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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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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0 章

轎子行至岔路口,往右是回司禮監的路,往左是通往坤寧宮的宮道。

雙喜隔著轎簾請示:“督主,往左了?”

“嗯。”

轎夫腳步不停,拐入了那條松柏掩映的長道。

此刻已近辰時末,日頭升高了些,松柏的陰影大片大片鋪在青石板上,轎子穿行其間,光線忽明忽暗。

關禧睜開眼,透過轎簾的縫隙往外看。

這條道他走過很多次了。每一次來,都是那副公事公辦的面孔,匯報,請安,敲打,然後離開。皇後在他心裏一直是那座坤寧宮的化身,端凝,厚重,不動聲色,像一塊被歲月磨得溫潤的古玉。

可今天,他腦子裏浮現的,不是那塊古玉。

是蕭衍靠在榻上,漫不經心說出“楚玉”兩個字時的眼神。

那眼神裏,有試探,有惡意,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嫉妒,又像是報覆。

關禧垂下眼睫。

他得見她。

轎子在坤寧宮正殿前的廣場邊緣停下。

雙喜上前幾步,還未開口,守門的兩個小太監已經看見了那頂轎子,看見了轎簾上繡著的蟒紋,看見了轎前垂手而立的雙喜。兩人臉色齊齊一變,一個轉身就往裏跑,另一個慌忙迎上來,躬著身子,聲音都有些抖:

“關、關掌印大駕,奴才這就通稟……”

雙喜沒理他,只朝轎子方向看了一眼。

轎簾紋絲不動。

那小太監也不敢催,躬著身等在那裏,額頭滲出細汗。

不多時,殿門開了。

常姑姑走了出來。她今日穿著深紫色宮裝,面上沒什麽表情,但步子比往常快了幾分,透出些許急切。她走到轎前,站定,福了一禮:

“關掌印。”

轎簾這才掀起一角。

關禧坐在轎內,側過頭,目光落在那張嚴肅的面孔上。

“常姑姑。”他點了點頭,算作回禮。

常姑姑直起身,迎著他的目光,問得恭敬又戒備:“關掌印一早來坤寧宮,可是有要事?皇後娘娘剛用完早膳,此刻正在書房讀書。若有吩咐,奴婢這就去通稟。”

關禧沒急著答話。

他垂著眼,似在考慮什麽。然後,他起身,從轎中走了下來。

緋紅蟒袍在晨光裏鋪開一片灼目的顏色,金線刺繡的蟒紋隨著動作流轉,張牙舞爪。他站定,理了理袖口,這才擡起眼,看向常姑姑。

“本督是來瞧瞧大皇子的。去年徐昭容誕下皇嗣,如今養在坤寧宮,算來也有周歲多了。太後娘娘掛念,常提起。本督今日正好得空,便來瞧瞧皇子的起居飲食,也好回去稟報娘娘,讓她老人家放心。”

常姑姑的臉色,變了變。

大皇子,蕭瑞。

那是徐宛白拼死生下的兒子,剛落地便被太後做主,抱到了坤寧宮,交由皇後撫養。明面上,這是擡舉中宮,讓無子的皇後有了嫡子的名分;暗地裏,這是太後的一步棋,既奪了徐宛白的命根子,又將皇後牢牢綁在了自己的船上。

可這大皇子,終究是太後給的,不是皇後生的。

常姑姑伺候皇後多年,最清楚這裏頭的滋味。那孩子養在坤寧宮,錦衣玉食,奴才成群,皇後待他也算盡心。可那盡心,是對責任的盡心,不是對骨肉的盡心。夜深人靜時,皇後獨自坐在窗邊,望著坤寧宮的飛檐翹角,眼神裏空茫的,從來不是為了那個孩子。

如今關禧來看大皇子,名義上冠冕堂皇,他是太後的人,替太後看看皇嗣,合情合理。可常姑姑看著他那張臉,看著他眼底深潭般的沈寂,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關掌印有心了。”她垂下眼,側身引路,“大皇子在後殿,由乳母帶著。掌印請隨奴婢來。”

她本以為關禧會跟著她去後殿。

可關禧沒動。

他站在原地,目光越過常姑姑的肩頭,落在那扇緊閉的殿門上。

“常姑姑。皇後娘娘此刻在書房?”

常姑姑的身子僵了一瞬。

她回過頭,對上那雙丹鳳眼。

關禧就那樣看著她,沒有躲閃,沒有解釋,甚至沒有為自己的問題找任何理由。

常姑姑的心往下沈了沈。

她是過來人。在這深宮裏活了這麽多年,什麽風浪沒見過?什麽人沒見過?關禧這短短一句話,問得沒頭沒尾,卻讓她瞬間明白了什麽。

他不是來看大皇子的。

他真正的目的,是皇後。

“關掌印。皇後娘娘正在讀書,此時不便見客。掌印若是想看大皇子,奴婢這就帶您去後殿。若是有要事稟報,奴婢也定當轉稟娘娘……”

“常姑姑。”

關禧打斷了她。

他往前走了半步,離常姑姑更近了些。那身緋紅蟒袍幾乎要貼上她深紫色的宮裝,金線刺繡的蟒紋在陽光下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疼。

“本督問你,”他說,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清,“皇後娘娘,此刻在不在書房?”

常姑姑的呼吸窒了一下。

她擡眼,對上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雙眼底,深不見底。

她忽然有些害怕。

怕他眼底那點東西。那東西她見過,在很多年前的自己眼裏,那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執念,是會讓人粉身碎骨的深淵。

“關掌印。”她咬了咬牙,“皇後娘娘乃中宮之主,天下女子表率。掌印您是太後娘娘跟前的紅人,是司禮監掌印,是內緝事廠提督。您來坤寧宮,無論看皇子還是稟報宮務,都合情合理。可您若是……”

她頓了頓,將那句“別有所圖”咽了回去,換了個更委婉的說法:

“您若是想見娘娘,總得有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關禧看著她,唇角彎了一下。

“常姑姑說得是。”他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本督想求見皇後娘娘,確實得有個理由。”

“那就勞煩常姑姑通稟一聲,就說關禧求見娘娘,有要事相稟。”

常姑姑心裏明鏡似的。

什麽要事?方才還說是來看大皇子的,這會兒就變成要事了?分明是臨時找的借口。

可她能怎麽辦?

他是關禧。是司禮監掌印,是提督內緝事廠的九千歲。他站在坤寧宮正殿前,說要見皇後,她一個奴才,能攔得住?

常姑姑沈默了幾息,終究還是福了一禮:

“掌印稍候。”

她轉身,快步走向殿門。

殿門開了又合,那抹深紫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後。

關禧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晨光照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光暈裏。那身緋紅蟒袍在陽光下愈發鮮艷,金線刺繡的蟒紋猙獰畢現。他的臉隱在光線裏,輪廓分明,眉眼清冷,左眼尾下那顆淡色的淚痣,成了整張臉上唯一一點柔和的痕跡。

雙喜站在他身後,大氣都不敢出。

不多時,殿門開了。

常姑姑走出來,臉上的神情已經恢覆了往日的平靜。她走到關禧面前,福了一禮:

“關掌印,娘娘請您進去。”

關禧點了點頭。

他邁步,踏上漢白玉臺階,靴底與石面觸碰,發出沈穩的聲響。

常姑姑側身,引著他往裏走。

穿過正殿,繞過一架紫檀木雕花落地罩,便是通往書房的廊道。廊道兩側的墻上掛著幾幅字畫,都是前朝名家的真跡,畫的是山水,寫的是詩詞,透著濃濃的書卷氣。廊道盡頭,兩扇雕花木門半掩著,隱約能看見裏面透出的光。

常姑姑在門前停下,側身看向關禧。

“關掌印,娘娘就在裏面。”她壓低聲音,最後說了一句,“掌印,奴婢鬥膽多一句嘴,皇後娘娘端莊持重,知書達禮,是這後宮裏最幹凈的人。掌印若是有事稟報,娘娘自會聽。可若是……奴婢求您,別擾了娘娘的清凈。”

她是真的護主。關禧沈默了一息,點了點頭。

“本督明白。”

常姑姑不再多言,側身推開那扇門。

“娘娘,關掌印到了。”

書房內,光線明亮。

這是一間不大卻極為雅致的屋子。臨窗設著一張紫檀木大案,案上文房四寶齊備,幾冊攤開的書卷擱在一旁。案後是一排書架,滿滿當當擺著各種典籍,有經史子集,也有詩詞話本。靠墻處擺著一架古琴,琴身漆色溫潤,是上好的蕉葉式。角落裏燃著熏香,青煙裊裊,香氣清雅,是上好的沈水香混著些許檀香。

柳心溪就坐在窗邊。

坐在窗邊一張玫瑰椅上。身上穿著藕荷色宮裝,外罩月白比甲,發髻梳得一絲不茍,只簪著一支簡單的白玉扁簪。臉上薄施脂粉,眉目如畫,端凝溫婉,是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大家閨秀氣度。

窗外的光透進來,落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籠在一片柔和的光暈裏。她微微側著頭,手裏拿著一卷書,正在讀。聽見常姑姑的通稟,她擡起眼,目光越過半開的門,落在來人身上。

關禧邁進門檻,站定,撩起袍擺,跪了下去。

“奴才關禧,叩見皇後娘娘。”

陽光從身後的窗欞漏進來,在地上投下菱格狀的光影,他跪在那些光影裏,緋紅的蟒袍鋪開一片刺目的顏色。他垂著眼,姿態恭順,卻又不像是單純的恭順,那脊背挺得太直了,低垂的眼睫下,藏著些什麽。

常姑姑已經退了出去,掩上了門。

書房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柳心溪將書卷擱在膝上,目光落在關禧身上,停了一會兒。

“起來吧。”

關禧應了一聲“是”,站起身來,站在門邊,垂著眼。

柳心溪看著他這副模樣,有些想笑。

他方才在外面,對著常姑姑,是那副公事公辦的面孔。進了這道門,對著她,還是那副面孔。恭順,疏離,滴水不漏。

可若是真的疏離,他來做什麽?

“關掌印今日來,有何要事?”

關禧擡起眼,對上她的目光,“娘娘。奴才有句話,想當面問娘娘。”

他往前走了幾步,在離她約莫丈餘的地方站定,“娘娘方才在外面,隔著窗,都看見了?”

柳心溪的睫毛顫了一下,嘆了口氣。

“關禧。”她喚他的名字,聲音輕柔,“你是想問,本宮有沒有看見乾元殿那邊的事?”

“本宮是皇後。這後宮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在本宮眼中。乾元殿那邊出了什麽事,本宮自然知道。”

“皇帝這些日子,越來越荒唐了。輟朝,醉酒,召幸孌童……太後那邊,看著不管。朝堂上那些人,想管也管不了。本宮這個皇後,更是什麽都說不得。”

“你今日去乾元殿,是為了勸他上朝?”

關禧點了點頭:“是。”

“他聽了嗎?”

“沒有。”

柳心溪唇邊浮起一絲弧度,那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種嘆息,“他不會聽的。他早就聽不進去任何人的話了。”

“娘娘說得是。陛下的事,娘娘看得很清楚。奴才鬥膽,想問娘娘一句。娘娘方才說,陛下的荒唐,太後不管,朝臣管不了,娘娘說不得。那娘娘自己呢?”

“本宮?”

“是。”關禧看著她,“娘娘入宮多少年了?”

柳心溪沈默了一息。這個問題,她很久沒有想過,或者說,很久沒有人敢問過。

“永昌元年入宮,算來……七年了。”

“七年。”關禧重覆了一遍這個數字,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要把什麽看清楚,“娘娘嫁給陛下,不止七年吧?奴才聽聞,娘娘是陛下潛邸時的正妃,陛下登基前,娘娘便已在王府了。”

柳心溪的睫毛顫了一下。

潛邸。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蕭衍還不是皇帝,只是一個年輕的王爺,她也不是皇後,只是一個剛嫁進王府的新婦。洞房花燭夜,他掀開她的蓋頭,看著她笑,說“日後便辛苦你了”。那笑容溫潤如玉,讓她以為自己嫁對了人。

後來呢?

後來他登基,她入宮,成了皇後。冊封大典上,他牽著她的手,一起接受百官朝賀,那一刻她以為,縱然後宮佳麗三千,她終究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是他唯一的皇後。

可那之後,他便再沒進過她的寢殿。

一年,兩年,三年……七年。

他待她客氣,敬重,該有的體面一樣不少。初一十五的請安,年節大典的陪同,對外的應酬往來,他從不曾虧待她。可那客氣,那敬重,那體面,就像一層薄薄的冰,下面是深不見底的寒意。

他不碰她。

一根手指頭都沒有。

起初她以為是自己哪裏做得不好,暗中請教嬤嬤,學那些取悅男人的手段。可後來她漸漸明白,不是她的問題,是他。他不好女色,或者說,他不好她這樣的女色。後宮裏的妃嬪,他召幸的次數也寥寥無幾,反倒是那些年輕俊美的內侍戲子,他身邊換了一個又一個。

他是皇帝,富有四海,想要什麽得不到?可他偏偏不想要她。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是他登基時的皇後。可這多年來,她獨守空閨,夜夜對著一盞孤燈,聽著遠處傳來的絲竹歡笑聲,數著更漏熬到天亮。

“關掌印問這個做什麽?”

關禧往前走了半步,離她更近了些,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身前投下一片陰影,將柳心溪籠在裏面。

“奴才聽聞,娘娘有位幼弟,今年剛及弱冠,在軍中任職?”

柳心溪目光陡然銳利起來。

幼弟。柳懷瑾。她最小的弟弟,今年剛十七歲,從小習武,去年蔭補入軍,如今在五城兵馬司做個小小的副指揮使,領著幾百號人巡城守夜,是個不起眼到不能再不起眼的職位。

關禧忽然提起他,想做什麽?

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那副端莊持重的面具戴得嚴嚴實實,可她眼底的戒備已經藏不住了。

“關掌印消息倒是靈通。本宮那幼弟,確實在軍中。不過是個芝麻大的小官,領著幾百號人巡城守夜,不值一提。關掌印日理萬機,怎麽忽然想起他來了?”

關禧唇角彎了一下,“娘娘說笑了。柳家是清流領袖,柳首輔門生故舊遍天下,娘娘是中宮之主,大皇子的嫡母。這樣的家世,這樣的身份,怎麽會不值一提?”

柳心溪沒接話。

關禧繼續說,語氣還是那樣平淡,“幼公子在五城兵馬司,領著副指揮使的銜,管著城南那一片的巡夜。五城兵馬司,說起來是京城的臉面,實則油水少,活計累,升遷慢。以柳家的門第,把幼公子放在那裏,未免有些可惜了。”

柳心溪的心,往下沈了沈。

她當然知道可惜。父親不止一次發過脾氣,說幼弟本可以走科舉正途,就算不走科舉,蔭補入軍也該去個好些的地方,偏偏都知兵馬使鄭鳴謙那邊遞了話,說五城兵馬司缺個能幹的年輕人歷練歷練,柳家便不好再爭。

鄭鳴謙。

這三個字浮上心頭時,柳心溪的目光落在關禧臉上,明白了什麽。

“關掌印。”她開口,聲音涼了下來,“你到底想說什麽?”

關禧對上她的目光,沒有躲閃,“娘娘。奴才只是想問娘娘一句。幼公子在軍中,娘娘可曾想過,讓他往上走一走?”

往上走一走。

這句話的意思,柳心溪太明白了。幼弟如今是副指揮使,再往上,便是指揮使,再往上,外放去做個參將,副將……那是一條路,一條通往軍中實權的路。

可這條路,不是那麽好走的。

太後把持著朝堂,鄭氏一系在軍中盤根錯節。柳家是清流,在文官中聲望卓著,可到了軍中,便處處受制。幼弟被塞到五城兵馬司那個清水衙門,就是太後那邊的意思,讓他待在那裏,別礙著鄭家的路。

如今關禧提起這個,是什麽意思?

柳心溪盯著他,目光越來越銳利。

“關掌印。”她一字一句地問,“你是太後的人,本宮知道。你來坤寧宮,無論看皇子還是稟報宮務,本宮都給你體面。可你今日,先是問本宮與陛下的事,又問本宮幼弟在軍中的官職,現在又說讓他往上走一走。”

“你到底想幹什麽?”

話音落下,書房裏靜得落針可聞。

窗外的鳥鳴停了,廊下也沒了人聲。只有案上的香爐裏,青煙裊裊上升,在光柱中打著旋兒,然後消散在空氣裏。

關禧站在那裏,迎著柳心溪銳利的目光,沒有動。

柳心溪被他看得心裏發毛。

她是皇後,她見過太多人,應付過太多試探,練就了一雙能看穿人心的眼睛。可此刻,她看著關禧,卻看不透他在想什麽。

這個少年,太沈了。

沈得不像個十七八歲的人,沈得像一口古井,扔塊石頭下去,聽不見回響。

“娘娘問奴才想幹什麽,奴才也不知道。”

柳心溪蹙眉。

“奴才只是想著,”關禧又說,“這深宮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陛下走的是陛下的路,太後走的是太後的路,娘娘走的是娘娘的路。奴才呢,也走著自己的路。可走著走著,有時候會想,這條路,到底對不對?”

這話,不是試探,不是算計,那是疲憊。

是那種走了太久,背負了太多之後,偶爾會在夜深人靜時冒出來的疲憊。

做棋子的滋味。

太後手中的棋子,皇帝眼中的權閹,朝臣口中的玉面閻羅。他站在權力的巔峰,可那巔峰是懸崖,腳下是萬丈深淵,頭頂是密不透風的網。他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這樣的人,來問她幼弟的事,是想拉攏柳家嗎?

還是……

不,不對。

他不是那樣的人。

他若真想拉攏柳家,不會這樣直白地問,更不會用這種語氣。他方才那番話,與其說是試探,不如說是傾訴。

可他是關禧,是九千歲,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玉面閻羅。他怎麽會向一個素無深交的皇後傾訴?

除非……

柳心溪的目光落在他臉上,落在他眼底的疲憊上,突然生出一個念頭。

他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麽。他只是太累了,累到需要一個地方站一站,需要一個人聽他說句話。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柳心溪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定了定神,將那念頭壓下去,重新戴好那副端莊持重的面具。

“關掌印。本宮不知道你今日來,到底想做什麽。本宮只知道,你是太後的人,本宮是皇後,咱們各走各的路,互不相幹,便是最好的。”

“幼弟的事,不勞掌印費心。他在五城兵馬司待著,挺好。柳家不求他飛黃騰達,只求他平安。”

她停頓了一下,最後說了一句:

“關掌印,你若累了,便回去歇著。本宮這裏,不是你歇腳的地方。”

聞言,關禧擡起眼睫,目光從她臉上某處虛無的落點,開始移動,從她額角的發際線開始,沿著眉骨的弧度,緩緩描摹。滑過挺秀的鼻梁,在鼻尖停留了一瞬,然後落在那雙因為緊張抿起的唇上。

柳心溪的呼吸一滯。

她做皇後七年,被無數人註視過。朝賀時的百官,請安時的妃嬪,伺候的宮女太監,每一種目光她都熟悉。敬畏的,審視的,討好的,艷羨的。可此刻落在她身上的這道目光,不一樣。

像是在看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是在看一幅需要細細品味的古畫。不躲閃,不游移,一寸一寸地看過去,帶著某種她讀不懂的東西。

她的臉頰開始發燙。

“關掌印。”她開口,聲音比方才尖了些。

可關禧沒有停下。

那目光從她的唇移開,沿著下頜的線條往下。掃過修長的脖頸,在領口處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向下。那件藕荷色的宮裝穿得嚴嚴實實,可在他目光的描摹下,她忽然覺得那層布料薄得可笑。她能感覺到他的視線拂過鎖骨的位置,落在被月白比甲遮掩的胸口,然後沿著身體的曲線一路向下,腰肢,裙擺,一直落到她交疊在膝上的手指。

柳心溪的臉騰地紅了,是被冒犯後的羞憤。

她站起身,“關禧!”聲音帶著顫,卻竭力維持著皇後的威儀,“你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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