”她說。
馮沐霖便笑了，笑容有些靦腆，卻真誠，“周姐姐喜歡就好。”
兩人就著茶，吃了兩塊點心。馮沐霖吃得不多，只拿了一小塊綠豆糕，小口小口地咬著。她垂著眼，睫毛不時顫動，像在想什麽心事。
周令儀看著她的模樣，輕嘆了口氣，“馮妹妹，你在想什麽？”
馮沐霖擡起頭，對上她的目光，低聲道：“沒、沒什麽。只是……有些想家了。”
想家。
周令儀也想。
想祖母，想娘親，想家裏那株年年開花的玉蘭樹，想自己那間閨房。可想也沒用。進了這道門，家就在外面了，就在那扇永遠不能再輕易邁出的門外面了。
她伸出手，握了握馮沐霖的手，“別想了。往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有什麽事，咱們互相照應著。”
馮沐霖擡起眼，眼眶有些泛紅。她點了點頭，反手握住周令儀的手，握得很緊。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有風從窗縫裏擠進來，帶著暮春時節特有的暖意，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
遠處，不知哪個宮裏傳來隱約的絲竹聲，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
選秀的第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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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秀那邊，此刻正熱鬧著。
入選的十七個秀女被引到儲秀宮後殿，按名冊分了屋子。後殿東西兩側各有幾間凈室，平日裏空著，這會兒臨時收拾出來，鋪上幹凈的被褥，擺上妝奩鏡臺，便成了入選秀女的臨時住處。
周令儀分在東側第二間。
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椅，陳設簡樸，卻也幹凈。窗邊擺著一盆新換的蘭花，葉子綠油油的，透著一股清幽的氣息。她站在窗邊，望著窗外的天井，天井裏種著一株石榴樹，還沒到開花的時節，只滿樹嫩綠的葉子在風裏輕輕搖著。
“周姐姐。”
身後傳來一聲輕喚。
周令儀回過頭，見劉瀟瀟站在門口，探著腦袋往裏看，臉上滿是好奇。
“劉妹妹。”周令儀微微一笑，“進來坐。”
劉瀟瀟進了屋，在她床邊坐下，拍了拍身側，“周姐姐也坐。”
周令儀在她身側坐下。
劉瀟瀟四下打量了一圈，壓低聲音道：“這屋子比我的那間亮堂些。我那間在西側，窗子對著墻，白天也得點燈。回頭我跟管事姑姑說說，看能不能換一間。”
周令儀笑著搖了搖頭，“別折騰了。住哪兒不是住？統共也待不了幾天。”
“也是。”劉瀟瀟嘆了口氣，靠在她肩上，“周姐姐，你說咱們往後，會去哪兒呀？”
周令儀沈默了。
會去哪兒？
選上的秀女，無非兩條路。一條是留在宮裏，做皇帝的妃嬪。貴人，常在，答應，一步步往上爬，運氣好的，能生下個一兒半女，封嬪封妃，運氣不好的，便老死在這深宮裏，一輩子見不著天日。另一條是賜婚給宗室王公，做福晉，側福晉，出宮去，過自己的日子。
哪條路好，哪條路壞，誰也說不清。
“我也不知道。”
劉瀟瀟靠在她肩上，悶悶地說：“我倒是想留在宮裏。我阿娘說，宮裏好，穿金戴銀，吃香喝辣，還有人伺候。可我阿兄說，宮裏不好，進去了就出不來，一輩子讓人管著。我也不知道該聽誰的。”
門外又傳來腳步聲，又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
兩人擡頭看去，見是一個穿著青褂子的少女，站在門檻外，有些躊躇。
馮沐霖。
周令儀起身，迎了過去，“馮妹妹來了？快進來。”
馮沐霖有些局促地跨進門檻，在門邊站定，聲音輕柔：“打擾周姐姐了。我……我剛收拾好，想著來認認人，免得日後碰見了不認得。”
周令儀拉著她的手，讓她在床邊坐下，“說什麽打擾？往後都是一處的人，該多親近才是。”
劉瀟瀟湊過來，上下打量著她，“你就是馮祭酒的侄女？我聽說過你。說你讀書讀得好，詩詞歌賦樣樣精通。”
馮沐霖的臉紅了，“劉妹妹謬讚了。不過是跟著伯父讀了幾年書，認得幾個字罷了。”
劉瀟瀟眨眨眼，“那你往後教教我唄。我阿娘總說我讀書少，讓我多跟有學問的人學學。我看你就挺有學問的。”
馮沐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劉妹妹若不嫌棄，咱們可以一起讀書。”
“那可太好了。”劉瀟瀟拍手笑道，“往後咱們三個住得近，常來常往，一起讀書，一起說話，多好。”
周令儀看著眼前這兩個少女，一個明艷活潑，一個文靜羞怯，都是十五六歲的年紀，都是正當年華。她們還不知道，等著她們的是什麽。她們還只當這是一場熱鬧的盛事，過了這幾天，便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
進了這道門，就沒有如常了。
門外又傳來腳步聲，這回是管事姑姑。那姑姑四十來歲，穿著青灰色的宮裝，臉上沒什麽表情，進門便道：“三位姑娘，該去領衣裳了。內務府那邊派人送了新衣裳來，往後這幾日，你們要穿的。”
三人站起身來，跟著那姑姑往外走。
後殿的正堂。
幾個內官監的太監擡著幾只大箱子，正在往外搬東西。箱蓋打開，裏面整整齊齊疊著各色衣裳，有石青的，有月白的，有杏黃的，有藕荷的，都是按秀女的品級預備的。另有幾個宮女捧著托盤，托盤上擺著各色釵環首飾，銀的，玉的，素的，花的，也是按品級分的。
入選的秀女們聚在堂中，按名冊順序，依次上前領衣裳首飾。有那性子急的，領了便當場往身上比劃；有那性子慢的，只低頭看一眼，便遞給身側的丫鬟收著。嘰嘰喳喳的聲音混在一處，倒有幾分市集的熱鬧。
周令儀領了一套藕荷色的宮裝，一套月白的家常衣裳，還有幾件素銀的首飾。她接過來，交給身後跟著的小宮女，那是剛撥給她的，一個十四五歲的小丫頭，生得瘦瘦小小，看著老實。
劉瀟瀟領了一套杏黃的，一套石青的，還有幾件鑲著米珠的銀釵。她當場便拿起那釵，往頭上比了比，轉頭問周令儀：“周姐姐，好看嗎？”
周令儀笑著點頭，“好看。”
劉瀟瀟便高興了，把那釵遞給自己的宮女，“收好了，回頭我要戴的。”
馮沐霖領的是一套月白的，一套藕荷的，首飾也是最素凈的那種。她接過東西，低聲道了謝，便退到一旁，垂著眼，安安靜靜站著。
管事姑姑站在堂前，看著秀女們領完東西，拍了拍手，“好了，都領完了吧？領完了便回屋去，把衣裳換上，待會兒皇後娘娘要過來看你們。”
這話一出，堂中便安靜了幾分。
皇後娘娘？
秀女們面面相覷，有那膽子小的，臉上便露出幾分緊張。
“都別楞著了。”管事姑姑催促道，“快回去換衣裳，收拾利落些，別在皇後娘娘跟前失了禮數。”
秀女們便三三兩兩散了，各自回屋。
周令儀回到自己那間小屋，換上了新領的藕荷色宮裝。衣裳是新裁的，料子雖不是頂好的，卻也細密平整，穿在身上剛剛合身。她在鏡前站定，看著鏡中的自己。
鏡中人穿著藕荷色的宮裝，襯得肌膚愈發白皙。發髻還是進宮時梳的小兩把頭，只簪著那幾朵素白的絨花。臉上脂粉未施，眉目如畫，端凝溫婉。
她看著那張臉，忽然有些陌生。
那是她，卻又不像是她。
門外傳來腳步聲，劉瀟瀟的聲音響起來：“周姐姐，好了沒有？咱們一起去正堂候著吧。”
周令儀回過神，應了一聲“來了”，推門出去。
正堂裏，秀女們已經聚齊了。
十七個人，十七種模樣。有的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有的強作鎮定卻掩不住眼底的慌亂，也有幾個家世好些的，見過世面的，還能穩得住，低聲說著話。
周令儀站在人群中，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年輕的臉。那些臉上，有期待，有忐忑，有惶恐，也有憧憬。都是十五六歲的姑娘，都是從各家各戶選出來的，此刻站在這裏，等著那個決定她們命運的人。
門外傳來通報聲：“皇後娘娘駕到——”
秀女們齊齊跪了下去。
周令儀跪在人群中，垂著眼，能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腳步不重，卻穩，一步一步，踩在青磚上，發出清晰的聲響。然後是衣料窸窣的聲音，是有人落座的聲音。
“都起來吧。”
一道輕柔的聲音響起。
秀女們站起身來，垂著眼，不敢擡頭。
周令儀微微擡眼，餘光掠過那道端坐在正位上的身影。杏黃色的吉服，端莊的儀態，眉目如畫，溫婉從容。那是皇後，是這後宮的女主人，是她們日後要日日請安，時時小心伺候的人。
柳心溪的目光在她們臉上掃過，最後落在站在前排的幾個人身上。
“周家的姑娘？”她問。
周令儀上前一步，跪了下去，“臣女周氏，叩見皇後娘娘。”
“起來。”柳心溪的聲音溫和，“擡起頭來，讓本宮瞧瞧。”
周令儀擡起頭。
四目相對。
柳心溪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好孩子。”她說，“往後常來坤寧宮坐坐，陪本宮說說話。”
周令儀心頭一跳，面上卻穩著，又福了一禮，“臣女遵命。”
柳心溪看向劉瀟瀟。
劉瀟瀟上前跪下行禮，動作有些急。
柳心溪見了，唇角的笑意深了些，“劉家的妹妹？今年多大了？”
“回皇後娘娘，臣女今年十五。”
“十五，好年紀。”柳心溪說，“往後在宮裏，有什麽不懂的，盡管來問本宮。別怕。”
劉瀟瀟連連點頭，“謝皇後娘娘。”
柳心溪又看向馮沐霖。
馮沐霖跪下行禮，動作標準，姿態恭順。柳心溪看著她，目光裏多了幾分打量。
“馮祭酒的侄女？”
“回皇後娘娘，正是。”
柳心溪點了點頭，“你伯父是學問大家，教出來的孩子自然是好的。往後在宮裏，好好讀書，好好做人。”
“臣女謹遵皇後娘娘教誨。”
柳心溪又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
接下來，柳心溪依次看過每一個秀女，問了幾句家常，勉勵了幾句。有那緊張得說不出話的，她便柔聲寬慰；有那膽子大些、敢回話的，她便多問幾句。一炷香的功夫，十七個人便都過了一遍。
臨走時，柳心溪站起身，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那扇敞開的門外。門外，陽光正好，照在儲秀宮的院子裏，那片青磚地照得明晃晃的。
“都好好的。”她說，“往後有什麽事，盡管來找本宮。”
說完，她扶著宮女的手，朝門外走去。
秀女們跪送，直到那抹杏黃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門之外，才敢起身。
周令儀站起身，望著那方向，久久沒有動。
“周姐姐？”劉瀟瀟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你在看什麽？”
周令儀回過神，搖了搖頭，“沒什麽。”
她垂下眼，跟著眾人，往屋裏走。
儲秀宮外，選秀的喧囂已經漸漸散了。
宮門外那些候著的人，早就散了。有那女兒落選的，接了人便匆匆離去，不願多留一刻；有那女兒入選的，也只能隔著宮門望一眼，然後被太監催著離開。
宮門緩緩合攏，將裏外隔成兩個世界。
裏面是入選的秀女，是即將開始的新生活；外面是落選的姑娘，是各回各家的尋常日子。一扇門，便是一道分界線，隔開了兩種人生。
雙喜站在宮門外不遠處的陰影裏，看著那扇合攏的門，看著那些三三兩兩散去的人影，直到一切都歸於平靜，才轉身離開。
他走得很快，穿過禦花園的月洞門，繞過幾道回廊，最後在一處僻靜的夾道裏停下。
關禧站在夾道盡頭，聽見腳步聲，他側過頭，目光落在雙喜臉上。
雙喜快走幾步，在他面前站定，壓低聲音道：“督主，那邊都辦妥了。入選的十七個人，名冊和住處都記下了。周家姑娘在東側第二間，劉家姑娘在西側第三間，馮家姑娘在東側第五間。皇後娘娘方才去看過她們，待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回坤寧宮了。”
關禧“嗯”了一聲。
雙喜又往前湊了湊，“周家姑娘那邊，奴才讓人留意著。她身邊那個小宮女，是剛撥過去的，老家在直隸，家裏窮，去年才進宮。奴才讓貴平找人接觸過，那丫頭老實，給幾兩銀子便能辦事。”
關禧點了點頭。
“劉家姑娘那邊……”雙喜頓了頓，“她身邊的宮女是跟著她進宮的，是從小伺候她的，不好動。不過她那性子，大大咧咧的，估摸著也翻不出什麽浪來。”
“馮家姑娘那邊，”雙喜的聲音更低了些，“她身邊沒人。奴才打聽了，她進宮時是一個人來的，馮家沒給她派人。如今撥給她的是個老實的，跟周家姑娘身邊那個是同一批進來的，也是窮苦人家出來的。”
關禧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太後那邊，有什麽吩咐？”
“太後娘娘那邊傳了話，說讓周家姑娘住得離永壽宮近些。內官監那邊已經在安排了，估摸著今兒個就能定下來。劉家姑娘，太後說放在顯眼的地方，具體怎麽安排，還沒定。馮家姑娘，太後說放在皇後那邊，讓奴才問問坤寧宮有沒有空屋子。”
“坤寧宮那邊，東側殿還有兩間空屋子。你去跟內官監說一聲，讓馮家姑娘住東側殿。”
“是。”
“你去吧。該辦的事辦好。別出岔子。”
雙喜躬身，“奴才明白。”
他轉身，快步離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夾道深處，只剩下關禧一個人站在那裏。
夾道裏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兩側的宮墻高聳，陽光遮住大半，只留下一道窄窄的光帶落在地面上。
關禧站在那裏，望著那道影子，不知在想什麽。
過了很久，他動了。轉身，朝夾道另一頭走去。石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陰影裏。
儲秀宮後殿，秀女們的屋子都安頓好了。
周令儀坐在窗邊，望著窗外那片小小的天井。天井裏的石榴樹在風裏搖著，葉子沙沙作響。陽光從樹隙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手裏攥著一塊玉佩。
那是離家時祖母給的，說是她陪嫁的東西，讓她帶在身邊，有個念想。玉佩不大，通體瑩白，雕著一朵蘭草，是她最喜歡的樣式。她攥著玉佩，手指一下一下摩挲著玉面，溫潤的觸感讓她心裏稍微安定些。
門外傳來敲門聲。
“周姐姐？”
是馮沐霖的聲音。
周令儀起身，開了門。馮沐霖站在門外，手裏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兩碟點心和一壺茶。她有些局促地笑了笑，“我……我讓人去膳房要了些點心來，想著周姐姐可能餓了，便送些過來。”
周令儀側身讓她進來，“馮妹妹有心了。”
馮沐霖將托盤放在桌上，替她斟了杯茶。茶是尋常的茉莉花茶，香氣淡淡的，飄在空氣裏。她又將兩碟點心往前推了推，“周姐姐嘗嘗。膳房的嬤嬤說，這是桂花糕，那是綠豆糕，都是新做的。”
周令儀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糕體松軟，桂花的香氣在嘴裏化開，甜而不膩。
“好吃。”她說。
馮沐霖便笑了，笑容有些靦腆，卻真誠，“周姐姐喜歡就好。”
兩人就著茶，吃了兩塊點心。馮沐霖吃得不多，只拿了一小塊綠豆糕，小口小口地咬著。她垂著眼，睫毛不時顫動，像在想什麽心事。
周令儀看著她的模樣，輕嘆了口氣，“馮妹妹，你在想什麽？”
馮沐霖擡起頭，對上她的目光，低聲道：“沒、沒什麽。只是……有些想家了。”
想家。
周令儀也想。
想祖母，想娘親，想家裏那株年年開花的玉蘭樹，想自己那間閨房。可想也沒用。進了這道門，家就在外面了，就在那扇永遠不能再輕易邁出的門外面了。
她伸出手，握了握馮沐霖的手，“別想了。往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有什麽事，咱們互相照應著。”
馮沐霖擡起眼，眼眶有些泛紅。她點了點頭，反手握住周令儀的手，握得很緊。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有風從窗縫裏擠進來，帶著暮春時節特有的暖意，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
遠處，不知哪個宮裏傳來隱約的絲竹聲，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
選秀的第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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