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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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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5 章

關禧上前,雙手接過那支禦筆。筆桿微涼,滑不留手。他站到書案後,鋪開三張特制的明黃絹帛,略一沈吟,便依次落筆書寫。

字跡工整俊秀,措辭嚴謹華美,根據三人不同的情況稍作調整:褒揚馮媛側重“性行溫良,克嫻內則,協理宮闈,勤慎弗怠”,阮氏則是“毓質名門,儀容俊雅,禮度攸嫻”,陳氏則著重“素秉詩禮,柔嘉維則,性秉幽閑”。最後皆點明晉封位份,賜予金冊寶印,移居相應宮室。

寫罷,他放下筆,將三道絹帛雙手呈給鄭書意過目。

鄭書意逐一掃過,點了點頭:“不錯,頗得體。”她親自從一旁的多寶格裏取出一個紫檀木匣,打開,裏面是並排放置的兩方寶璽。一方是皇帝的皇帝之寶,另一方略小,是她的慈懿皇太後之寶。

她先拿起皇帝之寶,在絹帛末尾空白處端端正正地鈐下朱紅的印跡。然後,略一停頓,在皇帝寶璽之旁,穩穩地壓下了慈懿皇太後之寶。

雙璽並鈐,意味著這份旨意,既是皇帝的意思,更是太後的懿旨。在這永昌七年的後宮,後者的分量,顯然更重。

“拿去用印監用印,然後宣旨吧。”鄭書意將蓋好寶璽的絹帛推給關禧,“先去承華宮,馮昭儀……不,馮貴妃那裏。她是首位,又是貴妃,禮數上更需周全。宣完旨,讓她按制準備,三日後行冊封禮。德妃、賢妃處,依次去宣。”

“是。”關禧接過那三道尚帶著璽印微溫的絹帛,只覺得沈重無比。這不僅僅是一道晉升的旨意,更是後宮新一輪勢力劃分的開端,是太後手中權力的又一次彰顯,也是落在他與楚玉之間,一道更加清晰的界限。

他躬身退出寢殿,仔細收好三道明黃絹帛。

永壽宮外,天色已大亮,雪後初霽的陽光有些刺眼。關禧瞇了瞇眼,深吸了一口清冷幹燥的空氣,壓下那滿腹覆雜的思緒,擡步,便擡步轉向了乾元殿的方向。

雙璽並鈐,意味著此事太後已然乾坤獨斷,程序上其實已完備。但正如太後所言,皇帝是天子,這等高位妃嬪晉封的旨意,明面上終究需要皇帝首肯,至少,得讓他知曉。這不是請求批準,而是一種必須的知會,是維持表面君臣母子和睦,維護皇帝顏面的過場,也是他關禧作為夾在中間的臣子,必須履行的職責,既不能讓皇帝覺得被徹底無視,更不能讓太後認為他辦事不力,未曾知會。

通往乾元殿的路,他走得並不快。靴底踩在清掃過的雪地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馮媛晉為貴妃……這一步棋,太後走得狠,也走得準。他幾乎能想象馮媛接旨時那溫婉恭順的面容下,會是怎樣覆雜的心緒。而楚玉……作為馮媛的貼身掌事,主子晉位,她的地位自然水漲船高,但隨之而來的,恐怕是更深的束縛。

他身後的腳步聲,起初尚能保持距離,與他步調一致,但漸漸地,那聲音變得有些拖沓,偶爾會落後一兩步,才又急促地趕上。

是雙喜。

關禧蹙了下眉,他能聽到雙喜略顯粗重的呼吸聲。這孩子在永壽宮門外冰天雪地裏守了一整夜,滴水未進,怕是凍壞了。

昨夜他自己在殿內尚且覺得心力交瘁,何況是在門外熬著,時刻警惕的雙喜?

在這深宮,真正能讓他稍微信任,算作自己人,且還能活到現在的,寥寥無幾。雙喜是其中之一,機敏,忠誠,且懂得分寸。許多事,關禧交給他辦,才能放心。這樣的臂膀,不能輕易折損。

又走了幾步,來到一處宮道拐角,四下暫時無人。

關禧停了下來。

雙喜正強打精神緊跟,見他停步,也剎住腳,身形晃了一下,又迅速穩住。

關禧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臉上。

十五六歲的少年,臉色凍得發青,嘴唇微微泛紫,眼圈下一片濃重的陰影,眼白裏布滿血絲。身上的棉袍雖厚,但在徹骨的寒夜裏站了那麽久,恐怕早已凍透。他努力挺直背脊,想做出精神抖擻的樣子,但那細微的顫抖和眼底掩飾不住的倦色,瞞不過關禧的眼睛。

“督主?”雙喜見他只是看著自己,不明所以,低聲詢問。

關禧伸手入懷,取確認了一下那三道明黃絹帛被妥善地收在懷中暗袋,然後才擡眼,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

“回去。”

雙喜一楞,以為自己聽錯了,或是哪裏做得不妥,惹了督主不快,連忙躬身:“督主,奴才……”

“回衙署去。”關禧打斷他,“找個暖和地方,弄點熱湯飯吃了,好生歇著。”

雙喜這才明白過來,督主是看出他疲憊了,心頭一熱,混雜著感激和一絲惶恐:“督主,奴才不累,還能……”

“這是命令。後面的事,本督自會處置。你現在這模樣,跟在身邊,反倒讓旁人看出疲態,不成體統。回去歇足精神,晚些時候,或許還有事要你去辦。”

最後一句,算是解釋,也是給了臺階。

雙喜知道督主決定的事,從無更改。他能聽出督主話裏那點難得的體恤,這已是非同尋常的恩典。他不敢再推辭,深深一躬:“是,奴才遵命。謝督主體恤。”

關禧點了點頭,不再看他,轉身,獨自一人,繼續朝著乾元殿的方向走去。背影在空曠的宮道和兩側皚皚積雪的映襯下,顯得有些孤直。

雙喜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那襲緋紅的身影消失在另一處宮墻拐角,才長長籲出一口白氣,那口氣在冷空中凝成一小團霧,又迅速消散。他搓了搓凍得有些僵硬的手,轉身,朝著內緝事廠衙署的方向,快步走去。腳下雖然虛浮,但心頭那股暖意,驅散了些許寒意。

而關禧,在獨自前行的路上,已將所有關於疲憊的微弱情緒,重新壓回心底最深處。

乾元殿的輪廓,已在不遠處巍然矗立。

乾元殿外,當值的太監見了他,躬身行禮,臉上帶著敬畏:“關掌印。”

“陛下可在?本督有要事稟奏。”關禧語氣平淡。

“陛下剛用過早膳,正在暖閣批閱奏章,孫公公在裏頭伺候著。掌印稍候,奴才這就去通傳。”太監連忙轉身進去。

不多時,孫得祿親自迎了出來,臉上是一貫的謙恭笑容,“關掌印,您來了。陛下請您進去。”

暖閣內,地龍燒得正旺,溫暖如春。蕭衍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面前攤著幾份奏折,手中朱筆未停。他穿著一身常服,眉眼間帶著一絲倦色,聽到腳步聲,擡起眼來。

目光落在關禧身上時,蕭衍的眼神深了深,隨即又恢覆平靜,“關卿來了。聽聞你告了病,可好些了?”

關禧上前,依禮跪下:“奴才謝陛下關懷。只是昨夜飲宴吹了風,略感不適,不敢以微恙擾了陛下。現已無大礙。”

“嗯,那就好。”蕭衍放下朱筆,靠向椅背,目光審視著他,“此時前來,可是太後有何吩咐?還是內廠有緊要之事?”

關禧從懷中取出那三道明黃絹帛,雙手高舉過頭頂:“啟稟陛下,太後娘娘體恤後宮,念及陛下登基日久,四妃之位空懸,於禮制有虧,亦難安六宮之心。經娘娘思慮,擬晉封昭儀馮氏為貴妃,嬪阮氏為德妃,嬪陳氏為賢妃。懿旨已擬,雙璽並鈐,特呈陛下禦覽。”

他話說得平穩清晰,將太後的決定以體恤思慮等詞委婉道出,同時點明雙璽並鈐,既表明了太後的意志已定,也給皇帝留足了知曉的餘地。

蕭衍的眼神在聽到雙璽並鈐時,凝了一下,“貴妃……馮昭儀確實沈穩得體。阮嬪、陳嬪,也還妥當。母後考慮周全。既然母後懿旨已下,便依此辦理吧。禮部、內務府那邊,你去協調,務必辦得隆重些,莫要失了體面。”

“是,奴才遵旨。陛下可要禦覽旨意?”

“不必了。”蕭衍擺了擺手,“母後既已用印,便是定了。你且去宣旨吧。告訴馮……貴妃,朕知道了,讓她好生準備冊封禮。”

“奴才明白。”關禧這才收回絹帛,再次叩首,“奴才告退。”

他躬身退出暖閣,直到退至門外,才直起身。皇帝的疲憊與那凝滯眼神,他看得分明。

這“依此辦理”四個字裏,有多少是隱忍,多少是無奈,又有多少是暫時記下的賬,關禧無需揣測也一清二楚。他只需要辦好眼前的差事,而且必須辦得滴水不漏,既彰顯太後恩典,也全了皇帝顏面,更不能在禮儀規制上落下任何話柄。

他腳步一轉,先回了內緝事廠衙署。

衙署內比宮裏清靜。當值的文書和番役見他回來,紛紛行禮。關禧略一頷首,徑直走向自己的值房。

“督主。”值房內,貴平正在整理文書,見他進來,連忙迎上。

“去,傳我的話。”關禧一邊解下肩上沾染了晨間寒氣的大氅,一邊吩咐,“知會內務府總管大臣:太後與陛下已決意晉封馮昭儀為貴妃,阮嬪為德妃,陳嬪為賢妃。著他們按制即刻辦理以下事項。”

他略微停頓,確保貴平聽得仔細:“其一,速備貴妃金冊、寶印及相應儀仗,德妃、賢妃冊印、輿駕亦需按制齊備,三日內務必完成,不得有誤。其二,貴妃、德妃、賢妃之新制冠服、首飾、器用、賞賜,按位份高低即刻備辦,冊封禮前送至各宮。其三,也是要緊的,陛下已為三位娘娘裁定新宮。馮娘娘晉為貴妃,承華宮規制已不合,著擇吉日移居鐘粹宮主位;阮娘娘賜居瑞霞宮,陳娘娘賜居頤華宮。爾等需即刻協同內務府與宮殿監,按各宮主位之制,籌備宮室修葺、陳設布置及一應移交事宜,並將所需條目、工期,速擬條陳,呈報永壽宮與陛下禦覽。”

“是,奴才記下了。”貴平緊張地覆述要點。

“還有,”關禧繼續道,“派人去禮部儀制清吏司,告知此事,讓他們會同內務府、宮殿監及太常寺有關官員,擬定三日後冊封禮的詳細儀註,包括鑾儀、樂章、朝賀、筵宴等一應細節,盡快呈報禦前及永壽宮過目。”

“再通知尚宮局,三位娘娘冊封禮當日的吉服、妝奩、隨侍女官及宮人規制,需立刻準備。尤其是馮貴妃處,女史、典儀等人員需重新調配充實。”

“奴才明白,這就分頭去傳話。”貴平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值房內只剩下關禧一人。暖意漸漸驅散了從外面帶回的寒氣,他走到角落的銅盆架前,盆裏盛著幹凈的冷水。他挽起緋紅蟒袍的袖子,露出線條利落卻略顯蒼白的小臂,俯身,掬起冰冷的清水,一遍遍撲在臉上。

刺骨的寒意激得皮膚微痛,也沖刷了殘存的混沌與某些黏膩的氣息。水珠順著他冷白的臉頰滑落,滴入衣領,他擡起頭,看向銅盆中晃動又漸漸平息的水面,映出一張年輕卻過分沈寂的臉。眉眼間的倦色被冷水逼退幾分,更顯得那雙鳳眼深不見底。

他拿起旁邊雪白的棉布巾,慢慢擦幹臉上的水漬,動作細致,直到皮膚恢覆那種缺乏血色的光潔。

隨後,他走入值房內間。這裏是他處理公務至深夜或需短暫歇息之處,陳設簡樸,備有更換的衣物。他解開身上那身自昨夜穿至今,已隱現褶皺並浸染了永壽宮特濃龍涎香的緋紅坐蟒袍,換上了一套嶄新,同樣威嚴的掌印朝服。赤金線與孔雀羽線繡成的過肩蟒紋在室內光線下游走,猙獰華貴。他對著墻上懸著的一面不甚清晰的黃銅鏡,取下略顯松動的金冠,重新梳理了發髻,再次端端正正地戴好,每一根發絲都力求規整。最後,將代表司禮監掌印的銀印和提督廠衛的銅符在腰間重新佩掛整齊,撫平袍袖上最後一處細微的皺褶。

鏡中人,已然又是那個令人望而生畏的司禮監掌印,提督內緝事廠太監關禧。昨夜至清晨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糾纏,片刻的恍惚,都被封鎖在這身嶄新的官袍之下。

整理停當,他走出值房。雙喜已經按照他之前的吩咐,匆匆用了些熱湯飯,換上了幹爽暖和的衣袍,此刻雖眼圈仍有些青黑,但精神已振作了許多,正垂手靜立在廊下等候。

“督主。”見關禧出來,雙喜上前,聲音壓低了,“各處的口信都已派人去傳了。儀仗也備好了。”

關禧目光掃過他,點了下頭:“嗯。隨本督去宣旨。”

“是。”雙喜側身讓開。

值房外的小院裏,簡單的儀仗已然肅立。雖非朝會大典所用的全副鑾儀,但代表司禮監掌印身份的金字官銜牌,提督廠衛的玄色令旗,以及四名手捧凈鞭,香爐,印匣及那盛放三道明黃絹帛錦盒的年輕太監,皆屏息凝神,儀容整肅。另有八名身著褐色勁裝,腰佩短刃的內廠番役隨行護衛,目光銳利,靜默無聲。

關禧不再多言,擡步向外走去。

雙喜緊隨其後半步,儀仗隊伍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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