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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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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1 章

次日,是個難得的好天。

鉛灰色的雲層散盡,露出一片澄澈的淡藍天宇,陽光明亮亮地灑下來,將巍峨宮闕的琉璃瓦頂映照得流光溢彩,檐角殘留的些許夜霜化去,滴滴答答,敲在廊下的石階上,空氣裏浮動著冰雪消融後清冽微潤的氣息。

寅時三刻,關禧已立在司禮監衙署的直房內,由雙喜伺候著,穿戴朝服。

還是那身象征內廷最高權柄的緋紅坐蟒袍,金線繡成的過肩蟒在晨光初透的窗下蟄伏著幽光。烏黑的頭發被雙喜梳得一絲不茍,盡數攏入金冠之中,襯得他側臉線條愈發清晰利落。臉上敷了一層粉,恰到好處地遮掩了眼下因昨夜未曾合眼留下的淡淡青痕,眉目間那份天然的陰柔俊美,被莊嚴的冠服壓下去幾分,透出的是屬於掌印太監的肅穆冷峻。腰束玉帶,懸著司禮監掌印銀印與內緝事廠提督銅符。

他望著鏡中那個衣冠儼然,威儀赫赫的九千歲,眼底沒有波瀾。昨夜永壽宮寢殿內的一切,都被他收攏,壓入心底最深處,覆上堅冰。此刻走出這道門,他只是司禮監掌印,提督內緝事廠,代太後與皇帝執掌這宮廷朝堂部分權柄的關督主。

“督主,時辰差不多了。”雙喜在一旁輕聲提醒,將最後一塊象征隨時可入宮奏對的牙牌系在他腰間。

關禧略一頷首,轉身,步履沈穩地走出直房。緋紅袍角拂過門檻,在清晨微涼的空氣裏劃開一道凝重的弧線。衙署廊下早已候著擡轎的內侍與隨行番役,見他出來,齊齊躬身,鴉雀無聲。

暖轎起行,穿過尚籠罩在晨曦薄霧中的宮道,向著舉行常朝的大殿,通常是皇帝日常聽政的金鑾殿行去。轎簾低垂,隔絕了外界漸起的喧囂,只餘下轎夫規律的腳步聲。

大殿之外,文武百官已按品級列隊等候。緋袍青袍,文東武西,黑壓壓一片。低語聲幾不可聞,只有衣袍摩擦的窸窣和偶爾一兩聲壓抑的輕咳。許多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都瞟向文官隊列前方,那位須發皆白,神情木然的首輔柳文正,又或是迅速掠過武官班首幾位神色倨傲的勳貴,最後,都不約而同地,投向那頂緩緩落下的暖轎。

關禧下轎,站在丹陛下方的禦道旁,略微整理了一下袍袖,目光掃過眼前肅立的百官。那雙丹鳳眼在明亮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幽深,眼尾微挑,沒了往日偶爾流轉的媚色,只剩下冰冷。被他目光掃到的官員,無論文武,大多下意識地垂下眼簾或微微偏頭,不敢與之對視。唯有少數幾個老臣或悍將,能維持著表面的鎮定,但眉宇間亦藏著深深的忌憚。

凈鞭三響,殿門洞開。

“陛下升殿——!”

隨著司禮監太監拖長了調子的唱喏,百官魚貫而入,按班次站定。關禧則步履從容,徑直走上丹陛,在禦座之側稍後,那張專為司禮監掌印設的紫檀木案後落座。這個位置,高於所有朝臣,僅次於禦座,能將下方所有人的神情舉止盡收眼底。

蕭衍很快也出現了。年輕的皇帝今日穿著常朝用的絳紗袍,頭戴通天冠,面容在冕旒的陰影下看不甚真切,只覺神情有些懶洋洋的。他的目光在殿內逡巡一圈,掠過下方垂首的臣子,掠過丹陛側方案後的關禧,並未多做停留。

朝會開始。

依例,先由鴻臚寺官出班,奏報今日參與朝會官員姓名及告假情況,聲音平板。接著,便是各部院及科道官奏事。

工部一位侍郎出列,手持笏板,躬身奏道:“啟奏陛下,永定河春汛將至,去歲加固之堤壩多處需檢視補強,兼之漕運疏通亦需提前籌劃,工部已擬就章程並預算,伏乞陛下禦覽,早撥錢糧,以防汛患。”他說得詳細,數字清晰,顯然是做足了準備。

蕭衍聽著,手指在禦案上叩擊,待工部侍郎奏罷,他沈默了片刻,才淡淡道:“知道了。預算送司禮監,與戶部議過,再呈朕看。”說罷,便不再言語,沒有親自過問細節的意思。

工部侍郎一怔,下意識擡眼看向丹陛上的皇帝,又瞥了一眼側面案後端坐如山的關禧,嘴唇翕動了一下,終究還是躬身應道:“臣遵旨。”退回班列。

接著是戶部,奏報南方某省去歲賦稅征收未足,請求蠲免部分,以安民心。理由倒也充分,先是水患,後是局部時疫。

蕭衍聽得更不耐煩了,眉頭蹙了蹙,未等戶部尚書完全奏罷,便揮了揮手:“民生多艱,朕知道了。具體如何蠲免,額度幾何,著戶部與司禮監、內閣細議,擬個條陳上來。”再次將具體事務推了出去。

戶部尚書花白的眉毛動了動,擡眼看向禦座,欲言又止。最終,也只能深深一揖:“臣……領旨。”

輪到兵部,奏報的是邊鎮春季換防及糧草補給事宜。此事關乎邊防,歷來是朝議重點。兵部尚書奏得格外慎重,條分縷析。

蕭衍這次倒是多聽了幾句,待兵部尚書鄭百泉說完,他略一沈吟,道:“邊防重務,不可輕忽。具體調度,兵部與五軍都督府、司禮監共商,務必穩妥。所需錢糧,與戶部協調,盡快落實。”依舊是把決策和協調的皮球,踢給了幾個衙門,尤其是明確點出了司禮監。

丹陛之下,文官隊列中,隱隱傳來一陣騷動。幾位禦史和翰林院的官員交換著眼色,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憤懣。兵國大事,皇帝竟也如此輕描淡寫,讓一個宦官衙門參與決策?簡直荒謬!可看看前方首輔柳文正,依舊眼觀鼻,鼻觀心,仿佛老僧入定。再看看武官那邊,幾位國公爺神色如常,甚至有人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誰不知道,如今京營和邊鎮許多將領的升遷獎懲,內緝事廠的密報分量極重?太後和關禧的手,早已伸了進去。此刻反對,無異於以卵擊石。

這時,禮部尚書出列了。禮部尚書手持笏板,朗聲奏道:“陛下,今歲選秀,依制當於三月春暮進行。臣部已會同內務府、司禮監,擬定了初步章程,各州縣適齡官女子名冊亦在匯聚之中。伏請陛下示下,是否按例舉行?若舉行,具體日程、遴選標準,還請陛下聖裁。”說罷,將一份奏折高高舉起。

此事關乎後宮,歷來也是朝堂關註的點,尤其是涉及外戚勢力的消長。不少官員都豎起了耳朵。

蕭衍看向禮部尚書,臉上露出一絲顯而易見的厭煩,“選秀?後宮如今人已不少,何必再勞民傷財?朕看……”

他話未說完,丹陛側方的關禧,擡了一下眼。

蕭衍頓住了,視線與關禧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一碰,他想起了太後隱約的示意,也想起了眼前這人如今實際掌控著內廷諸多事務,選秀之事,司禮監和內務府必然早已通過氣。自己若斷然否決,恐怕後續麻煩更多。

心思電轉間,蕭衍改了口風,語氣懶散:“罷了,既然舊例如此,你們看著辦便是。具體日程、標準,由司禮監與禮部、內務府商定,報朕知曉即可。不必過於奢靡,簡省些好。”

“臣遵旨。”禮部尚書松了一口氣,躬身退下。這事就算定了下來,雖未明確日期,但“由司禮監與禮部、內務府商定”一句,是將主導權交到了關禧手中。

接連幾件或緊要或慣例的政務,皇帝都是這般處理,寥寥數語,便將具體審議協調乃至決策之權,推給了司禮監牽頭,與其他部院共商。態度之敷衍,心思之游離,連最遲鈍的官員都感覺到了。

終於,在一位都察院老禦史出列,準備奏報一件地方官員貪瀆案時,蕭衍徹底耗盡了耐心。他擡手,打斷了禦史尚未出口的話,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朕有些乏了。餘下諸事,皆由司禮監關掌印代為聽理,與相關部院商議處置,重大者再報朕知。”

說罷,竟不待百官反應,徑直從禦座上站了起來。

滿殿皆驚!

雖說皇帝近年來對政務日漸疏懶,交由司禮監處置已是常態,但在常朝之上,奏事未畢便提前離席,將所有事務直接交給一個太監代為聽理,這還是破天荒頭一遭,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委政,簡直是公開宣告,他將這朝堂議政之權,拱手讓與了一個閹人。

“陛下!”老禦史忍不住出聲,聲音發顫,“朝議未畢,陛下豈可……”

蕭衍腳步一頓,側頭看向那老禦史,“朕說了,乏了。”他重覆了一遍,語氣平淡,“關禧。”

被點到名的關禧起身,垂手恭立:“奴才在。”

“好生聽著,仔細議著。”蕭衍吩咐了一句,然後,不再理會殿內變得凝重乃至壓抑的氣氛,轉身,由內侍扶著,徑自從禦座後的屏風旁離開了大殿。

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屏風後,大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官員,無論是文是武,都僵立在原地,臉上神情各異。武官勳貴們大多神色不變,甚至有人眼底掠過一絲“果然如此”的了然。而文官隊列中,尤其是那些清流言官,翰林學士,個個面如土色,或漲紅了臉,胸膛劇烈起伏,或死死低著頭,緊握笏板的手指關節泛白。

向一個太監匯報政務?在皇帝缺席的情況下,由一個大珰坐在丹陛之上代為聽理?這置朝廷法度於何地?置士大夫的尊嚴於何地?!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齊刷刷地射向丹陛之上,那個站著的身影。

關禧對這一切恍若未覺。他坐回紫檀木案後,身姿筆挺,緋紅坐蟒袍在透過窗欞的明亮天光下,紅得肅穆,也紅得刺眼。

理了理面前空白的記錄紙箋,提起那支朱筆,筆尖飽蘸濃墨,懸於紙面之上,他擡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落針可聞的殿堂,掠過那一張張或鐵青或蒼白或木然的臉,最後,落在剛才那位出言試圖阻止皇帝離開的老禦史身上。

“陛下有旨,餘下諸事,由本督暫代聽理。剛才,是哪位大人要奏報地方官員貪瀆案?請出列細陳。”

他的語氣公事公辦,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仿佛只是在履行一項再正常不過的職責。可這話聽在殿內眾臣耳中,卻不啻於一道驚雷,又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扇在每一個自詡為天子門生,朝廷棟梁的文官臉上。

那老禦史姓陳,單名一個“肅”字,官居都察院左僉都禦史,素以梗直敢言,不通權變聞名。他死死瞪著丹陛上那抹刺目的緋紅,嘴唇哆嗦著,半晌,在周遭同僚覆雜目光的註視下,終究還是踉蹌一步,踏出了班列,手中的笏板顫抖著舉起,面向的不再是禦座,而是那個端坐側案之後,面如冠玉的宦官。

“臣都察院左金都禦史陳肅,有本奏。彈効山西布政使司右參議王有道,貪瀆河工銀兩,縱容親屬霸占民田,草營人命,罪證在此。”他喉頭滾動,將一份奏本高高舉過頭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陳肅那高舉的奏本上,更聚焦於丹陛之上,那個決定著這份奏本乃至王有道命運的身影。

關禧對侍立在丹墀下的一名司禮監隨堂太監略一領首。那太監立刻小步上前,雙手接過陳肅高舉的奏本,又小跑著送上丹陛,呈至關禧案前。

關禧這才伸手,拿起奏本,展開。他看得不快,目光一行行掃過那些飽含憤慨的彈劾文字。

片刻,他合上奏本。

“陳禦史所奏,條理清晰,所列證據,亦非空穴來風。河工銀兩關乎民生社稷,不容有失。王有道是否貪瀆,其所犯諸事是否屬實,需詳查。”

他略一停頓,日光掃過下方文武百官,尤其在幾位閣老和刑部大理寺官員所在的位置停留一瞬,繼續道:“此案,著都察院會同刑部、大理寺,即刻派員前往山西核查。一應人證、物證,需仔細勘驗,不得有絲毫徇私枉法。核查結果及處置意見,速報司禮監,再呈陛下禦覽。”

他的處置,可謂滴水不漏。既沒有因陳肅的態度而刻意刁難或壓下奏本,也沒有越俎代庖直接定罪,而是按照正規程序,交由三法司核查,最後經由司禮監上呈皇帝。既維護了朝廷法度,又彰顯了他代聽的公正與效率,讓人挑不出錯處,又實實在在地讓人感受到,最終拍板定調,乃至監督整個核查過程的權力,已然握在了他的手中。

陳肅聽罷,身體晃了晃。他料想過關禧可能會駁回,可能會拖延,甚至可能反咬他誣告,卻沒想到對方如此公事公辦,反倒讓他蓄滿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股憋屈憤懣無處發洩,他深深一揖,退回班列,背影蕭索。

有了陳肅開頭,盡管氣氛詭異凝滯,但陸續又有幾名官員出列奏事。所奏大多是一些地方祥瑞,春耕備種,禮儀典制修訂等不算緊要的政務,或許是他們刻意挑選,也或許是真的無大事可奏。關禧一一聽著,或當場給出處置意見,或批示交由相關部院議處,條理分明,決斷幹脆,竟是比方才皇帝在時更顯效率。

就在這時,都察院隊列中,又一人出列。

此人約莫三十出頭,面容白凈,眉眼精明,正是先前在金鑾殿沖突中曾出言為關禧辯駁過的禦史李道全。與陳肅的悲憤僵硬不同,李道全姿態從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笑意。他手持笏板,朝丹陛方向一揖,聲音清亮:

“啟票關掌印,下官都察院監察禦史李道全,有本奏。”

丹陛之上,關禧執筆的手腕一頓,目光從手中一份關於光祿寺采買的劄子上擡起,落在下方那個身著青袍的年輕禦史身上。李道全。他記得這個名字,金鑾殿那次混亂中,此人曾出言為他,或者說為內廠的行動辯解過幾句,雖話語圓滑,立場卻清晰。

“啟所奏之事,非關急務,然關乎朝廷體統、言路清正,下官愚見,不可不察。”李道全頓了頓,目光掃過同僚們神色各異的臉,尤其在幾位老禦史鐵青的面孔上略作停留,才繼續道,“近來朝野內外,多有妄議內廷,淆亂視聽者。司禮監、內緝事廠秉公執法,糾察奸宄,本是分內之責,雷霆手段,亦是為肅清寰宇。然總有不明就裏,或心懷叵測之徒,借此攻訐,詆毀廠衛,乃至影射宮闈,實乃大不敬,亦寒忠良之心!”

他越說越激憤,好像真在為朝廷綱紀憂心忡忡:“下官以為,當重申法度,嚴懲此類造謠誹謗之輩,以正視聽。更應褒獎勤勉王事、不避嫌怨之臣工。”說著,他話鋒一轉,臉上笑容加深,“說來也是緣分,下官祖籍亦在……呃,雖與掌印非同鄉,但細論起來,五百年前,天下李姓或許本是一家?下官每每思及掌印未及弱冠之齡,擔此重任,宵衣旰食,夙夜在公,便覺欽佩不已,亦感同宗之榮。此等公忠體國,實乃我輩楷模……”

這番話說得,前半段還算扣著朝廷體統的帽子,後半段簡直赤裸裸地攀附起來,連五百年前是一家這種市井攀親的俚語都搬上了朝堂。

殿內不少官員聽得眼角直抽,尤其是都察院裏那些以清流自詡,講究風骨的禦史,更是面皮發燙,恨不得以袖掩面,與李道全劃清界限。幾個老成持重的,已是連連搖頭,低嘆“斯文掃地”。

關禧坐在丹陛之上,將下方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心底卻掠過一絲荒謬。這李道全,倒是會鉆營,拍馬屁拍得如此……別致且不顧場合。他需要這些人的吹捧嗎?或許在某些時候,這種赤裸的投誠是一種風向標,但在此刻眾目睽睽的朝堂上,未免顯得滑稽,也容易授人以閹黨攻訐的口實。

待李道全終於將那一長串夾雜著奉承與同宗之誼的表白說完,眼巴巴地望著他時,關禧才放下筆,指尖在紫檀木案面上輕輕一點。

“李禦史。”

“朝廷自有法度,賞功罰過,皆有章程。忠心王事者,陛下與太後娘娘自然看在眼裏。”他先定了調子,將個人功勞歸於上意,撇清自己結黨的嫌疑,“你所奏整飭言路、嚴懲誹謗之事,本督記下了,容後細議。”

說到這裏,他話鋒微轉,目光在李道全那充滿期待的臉上停留一瞬,“至於朝會之上,還是應以奏報實政要務為先。若無緊要本章,便先退下吧,莫耽擱了其他同僚奏事。”

這算是給了李道全一個臺階,也是含蓄的告誡,馬屁可以拍,但別在這麽正式的場合,用這麽拙劣的方式,耽誤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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