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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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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4 章

次日,天剛蒙蒙亮。

永壽宮的晨霧還凝在殿宇的飛檐翹角上,未曾化開,空氣裏帶著雪後特有的清冽。寢殿外的廊廡下,江嬤嬤已經靜靜立了將近半個時辰。她穿著深褐色錦緞棉袍,外面套著同色的出鋒比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雙手穩穩托著一個紅漆描金托盤,上面放著一盅剛煎好冒著裊裊熱氣的參湯,湯盅旁還有一小碟蜜漬金絲棗。

她的臉上一片平靜,可以說是麻木,眼觀鼻,鼻觀心,只有那微微側向寢殿方向的耳朵,和偶爾掠過緊閉殿門時那習以為常的眼神,洩露了她並非全然無知無覺。

殿內隱隱有聲響傳來。

寒寒窣窣,像是錦褥與被面摩擦的聲音,細微而持續,混雜著壓抑的鼻息。偶爾,會傳來一聲屬於男子的悶哼,短促,立刻又湮沒下去,仿佛被什麽堵住了源頭。隨之而來的,是女人一聲慵懶鼻音的輕哼,像羽毛拂過。

接著,是衣料的寒窣聲,夾雜著細微的玉飾或金鏈磕碰在硬物上的脆響,叮叮玲玲,時斷時續。有綿長的吸氣聲,和從喉嚨深處被擠壓出來的喘息。

江嬤嬤托著托盤的手指,紋絲不動。她調整了一下站姿,讓重心更穩些。這樣的清晨,這樣的聲響,對她而言,早已不陌生。自從那位年輕的司禮監掌印開始頻繁出入永壽宮寢殿,尤其是近半年,太後格外眷顧他後,類似的場景,每月總要有那麽幾回。

起初,她不是沒有過驚愕,甚至惶恐。但幾十年深宮沈浮,早已將她的心磨礪得像腳下經年的金磚,冷硬平滑。她知道什麽該看,什麽該聽,什麽該爛在肚子裏。太後需要什麽,喜歡什麽,那就是規矩。至於那裏面摻雜了多少權力博弈,多少扭曲的依賴與占有,多少不足為外人道的隱秘心思,那不是她一個嬤嬤該揣測的。

殿內的聲音漸漸變了調。

那喘息聲越來越急促,越來越難以抑制,中間夾雜著身體撞擊在柔軟床褥上的沈悶響動。女人的聲音也愈發清晰起來,不再是慵懶的輕哼,音調忽高忽低。

江嬤嬤的目光,落在托盤裏那盅參湯上。湯面上凝結的一層薄薄油膜,溫度應該正好,不燙不涼,是太後起身後慣用的。她估算著時辰,也估算著裏面的動靜。

終於,在一陣陡然拔高,又夏然而止的嗚咽之後,殿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江嬤嬤知道,差不多了。

果然,又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寢殿內傳來鄭書意略顯沙啞的聲音,不高,但足以讓守在門外的她聽清:

“江嬤嬤,進來吧。”

江嬤嬤深吸一口氣,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恭順表情,微微躬身,用腳尖頂開虛掩的門,側身走了進去。

寢殿內,暖香未散,比夜裏多了幾分渾濁的氣息。鮫綃帳慢已經放了下來,遮得嚴嚴實實,只隱約透出裏面依偎的人影輪廓。地上隨意丟著幾件衣物,緋紅的蟒袍與緋紅的留仙裙糾纏在一處,金線與繡紋在透過窗紙的朦朧晨光裏,泛著暧昧的光澤。

江嬤嬤目不斜視,端著托盤,徑直走到拔步床前,隔著帳慢,柔聲道:“娘娘,參湯備好了。

“嗯,放著吧。先伺候哀家更衣。”

“是。”

托盤放在床邊的矮幾上,江嬤嬤動作熟練地挽起帳幔,用金鉤掛好。目光所及,鄭書意擁著深紫色的錦被,斜靠在床頭,裸露的肩頸線條優美,肌膚在晨光中泛著象牙般的光澤,上面零星點綴著幾處淡紅色的痕跡。她烏發如雲,散亂地鋪在枕畔,臉上帶著情事過後特有的紅暈,眼角眉梢卻已恢覆了清明。

而關禧,則半蜷在床榻內側,臉朝著裏,身上胡亂蓋著被角,只露出一段脊背和肩胛,肩胛骨附近,有幾道泛著血絲的抓痕,在冷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目。

江嬤嬤只當沒看見,取過早已備好的幹凈中衣,服侍鄭書意穿上。鄭書意任由她伺候著,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內側那個背對著的身影。

“讓他再歇會兒。”她淡淡吩咐,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早朝……就讓他稱病吧。

“是,娘娘。”江嬤嬤應道,心裏明鏡似的。稱病?昨夜還在太和殿上雷厲風行,當眾請走舞者的司禮監掌印,今晨就病了?這病,病的真是時候。不過,這不關她的事。

她服侍鄭書意穿好中衣,又同候她飲了半盅參湯。期間,床榻內側的人始終沒有動一下,連呼吸都刻意放得輕緩。

直到鄭書意起身,由江嬤嬤扶著轉到屏風後去梳洗,拔步床內,錦被之下,那具僵硬了許久的身軀,終於松開了蜷縮的姿態。

關禧側躺著,臉朝著雕花床板內側繁覆的纏枝蓮紋,睜著眼,眼底一片空茫的清醒。身上各處隱秘的酸痛,尤其是肩背和腰際火辣辣的抓痕,隨著意識的覆蘇,昭示著存在。被褥間充斥著的,是太後身上的龍涎香與他自己的氣息混雜後,一種令人窒息的甜膩。

以前,每一次侍寢結束,無論多累多難堪,他都會以最快的速度起身,穿戴整齊,離開這張象征著屈從與交易的床榻,離開永壽宮。

可今天……

他聽著屏風後的水聲,太後已經準了他一天病假。

算了,他對自己說,既然戲已經演到了抱恙,既然今日無需去面對朝臣虛偽的嘴臉和皇帝莫測的目光,既然連太後都開了口……

他翻過身,撐著身體坐起,深紫色的錦被從身上滑落,露出布滿暧昧痕跡的蒼白肌膚,又俯身,從地上淩亂的衣物中,先拾起那件緋紅的坐蟒袍。

然後是衣褲,襪子,最後是靴子。

穿戴整齊,他在床沿又坐了片刻,目光掃過這片他熟悉的寢殿。最後,視線落在了不遠處,靠窗的那張紫檀木雕花梳妝臺上。

臺面上琳瑯滿目,擺滿了各色妝奩,首飾盒,螺鈿鏡架。一柄打磨得光可鑒人的銅鏡,正對著床的方向。

他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了過去,在那張鋪著繡墩的梳妝臺前坐了下來。

銅鏡裏映出一張臉。

一張毫無血色的臉。眼下有著睡眠不足的淡淡青影,頭上那頂象征司禮監掌印威嚴的金冠,不知何時歪斜了,幾縷烏黑的發絲從冠下掙脫出來,淩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和頸側。

關禧盯著鏡中那個冠歪發散,神情倦怠的自己,看了好一會兒。這張臉,有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他伸出手,試圖將金冠扶正,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和寶石鑲嵌的紋路,動作頓了頓。

扶正了又如何?不過是繼續戴著這頂沈重的枷鎖罷了。

他索性放棄了整理,目光轉而漫無目的地流連在梳妝臺那些精致的物件上。

隨手打開一個剔紅牡丹紋的圓盒,裏面是上好的茉莉花頭油,香氣馥郁撲鼻。旁邊一個鎏金嵌寶的方盒裏,裝著顏色各異的胭脂膏子,嫣紅,桃紅,朱砂紅,在晨光下像凝固的血。再旁邊是裝畫眉黛的青金石小硯,雕著鴛鴦戲水的犀角梳,還有盛著珍珠粉,玉簪粉的瓷罐……

女人的東西。屬於太後的,或者說,屬於這座宮殿女主人的東西。

他從未如此近距離地打量過這些。以往侍寢結束,他恨不得立刻消失,哪裏會留意這些瑣碎。

此刻,或許是那病假帶來的虛假安全感,或許只是身心俱疲後暫時的放空,他竟有些閑極無聊地,用指尖撥弄起一個敞開的錦緞首飾匣裏那些珠翠。

赤金點翠的步搖,鳳嘴裏銜著的珍珠流蘇糾纏在一起,嵌著紅寶石的蝠紋金簪,羊脂白玉的如意簪,溫潤細膩,還有翡翠的耳珰,珊瑚的串珠……每一件都價值連城,每一件都精致得毫無生氣,只是權力與財富的點綴。

他的手指撥弄著,直到觸及匣子最底層一個略顯樸素的角落。

那裏躺著一支烏木簪子。

款式極其簡單,沒有任何鑲嵌雕琢,打磨得十分光滑,頂端微微收尖。混在一堆金銀珠玉裏,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關禧的指尖,卻在這支烏木簪上停住了。

一種熟悉的清苦氣息,似有若無地縈繞在簪身周圍。那是……梅香?不是永壽宮小佛堂那種特意炮制的昂貴冷梅香,而是更自然,更清冽,仿佛沾染了雪後梅枝的氣息。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那支烏木簪。

入手微沈,木質細膩。湊近鼻尖,那絲清苦的梅香更明顯了些,混雜著烏木本身沈靜的氣味。這香氣……

一些破碎遙遠的畫面驟然閃過腦海,承華宮那個寒冷冬夜,炭火畢剝,楚玉坐在他身上時,身上似乎就帶著類似的味道,清冷幹凈,與這深宮無處不在的暖膩香氣截然不同。

指尖摩挲著光滑的簪身,關禧的眼神有些渙散。楚玉……她此刻在做什麽?是否也像他一樣,在某個角落,默默咀嚼著深宮的孤寂與身不由己?

“怎麽,哀家這裏的首飾,比內廠的卷宗還有趣?”

關禧猛地回神,指尖一顫,那支烏木簪差點脫手滑落。他迅速將簪子放回原處,像是被燙到一般,同時收斂了臉上所有外露的情緒,站起身,轉向聲音來處。

鄭書意已洗漱完畢,換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緙絲常服,外罩一件銀狐皮鑲邊的雲肩,墨發用一支簡單的玉簪松松綰著,臉上未施脂粉。她扶著江嬤嬤的手,正從屏風後轉出,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關禧身上,以及他剛才動作的梳妝臺上。

關禧立刻躬身:“奴才不敢。只是見金冠歪斜,正欲整理,見娘娘妝臺琳瑯,一時……失神。”

“失神?”鄭書意緩步走近,在梳妝臺前的主位坐下,江嬤嬤開始為她梳理半幹的長發,“哀家瞧你,倒像是在找什麽東西?”她的目光掠過那個被關禧合上的首飾匣,語氣聽不出喜怒。

“奴才豈敢。”關禧垂眸,“只是從未細看過這些女子之物,覺得新奇罷了。”

“是嗎。”鄭書意從鏡中看著身後垂手而立的少年,他低眉順眼,方才那瞬間觸及烏木簪時流露出的細微恍惚,沒能完全逃過她的眼睛。她沒再追問,轉而道,“既覺得新奇,那便站著看吧。江嬤嬤手藝不錯。”

關禧應了一聲,退開半步,果真就靜靜地站在那裏,看著江嬤嬤熟練地為太後通發,綰髻,插戴首飾。

一支赤金壘絲鳳簪被插入發髻,鳳眼嵌著小小的紅寶石。一對東珠耳墜替換了原本的素銀丁香。嫣紅的胭脂膏子被指尖蘸取,均勻地塗抹在唇上……銅鏡中的女人,一點點褪去晨起的慵懶素凈,重新變得雍容華貴,眉目間屬於太後的威儀,也隨著妝容的完善清晰起來。

關禧看著,心中那片方才因一支烏木簪泛起的細微漣漪,早已平覆,重新凍結成深潭。方才那片刻的失神與閑散,就像偷來的時光,眨眼即逝。眼前才是他需要面對的現實,永遠精致,永遠威嚴,永遠掌控著他生殺予奪的太後。

當最後一支珠花固定好,鄭書意對鏡左右端詳片刻,滿意地點了點頭。她這才又透過鏡子,看向身後沈默如影子般的關禧。

“看夠了?”她問。

“娘娘天姿國色,奴才不敢直視。”關禧回答得滴水不漏。

鄭書意輕笑一聲,站起身來,轉身面對他:“既然病著,就回去好生養著。內廠和司禮監的事,自有人暫時打理。哀家……晚些時候再去看你。”

她特意加重了“養著”和“晚些時候”幾個字,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關禧深深躬下身去:“奴才謝娘娘體恤。奴才告退。”

他倒退著,直到門口,才轉身,手剛觸到雕花門扉,身後便又傳來鄭書意的聲音。

“慢著。”

關禧動作一頓,收回手,重新轉過身,垂首恭立:“娘娘還有何吩咐?”

鄭書意緩步走回梳妝臺前,指尖掠過方才關禧撥弄過的那個首飾匣,最終停在那支不起眼的烏木簪旁,指腹摩挲了一下簪身。

“這幾日,哀家也想了想。”她開口,語氣恢覆了平日處理宮務時的冷靜,“皇帝登基七年,後宮位份一直未有大動。皇後之下,四妃之位空懸已久,六嬪九嬪也多有空缺,於禮制不合,也難安人心。”

關禧心中微凜,知道正題來了。他保持著恭聽的姿態,沒有插話。

“四妃乃內命婦之貴,協理六宮,表率妃嬪,不可輕置。”鄭書意轉過身,目光落在關禧臉上,“馮昭儀馮媛,入宮多年,性情溫婉,德行無虧,協理宮務亦算勤謹。其父馮祭酒清流表率,門風謹肅。晉為貴妃,位同副後,襄助皇後,也算妥當。”

貴妃。位同副後。

關禧的指尖在袖中一顫。馮媛……楚玉的主子。太後真要將她推到如此顯赫的位置,是真心賞識?是平衡後宮?還是……更深層次的,針對他關禧的又一次敲打?將他最在意之人的主子捧得高高在上,是恩賞,也是懸在他頭頂的一把劍。

“至於德妃、賢妃之位,”鄭書意頓了頓,似在斟酌,“麗嬪阮氏,父親是通政司右參議,兄長在五城兵馬司,容貌昳麗,性子爽利,雖恩寵不算最厚,但也未曾有過大錯。晉為德妃,一來全了四妃之數,二來,阮家在前朝也算得用。”

“玉嬪陳氏,出身江南織造陳家,雖非頂級門閥,但家資殷厚,入宮後也算安分。賞她個賢妃的名位,以示撫慰,也讓她娘家更盡心為內廷辦事。”

她三言兩語,便將三妃的人選定下。貴妃馮媛,德妃阮氏,賢妃陳氏。空著一個妃位,不知是暫無合適人選,還是刻意留出的餘地。

“至於九嬪之位,擇日再議。”鄭書意說完,看向關禧,“你覺得如何?”

這並非真的詢問他的意見,而是讓他表態,並領受差事。

關禧躬身,聲音平穩:“娘娘聖明。馮昭儀……馮娘娘秉性端淑,晉為貴妃,實至名歸。阮嬪、陳嬪亦各有功績,晉位可安後宮之心。奴才以為甚妥。”他略一沈吟,續道,“按制,晉封高位妃嬪,尤是四妃這等緊要位份,當各擬專旨,方顯鄭重。是否……分別擬寫三道聖旨?”

“嗯。”鄭書意對他的回答在意料之中,“雖說這後宮之事,哀家定了便是定了。皇帝那裏,總得知會一聲,走個過場。他是天子,這等晉封高位妃嬪的旨意,總需以皇帝的名義頒發,才名正言順。”

她走到書案後,示意關禧上前。

“你是司禮監掌印,代皇帝批紅、擬旨本是你的職分。這晉封三妃的旨意,便由你來擬吧。用詞考究些,按著內廷的典制來。”她將筆遞向關禧,目光深邃,“擬好了,蓋上皇帝之寶和哀家的慈懿之寶,便可明發六宮,曉諭前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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