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7 章

關燈
第 107 章

雙喜挺直了背,回道:“回督主,依廠規第七條:背主洩密者,初犯,杖脊三十,鎖拿候審;再犯,或情節嚴重者,割舌剁指,以儆效尤!”

“割舌剁指……”關禧重覆著這四個字,目光落在石安那雙因為常年做粗活顯得粗糙的手上,“石安,你跟著我的時候,這雙手連墨都研不好,是我讓人教你,給你機會碰筆墨文書。現在,你想先用哪根手指頭,來換你的沈默?”

石安一顫,像是被這句話燙到,手蜷縮起來,藏到身後,緊咬牙關。

關禧的耐心耗盡了。他對雙喜擡了擡下巴:“既然他選了規矩,那就按規矩辦。先杖三十。就在這裏。”

“是!”雙喜應得毫不遲疑,轉身就從墻邊的刑具架上取下一根浸過桐油烏黑發亮的硬木短棍。

這棍子不長,專為行刑設計,打在人身上,皮開肉綻卻不傷筋骨,是廠裏懲戒內犯常用的物件。

兩個一直立在陰影裏的番役上前,把癱軟的石安拖到刑房中間,按倒在地,剝去他上身的褂子,露出脊背。

“督主!督主饒命啊!奴才……奴才沒有……沒有害您啊!”石安終於哭喊出來。

關禧恍若未聞,“打。”

雙喜舉起短棍,落下。

“啪!”第一下,結實打在脊梁骨上,發出一聲悶響。

“啊——”石安慘叫出聲,身體弓起,又癱軟下去。

“啪!啪!啪!”棍子一下接一下,節奏穩定,力道沈實。每一下都讓石安發出淒厲不似人聲的哀嚎,在密閉的刑房裏回蕩。很快,他那單薄的脊背上就浮現出一道道猙獰的紅紫檁痕,有些地方破了皮,滲出血絲。

十棍下去,石安已是出的氣多,進的氣少,慘叫變成了斷續的呻吟。

雙喜停下手,看向關禧。

關禧端起案上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目光掠過石安血肉模糊的背,沒有絲毫波動:“繼續。”

又是十棍。

石安已經連呻吟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像條離水的魚,偶爾抽搐一下,身下的石地暈開一小片暗色的水漬,不知是汗是尿,還是血。

當雙喜再次舉起棍子,準備打下第二十一下時,石安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聲喊道:“我說……我說……督主饒命……我說……”

雙喜的棍子停在半空,看向關禧。

關禧冷聲道:“早這樣,何必受這皮肉之苦。說,東西給誰?”

石安的臉貼在石地上,涕淚橫流,混合著嘴角滲出的血沫,聲音斷斷續續:“是……是孫公公……乾元殿的孫得祿,孫副總管……”

盡管早有預料可能涉及禦前的人,但親耳聽到“孫得祿”這個名字從石安嘴裏吐出,關禧的眼瞳還是收縮了一下,捏著茶杯的手指收緊,骨節泛起青白色。

孫得祿。皇帝跟前最得用的大太監之一,乾元殿的副總管,品級雖不及司禮監那些巨珰,卻是真正日夜伴隨君側,能吹枕邊風的關鍵人物。是他……皇帝果然從未真正放心,早就在他身邊埋下了不止何璋這一顆釘子。石安這顆釘子埋得更早,更不起眼,也因為他不起眼,因為他那點可憐的同鄉情分和怯懦,反而可能看到了些何璋看不到的角落。

“他讓你做什麽?你又告訴了他什麽?”關禧的聲音比剛才更冷,每個字都像淬了冰。

“他……他拿我爹娘的命威脅我……”石安泣不成聲,“我爹娘年紀大了,身子不好,都在老家……孫公公說,我若不聽話,他有一萬種法子讓他們意外沒了……我沒辦法,督主,我真的沒辦法啊……”

他掙紮著擡起頭,汙濁的臉上滿是哀求:“奴才沒想害督主!孫公公也沒讓奴才打聽什麽機密……他就是讓奴才留意督主平日生活起居,見了什麽人,心情如何,有沒有什麽特別的喜好……偶爾,也問問督主在承華宮舊事,和……和青黛姑娘……”

“青黛姑娘”四個字一出口,關禧周身的氣息驟然一凜,刑房內本就低迷的溫度又驟降了幾度。

石安被他那驟然變化的氣場所懾,嚇得幾乎失語,囁嚅著繼續交代:“奴才……奴才知道的也不多,就……就說督主您有時會一個人發呆,看著承華宮方向……說您對青黛姑娘似乎格外不同,上次您生病,青黛姑娘還悄悄給了藥……奴才,奴才就說了這些,旁的真的不知道,也不敢亂說啊督主!”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打斷了石安哆哆嗦嗦的辯解。

不是關禧動的。是雙喜。

他氣得眼睛都紅了,指著癱在地上的石安,聲音因為憤怒發抖:“你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督主把你從雜役堆裏提出來,給你體面,給你衣食,教你認字!你爹娘遠在河間府,督主可曾虧待過你一分一毫?你的衣食父母是誰?是督主!你倒好,為了那不知真假的話,就把督主賣了!還扯上青黛姑娘!你知道你這些話遞上去,會給督主、給青黛姑娘帶來多大的禍事嗎?!我打死你個沒良心的東西!”

說著,又要上前。

“夠了。”關禧出聲。

雙喜舉起的拳頭僵在半空,狠狠瞪了石安一眼,退了回去。

關禧站起身。

他繞過鐵木長案,一步一步,走向癱在地上,爛泥般的石安。

靴底踩在潮濕的石地上,發出“嗒嗒”聲,他在石安面前站定,垂眸,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同鄉,這個他曾施以憐憫,如今卻將刀遞向他和楚玉要害的叛徒。

孫得祿知道了,皇帝很可能也知道了,知道他關禧心裏裝著楚玉,知道他們之間有隱秘的往來,知道楚玉是他的軟肋。

皇帝那日的敲打,那句“排遣寂寞的法子”,不僅僅是對他身體的試探,更可能是一種警告,一種對楚玉的潛在威脅。如果皇帝覺得楚玉成了他這把刀的牽絆,影響他的幹凈和忠誠……

關禧不敢再想下去。

那雙總是沈靜或帶著算計的丹鳳眼,被猩紅的血絲纏繞,他伸手,探向自己腰間,那裏,懸著他晉升提督後,皇帝特賜的繡春刀。刀鞘烏黑,吞口處鑲嵌著暗色的寶石,平日裏更多是儀仗和身份的象征。

“鏗——!”

一聲清越到刺耳的金鐵摩擦聲炸響在刑房。

繡春刀出鞘。

狹長的刀身,線條流暢,在昏黃的燈火下,流動著一泓秋水般的寒芒,那光芒映照出關禧眼底那片瘋狂肆虐的殺意。

他握刀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繃緊到發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根根凸起。刀尖垂下,對準了地上石安的咽喉,顫抖著。

“孫、得、祿。”關禧從牙縫裏,一字一頓擠出這個名字,每個字都裹著血腥氣,“他除了問青黛,還問了什麽?關於我,關於內廠,一字不漏,給我說清楚!”

石安已經被那出鞘的刀光和關禧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意徹底嚇破了膽,□□處又濕了一片,腥臊氣彌漫開來。他癱在地上,連躲閃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往後縮著脖子,涕淚交流,語無倫次:“沒……真的沒問別的了……督主信我……孫公公就說您年輕,得陛下看重,怕您……怕您行差踏錯,讓我看著點……真的沒問廠裏的事,他……他可能覺得我問也問不到……就說……就說青黛姑娘是承華宮的舊人,您若念舊,也是人之常情,但……但要知道分寸,別讓陛下誤會……奴才,奴才以為他只是尋常關心,沒想到……督主饒命!奴才再也不敢了!奴才爹娘……”

“閉嘴!”關禧厲喝一聲,手腕一抖,刀尖往前一送,鋒刃緊貼著石安的咽喉皮膚,刺骨的寒意瞬間讓石安的聲音戛然而止,只剩下牙齒“咯咯”打戰的聲音。

關禧胸口起伏,握著刀柄的手因為極力克制顫抖得更厲害。殺了眼前這個叛徒很容易,一刀下去,萬事皆休。可殺了之後呢?孫得祿那邊如何交代?皇帝那裏如何解釋?打草驚蛇,只會讓皇帝更確信他和楚玉之間有問題,只會將楚玉推向更危險的境地。

不能殺……至少現在不能。

良久,久到石安以為自己下一刻就要身首異處,久到雙喜和那兩個番役都屏住了呼吸。

關禧手腕一翻,繡春刀歸入鞘中。那聲音幹脆利落,卻帶著未盡的殺意,在刑房裏幽幽回蕩。

他轉過身,背對著地上那灘爛泥,聲音已經恢覆了之前的平靜:

“雙喜。”

“奴才在。”

“把人帶下去,單獨關押。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不得提審。”關禧頓了頓,補充道,“給他上藥,別讓他死了。”

“……是。”雙喜領命。

“另外,”關禧擡起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今晚的事,還有孫得祿這個名字,誰敢洩露出去半個字,下場比他,”他側頭,用餘光瞥了一眼地上的石安,“慘十倍。”

“奴才明白!”雙喜和兩個番役齊聲應道。

關禧不再言語,邁步走向刑房那扇鐵門。

鐵門在他身後合攏,刑房內的一切,血腥,嗚咽,恐懼,都隔絕在內。

門外,是更深沈的黑暗甬道。

關禧獨自走在其中,耳畔回響著石安的供詞。

孫得祿……皇帝……

楚玉。

他必須立刻,馬上,見到鄭書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