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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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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3 章

自那以後,關禧果真按照太後的意思,成了一根繃在乾元殿與永壽宮之間的弦。

白日裏,他是那個雷厲風行,手段酷烈的司禮監掌印,提督內廠。堆積如山的奏章密報,他批閱得比以往更快,朱砂禦筆落下,往往便是生死定奪。內緝事廠的耳目在京畿織成一張更密的網,年前的大小案件,抓人抄家,震懾宵小,樁樁件件都透著急於鞏固權勢,無暇他顧的狠厲。

皇帝召見的次數也多了些。

有時是詢問漕運,邊餉的細節,有時是讓他解讀某份語焉不詳的密奏,有時甚至只是讓他陪著在禦花園走一走,說些看似閑散,實則暗藏機鋒的話。

關禧應對得越發滴水不漏,恭敬中帶著疏離,機敏裏透著公事公辦的圓滑。蕭衍問什麽,他便答什麽,絕不多言,更不流露任何可能被解讀為投靠或怨懟的情緒。

他牢記著鄭書意的警告,他的根在永壽宮。

有幾回,夜色已深,乾元殿的小太監悄悄來傳話,說陛下有要事相詢。關禧或是已“奉太後懿旨”在永壽宮伺候,或是以“廠務緊急,正在刑訊要犯,恐汙濁之氣沖撞聖顏”為由婉拒。

最出格的一次,蕭衍飲了些酒,直接讓孫得祿來傳口諭,要他即刻入宮侍駕。彼時關禧正在內衙處理最後一份關於年節京師治安的布防圖,聞言沈默片刻,提筆在圖上某處畫了個圈,對忐忑不安的孫得祿道:“請孫公公回稟陛下,奴才手頭確有十萬火急之事關乎宮禁安全,不敢片刻離身。陛下若有要務,奴才明日一早便去乾元殿請罪。”

他終究過不了自己心裏那道坎。靈魂深處,他始終是女性。被太後掌控,是迫於形勢,是權力交換,是求生與保護楚玉不得不付出的代價。可若主動向一個男人,即便這個男人是天下至尊,獻上這具他早已厭惡卻不得不依賴的身體,那種屈辱和惡心,他做不到。

皇帝那邊,竟也真的沒有進一步逼迫。

蕭衍不缺男人。年輕帝王,富有四海,又值血氣方剛之年,後宮佳麗三千尚嫌不足,私下裏蓄養幾個清俊內侍或貌美優伶,算不得什麽驚天秘聞。

他只是不甘。

關禧越是這樣看似恭順實則疏遠,越是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深沈和難以掌控的神秘,就越是讓他心癢。就像看到一柄鑲金嵌玉,寒光凜冽的寶刀,明明知道握在手中可能會割傷自己,卻還是忍不住想要試試它的分量,感受它的鋒利。但帝王的自制力終究遠超常人,既然一時強求不得,他便也按捺下來,只是那目光,落在關禧身上的次數,愈發多了幾分耐人尋味的審視。

日子便在這樣一種緊繃又詭異的平衡中滑過。

很快,便到了臘月廿三。

依照內緝事廠立下的老規矩,臘月廿三祭竈小年一過,至正月初三,除卻必須留守的關鍵崗位和輪值番役,廠內其餘人等,皆可分批次休假輪值。輪休期間,家近者可告假出宮探親訪友,無家可歸或路途遙遠的,也可在宮內歇息。每人額外支領一份豐厚的節賞,算是督主體恤。

關禧也給自己放了假。元旦大典的繁文縟節自有禮部和內官監操心,祭天祭祖,朝賀飲宴,他這位司禮監掌印只需在關鍵節點露個面,或是預先審閱流程,批紅用印即可。真正需要他費神盯著的是期間的安全保衛和各方勢力的動態,這些早在月中就已布置妥當。眼下,他難得有了幾日可以喘息的空白。

臘月廿八這天,天空陰沈,飄著細碎的雪沫,不算太冷。

內緝事廠衙署比往日清靜許多,只餘下少數輪值的番役和文書。

關禧難得沒有穿那身象征權勢緋紅坐蟒袍,只著一件深青色的雲紋錦緞常服,外罩玄狐皮裏子的鴉青披風,獨自坐在後衙暖閣的窗邊看書。手邊小幾上溫著一壺釅茶,幾碟精致但不顯奢靡的點心。書是前朝某位不得志文人的山水游記,筆調疏淡,倒能讓他暫時從血腥的案牘中抽離片刻。

雙喜進來添了一次炭,又悄悄退了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夾雜著刻意壓低的驚訝抽氣聲,以及一個帶著遲疑的清冷嗓音。

關禧翻書的手指頓住了。

暖閣的門被推開一條縫,雙喜探進半個腦袋,臉上表情古怪,“督主……青、青黛姑娘來了。”

關禧手中的書,“啪”一聲,掉在了鋪著厚絨毯的地上。

他擡起頭,看向門口。

細碎的雪沫從門縫間飄入幾片,旋即被室內的暖意融化。一道纖細的身影,裹著一件銀灰色錦緞鬥篷,兜帽邊緣鑲著雪白的風毛,遮住了大半張臉,正立在門口,雪花點點落在她的肩頭。

是楚玉。

她……怎麽來了?關禧立刻站起了身,動作太快,帶倒了身下的紫檀木圈椅,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楚玉被這聲響動驚了一下,擡起了頭。兜帽滑落些許,露出她清減了許多的臉龐。病後的蒼白尚未完全褪去,唇色也淡,但那雙沈靜的眼眸,在氤氳的雪光裏,映出了他的身影。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垂下,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禮,“奴婢青黛,見過關掌印。”

關禧這才回過神,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彎腰扶起倒下的椅子,然後才轉向雙喜,“不必多禮。雙喜,看座,上茶。”

雙喜“哎”了一聲,搬來一張鋪著軟墊的繡墩,又沏了杯熱茶,放在楚玉手邊,然後極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暖閣的門,自己則像尊門神似的守在了外頭,攔住了所有好奇窺探的視線。

暖閣內只剩下他們兩人。

關禧站在原地,目光一寸寸掠過楚玉。她比上次在承華宮見面時氣色好了些,烏發挽成簡單的圓髻,只插著一支素銀簪子,再無多餘飾物,臉上脂粉未施,肌膚在暖閣的光線下透出一種細膩的瓷白。

“你的病……可大好了?”

“勞掌印掛心,已無大礙了。太醫說仍需靜養,但日常走動無妨。”楚玉端起茶杯,暖著手。

“那便好。”關禧喃喃道,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萬千話語堵在胸口,問她怎麽突然來了?問她馮媛知不知道?問她是不是又有什麽事?可這些話到了嘴邊,都顯得那麽不合時宜。他怕嚇著她,更怕這難得的相見,會因為自己任何一句不妥的話而打破。

沈默再次蔓延。

還是楚玉先開了口,她放下茶杯,擡起眼,看向關禧,語氣像在陳述一件最尋常不過的事情:“今日得空,想起當初從承華宮調出來的小宮女小菊,如今在掌印的檔房做些糊裱除塵的輕省活計。她與雙喜是同鄉,年節將近,我便過來看看她,順道……也替娘娘送些她慣用的安神香料給雙喜,謝他平日照應。”

理由合情合理,天衣無縫。小菊是雙喜當初看同鄉情分,在內廠初立,人手雜亂時推薦進來的,確實在檔房做些整理雜務。楚玉以看望舊人,代主送禮為名,出現在內緝事廠衙署,任誰也挑不出錯處。

可關禧知道,這不過是借口。

他看著她沈靜的眼,看著她蜷起又松開的手指,看著她刻意避開的視線下那一點點不易察覺的緊張。她來了。在他給自己放了假,衙門清冷的臘月廿八,在她大病初愈,本該在承華宮靜養的時候,她找了這樣一個無可指摘的借口,來到了他的地盤。

“檔房在後面西廂,小菊今日……應該也在。雙喜就在外面,讓他帶你去吧。”

他沒有戳破,配合著她維持這層正常表象。

楚玉“嗯”了一聲,站起身。她看著關禧,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又福了一禮。

她轉身,走向門口,手搭上了門。

“等等。”

楚玉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既然來了……檔房雜亂,也沒什麽好看的。西廂那邊冷,你病剛好,別又著了涼。”關禧頓了頓,下定決心,“……就在這兒坐坐吧。喝杯熱茶再走。”

楚玉搭在門上的手,放下了,轉過身,走回了繡墩旁,重新坐下。

這一次,她端起了那杯已經溫了的茶,輕抿了一口。

關禧的心,隨著她坐下的動作,才落回了實處。

然後,他跟著也坐下。在離楚玉不遠不近的另一張繡墩上。紫檀木圈椅太遠,像一道象征身份的鴻溝,而太近的錦凳又顯得唐突。

這個距離,剛剛好能看到她低垂的側臉,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混合著藥香與清冷氣息的味道,又不至於讓她感到壓迫。

他坐得有些僵硬,背脊挺得筆直,深青色的錦緞常服勾勒出清晰的肩線,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

暖閣裏很安靜。方才楚玉突然出現的沖擊感漸漸沈澱,轉化為一種更綿密,更令人心頭發緊的悸動。

她就在這裏,在他的地方,真實存在著。

他偷眼去看她。她正低頭看著杯中沈浮的茶葉,長睫在她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淺淡的陰影,神情是慣常的疏離平靜,仿佛真的只是來探訪舊人,順便歇腳。可她握著杯盞的手指,關節泛白,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用力。

她也緊張。

他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背放松了些許。不是他一個人在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親近。

視線不受控制地在她身上流連。銀灰色的鬥篷已經解開,搭在膝上,露出裏面淡青色夾襖,料子不算頂好,卻漿洗得幹幹凈凈,襯得她脖頸那一截肌膚愈發瑩白。病後的清減讓她下巴尖了些,鎖骨也更明顯,有種易碎的脆弱感,也莫名地更加惹人憐惜。

他的目光太直接,太不加掩飾,楚玉無法再維持那份專註品茶的假象。她擡起眼,目光與他撞了個正著。

關禧心頭一跳,像是被那清冷的眸光釘住了。暖閣內光線柔和,她眼底那片熟悉的沈寂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深處晃動,像冰層下流動的暗湧。

他看著她,身體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開始向他渴望的方向,挪動了一寸。

繡墩與繡墩之間原本就不寬的距離,被縮短了。

楚玉的呼吸滯了一瞬,握著茶杯的手指收得更緊。

關禧的心跳得更快了,咚咚地撞擊著胸腔。他繼續靠近,一點,又一點,直到兩人衣袖的邊緣要觸碰到一起。他停了下來,側頭,鼻尖能嗅到她發間傳來的冷香,像雪後松針,混合著一點清苦的藥草氣息,凜冽幹凈,與她的人一樣。連日來積壓的疲憊焦躁,還有對皇帝與太後之間如履薄冰的緊繃,都被這清冽的氣息滌蕩了些許。

他的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耳廓上,那輪廓優美,耳垂上幹幹凈凈,沒有任何飾物。他想起以前在承華宮時,見她戴過一對珍珠耳墜,後來就再也沒見過了。

“……瘦了。下巴都尖了。”

楚玉長睫顫了顫,沒有回應他關於胖瘦的話,反問:“掌印今日似乎清閑?”

“嗯,給自己放幾天假。”關禧的目光流連在她耳側,頸項的線條上,“年關瑣事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倒是你,才好些,怎麽就冒雪出來了?”他頓了頓,聲音更壓低了些,“馮昭儀……準你出來?”

提及馮媛,楚玉的眼神黯了一下,隨即恢覆平靜:“娘娘仁厚,體恤我病中悶得慌,今日正好要往禦用監送些繡樣核對,我便主動請纓,順路過來看看。”她避重就輕,將主動請纓說得輕描淡寫。

順路?內緝事廠衙署在東安門內北,禦用監在西華門附近,這路順得可有些遠。關禧心裏明鏡似的,她是特意來的。用這樣一個看似合理,實則經不起細究的借口,跨越了大半個宮廷,來到這令人聞之色變的廠衛核心之地,只為了……看他一眼?或者,讓他看她一眼?

這個認知讓他胸口發脹,那股渴望像藤蔓般瘋長,纏繞著他的理智。他不再滿足於僅僅是靠近,僅僅是嗅聞她的氣息。

他的手,那只曾執掌生殺,批閱奏章的右手,從膝上擡起,試探性伸向楚玉放在膝上的左手。

指尖在空中停頓了一瞬,像是等待某種許可,又像是積蓄勇氣。

楚玉的視線隨著他的手移動,呼吸屏住了,身體卻沒有動,任由那只骨節分明,略顯蒼白的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觸感溫熱。

關禧的指尖先是僵硬貼著,隨即,像是汲取那一點點暖意般,指腹開始在她光滑的手背上摩挲,從指關節,到手背中央,再到纖細的手腕。

楚玉的手背肌膚細膩,能感受到他指腹的薄繭帶來的輕微刺癢。她垂下眼,看著兩人交疊的手,他緋紅的袖口與她淡青的袖緣挨在一起,色彩對比鮮明。

她沒有抽回手。

關禧的心,隨著她默許的姿態,一點點被暖流漲滿。他摩挲的力道稍稍加重了些,拇指指腹沿著她手腕內側那道細微的青色血管,緩緩向上,停在了脈搏跳動的地方。那裏的肌膚更薄,他能感受到她脈搏的節奏,一下,又一下,起初有些快,漸漸趨於平穩。

他的拇指就那樣按在那裏,感受著那生命的律動,透過這細微的跳動,觸摸到了她平靜表面下同樣並不平靜的心湖。

暖閣裏更靜了。

關禧的膽子,在她的縱容下,又大了些。他傾身,靠得更近,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鬢發。那縷清冷的雪松藥草香愈發清晰,縈繞在鼻端,讓他有些沈迷。他閉上眼,吸了一口氣,氣息拂過她耳畔散落的幾縷發絲。

楚玉的耳根,泛起了紅暈。她想偏頭躲開,那只被關禧握住的手,指尖蜷縮了一下。

察覺到她的細微閃躲,關禧的動作頓住了。他沒有再進一步靠近,握著她的手,拇指貼著她的脈搏,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耳廓上。

“……楚玉。”他喚她的名字,“就這樣待一會兒,行嗎?”

楚玉垂著眼,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看著他那修長和些許舊傷痕的手指,與自己的手指糾纏在一起。

良久,她“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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