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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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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2 章

李道全臉上熱切的笑容僵了僵,迅速反應過來。關禧沒有呵斥他,說記下了,還讓他先退下,而非滾下去,這已是極給面子了。他立刻躬身,聲音比方才更加響亮,“下官愚鈍,掌印教誨的是!下官這便退下,不誤朝議!”說罷,又深深一揖,這才退回都察院隊列,站定後,還忍不住挺了挺胸膛,瞥向同僚的眼神裏帶著幾分得意,像是在說:瞧見沒?關掌印對我說話了,還記了我的奏報!

這一段插曲,讓本就凝重的朝堂氣氛更添了幾分詭譎。清流們對李道全鄙夷更甚,而一些心思活絡的官員,則眼神閃爍,暗自揣摩著關禧對李道全的態度背後,是否有什麽深意。

關禧不再理會這些暗流。

他的目光,似是無意地掃過文官隊列中翰林院官員所在的位置。那邊一片沈寂,以掌院學士為首的幾位老翰林,個個面色灰敗,對剛才李道全的表演和朝堂上這詭異的氣氛毫無反應。沒有預想中的憤然出列,沒有激烈的辯駁,連眼神的交匯都盡量避免。

這種沈默,比激烈的抗爭更讓關禧確信,太後那邊的壓力,以及這幾日詔獄的款待,已經讓這些清貴翰林們明白了現實的殘酷。他們或許心中恨意滔天,但至少此刻,他們選擇了明哲保身。

時機差不多了。

“翰林院。”

僅僅三個字,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間吸引了全殿的註意力。尤其是翰林院一眾官員,身體繃緊了。掌院學士那一直低垂的眼皮顫動了幾下,終於擡起,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望向丹陛。

關禧仿若未見那眼中的覆雜情緒,繼續用他那公事公辦的語調說道:“前番涉及宮闈流言一案,經內緝事廠詳細查問,涉事翰林編修桑連雲等人,雖言行有失檢點,酒後妄議,然查無實證確系彼等編造、散布市井汙言。陛下與太後娘娘念其初犯,且系酒後失德,格外開恩。”

“著即開釋。然翰林清貴之地,士林表率,醉後失儀,謗議宮闈之風不可長。桑連雲等人,各罰俸半年,閉門讀書思過,以觀後效。”

“詔獄那邊,今日午後便可接人。此事,就此了結。”

他沒有說“冤枉”,沒有說“誤會”,更沒有半分歉意。只是冷冰冰宣布了一個查無實證的結果,以及象征性的懲罰。“就此了結”四個字,更是帶著不容置疑的終審意味,堵死了任何後續申辯或追究的可能。

老學士的身體晃了晃,身旁一位年輕的翰林下意識想要攙扶,卻被他用眼神制止。他胸膛起伏著,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先是漲紅,他想開口,想質問,想捍衛翰林院最後的尊嚴,哪怕只是討要一個說法,一個道歉!憑什麽無端羈押,用刑逼供,最後只用一句輕飄飄的“查無實證”、“酒後失德”就打發了?還要罰俸禁足?

可是,當他擡起頭,對上關禧那雙深不見底的丹鳳眼時,所有沖到嘴邊的話,都被堵了回去。他想起了那首不知究竟出自何人之手的俚語,想起了詔獄裏隱約傳來的消息,想起了太後可能的態度,更想起了眼前這位九千歲如今手握的權柄,司禮監批紅,內廠偵緝,皇帝看似放縱實則難以測度的態度……他此刻發難,除了自取其辱,讓翰林院在朝堂上再丟一次臉,還能改變什麽?

無力感,混合著屈辱和悲憤,像潮水般淹沒了這位侍奉過兩朝皇帝,以清流風骨自詡的老臣。

“臣……領旨。”

他能怪誰?怪關禧手段酷烈?怪皇帝昏庸懈怠?怪太後幹政弄權?或許都有。但此刻,一股怨氣也不可避免地轉向了桑連雲他們,若不是這幾個年輕人恃才放曠,酒後失言,授人以柄,何至於此?何至於讓整個翰林院蒙羞,讓他這掌院如今在朝堂上,連一句硬話都說不出,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朝堂上一片靜默。許多官員看著老學士頹唐的背影,心下惻然,卻無人敢出聲。武官隊列中,有人面露譏誚,有人漠不關心。文官這邊,免死狐悲者有之,暗自慶幸者亦有之。

關禧將掌院學士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並無多少波瀾。這就是權力,碾碎風骨與尊嚴,往往只需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他不再耽擱,目光移開,轉而看向殿中,提高了些許聲音:

“諸公可還有本奏?”

殿內沈寂。經歷了李道全的鬧劇和翰林院事件的震懾,誰還有心思在這種氣氛下奏報尋常政務?

關禧等了幾息,見無人應答,便合上面前的記註紙箋,朱筆擱回青玉筆山。

“既無本奏,今日朝會,至此為止。”

他率先起身,從丹陛側方的通道離開了大殿。陽光將他離去的背影拉長,那抹紅色漸漸融入殿外明亮的光暈裏,只留下一殿寂靜,和無數道覆雜難言的目光。

退朝的鐘鼓聲,片刻後方才悠悠響起,回蕩在重重宮闕之上。百官們從大殿前的廣場上分流,緋青的官袍匯入各條宮道,步履或疾或緩,大多低頭不語。

關禧從大殿側方的通道走出,明亮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讓他瞇了一下眼。

雙喜就在不遠處等著。

他穿著一身靛藍色的宦官常服,站在一棵還未抽芽的古柏投下的狹長陰影裏,盡量不惹人註意。見到關禧的身影出現,他立刻小步趨前,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恭謹,目光在關禧臉上掃了一圈,又迅速垂下。

“督主。”他低聲道。一頂青呢小轎停在不遠處的甬道邊,擡轎的太監垂手侍立。

關禧“嗯”了一聲,算是回應。然後,他邁步,朝著轎子走去,步伐平穩,肩背挺直。

雙喜緊跟在他側後方半步的距離,保持著隨時能伸手攙扶卻又絕不逾越的姿態。直到關禧走到轎前,一名太監早已機靈地掀開了轎簾。

關禧俯身,坐了進去。轎內空間不大,光線頓時暗了下來。他靠在轎廂壁上,吸了一口氣,又吐出。

雙喜走到轎邊,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語調詢問:“督主,是回司禮監衙署,還是去內緝事廠?”

關禧眼睫垂下,遮住了眸中翻湧的思緒。回衙署?那裏堆積的公文和等著請示的屬下,只會讓緊繃的神經更加疲累。去內廠?何璋或許會送來關於桑連雲釋放後各方反應的密報,還有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陰私勾當……

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不是天生的權謀家,不是冷血的九千歲,這具年輕軀體裏裝著的是一個猝死的高中女生的靈魂。批紅決斷,代君聽政,在無數雙或敬畏或嫉恨或鄙夷的眼睛註視下,一字定人生死……這些對真正的掌權者或許是享受,對他而言,每一次都是將靈魂架在火上炙烤。他靠著模仿揣摩,以及被逼到絕境的狠厲撐到了今天,可內裏那個少女,早已被恐懼和壓力擠壓得快要窒息。

他需要喘息。需要一點真實能抓住的溫度,來確認自己還是活著的,而不僅僅是一個頂著太監皮囊在深宮權鬥中掙紮的怪物。

疏解壓力的方式?睡覺常常被噩夢侵擾,唯有在極致的身體糾纏與釋放中,才能短暫地忘卻身份,忘卻責任,忘卻這令人作嘔的一切。太後……昨夜算是半攤牌了,那帶著施舍意味的允許,扯掉了最後一層遮羞布。既然偽裝已被看透,既然她默許了楚玉的存在作為某種平衡或籌碼,那他又何必再苦苦壓抑,在自己那華麗的牢籠裏獨自煎熬?

楚玉。

是唯一能讓他在面具碎裂的邊緣,還能感覺到自己或許仍是人的所在。

昨晚在太後面前的坦白與荒誕收場,是一道赦令,或者說是破罐破摔後的解脫。既然太後知道了,默許,那他何必再苦苦壓抑,何必再在她面前裝出一副心無旁騖,只忠於她一人的模樣?

他需要見到楚玉。現在就需要。

“去鐘粹宮。”

雙喜正揮手示意轎夫起轎,聞言動作頓了一下。去鐘粹宮?這個時辰?退朝後直接去後宮妃嬪的宮苑?縱然督主如今權勢滔天,這般行事也太過紮眼了些。而且,鐘粹宮現在的主位是馮貴妃……

他擡眼,瞥了一眼垂下的轎簾。

簾子紋絲不動,裏面的人沒有再補充任何解釋。

雙喜跟了關禧這麽久,太清楚他的性子了。越是這種看似平靜的語氣,越是說明主意已定,且不欲多言,所有的疑問和勸諫,都被咽了回去,他對轎夫和隨行的幾名精幹番役打了個手勢,低聲道:“起轎,鐘粹宮方向。走西六宮那邊的近道,安靜些。”

轎子被擡起,轉向,朝著與前朝喧囂截然相反的後宮深處行去。轎夫們的腳步經過嚴格訓練,又快又穩。雙喜始終跟在轎側,警惕地留意著沿途可能出現的各宮眼線。去承華宮,名義上可以解釋為巡查宮務或傳達皇帝旨意,但這個時辰,終究有些突兀。好在關禧如今權勢熏天,等閑無人敢直接置喙,但暗地裏的目光,不得不防。

轎子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守衛的太監和侍衛見到轎子的規制和隨行的雙喜,無不躬身讓路,無人敢攔,也無人敢多問一句。宮道逐漸變得幽深,兩側是高聳的宮墻,投下長長的影子。

鐘粹宮的輪廓,在層層疊疊的殿宇中漸漸顯露出來。宮門處的太監遠遠看到轎子,認出了來人,慌忙打開側門。

轎子直接擡了進去,在正殿前的庭院裏停下。關禧在轎內靜坐了幾秒,雙喜在外面輕聲提醒:“督主,到了。”

關禧撩開轎簾,躬身而出。緋紅的袍角在微風中輕輕拂動。他擡眼看了一下鐘粹宮正殿,然後目光轉向西側那一溜偏殿廂房。楚玉,作為馮媛的心腹掌事宮女,應該在那裏。

陳立德早已得了消息,帶著幾個宮人匆匆迎出,跪地行禮,口稱:“奴才叩見關掌印。”

關禧略一頷首,“起來吧。”

“謝掌印。”陳立德利索地起身,垂手退到一側,躬著身子,眼皮耷拉著,“不知掌印駕臨,奴才等有失遠迎,還請掌印恕罪。貴妃娘娘她……”他頓了頓,斟酌詞句,“今日晨起後,便一直在後殿小佛堂禮佛誦經,怕是……一時不得空。”

關禧扯了扯嘴角。馮媛禮佛,這倒是個清凈又讓人無法挑剔的理由。他今日來,本也不是為了見她。

“無妨。”他淡淡道,舉步朝著正殿方向走去,“本督奉旨巡查後宮諸務,路過此處,順道進來看看。貴妃娘娘虔心向佛,是好事,不必驚擾。”

陳立德連忙側身引路,落後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了些,透著小心:“是,是。掌印體恤。只是這巡查之事……不知掌印今日欲查看哪些?庫房、膳房、或是宮女太監們的住處?奴才這就讓人去準備賬冊名錄……”

“不必興師動眾。”關禧打斷他,腳步停在了正殿前那三階漢白玉臺階下。他擡起頭,目光似乎越過高大的殿門,投向殿宇深處,又似漫無目的,“各處循例即可。本督只是隨意走走。”

他的視線,狀似無意地,飄向了正殿西側那一溜偏殿廂房。那是宮中主位娘娘身邊得臉太監宮女居住和理事的地方。窗欞緊閉,廊下安靜,只有一只銅壺滴漏放在角落,承露盤裏積著淺淺的清水,反射著天光。

陳立德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西廂,眼皮跳了跳。

關禧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陳立德那張謹慎的臉上,隨口一問:“青黛姑娘今日可在宮中?若她得空,本督有幾句話,關乎近日內廷女官考績之事,需問問她。”

青黛。楚玉在宮中的名字。

陳立德臉上的肌肉繃緊了一瞬,隨即又迅速松弛,堆起更謙卑的笑容,腰彎得更低:“回掌印的話,青黛姑娘此刻應在房中理事或是歇息。只是……”他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姑娘畢竟是娘娘身邊的掌事,這內外有別,掌印若要問話,是否容奴才先去通稟娘娘一聲?或者,奴才將姑娘喚到前廳來?”

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明了楚玉是馮媛的人,動了需經主子同意,又暗示了男女之防,雖然在這宮裏,太監與宮女之間,這“防”字往往彈性很大。

關禧看著他,眼裏沒什麽情緒,只是眼尾上挑的弧度,在陽光下顯出幾分冰冷的意味。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未達眼底,“陳公公多慮了。不過是例行問詢,幾句話的工夫,無需驚動貴妃清修。至於內外……本督是奉旨巡查,過問的是宮務。怎麽,陳公公覺得,本督連問一個掌事宮女幾句話的權限都沒有?還是覺得,這鐘粹宮的事,本督問不得?”

陳立德哪裏敢應這個話?眼前這位,可是連皇帝在朝會上都敢直接甩手不管,將政務丟給他的九千歲,真惹惱了他,莫說自己一個小小太監,便是貴妃娘娘,如今只怕也要避其鋒芒。

“奴才不敢!掌印言重了!奴才絕無此意!掌印奉旨巡查,自然問得,問得!只是……只是怕怠慢了掌印。既然掌印有諭,奴才這便去請青黛姑娘。”

“不必請。”關禧冷聲道,已然擡步,徑直朝著西廂房的方向走去,緋紅的袍角在身後劃開一道凜冽的弧度,“本督自己過去便是。陳公公且去忙你的,不必跟著。”

陳立德僵在原地,擡頭看著關禧挺直而去的背影,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出聲阻攔,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抹刺目的緋紅,一步步走近西廂那排靜謐的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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