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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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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夜深了。

暴雨傾瀉下來,豆大的雨點砸在琉璃瓦青石板上,劈啪作響。天空是潑墨般的濃黑,閃電偶爾撕裂天幕,剎那間照亮巍峨宮殿,旋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只留下隆隆雷鳴在宮墻間滾蕩。

撐著一把油紙傘,關禧踏入了瓢潑大雨之中,雨水如瀑般從傘沿傾瀉而下,在他腳邊濺起水花。

這個時辰,宮門早已下鑰,各宮各殿也大多熄燈安寢。

關禧的腳步沒有絲毫停滯,他腰間的提督腰牌,就是通行無阻的符咒。

沿途遇到的巡夜侍衛或守門太監,在看清來人後,無不駭然退避,躬身行禮,不敢有半分阻攔。內緝事廠提督關禧,皇帝跟前的紅人,太後也默許其存在的特殊人物,誰敢在這個暴雨傾盆的深夜,去觸他的黴頭?

永壽宮的輪廓在雨幕中顯現,燈火比別處多一些,但也蒙上了一層雨霧的朦朧,透出幾分不同於別處的森嚴。

值夜的太監縮在宮門檐下避雨,見到一個黑影徑直走來,嚇了一跳,待看清是關禧,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哎喲,關提督!這……這麽大的雨,您怎麽這個時辰來了?可是有急事稟報太後娘娘?”

關禧收了傘,沒理會太監的廢話,“通傳。”

那太監被他眼神一掃,激靈靈打了個寒顫,忙道:“是是是,奴才這就去稟告江嬤嬤!”說著,一邊示意同伴繼續守著,一邊轉身,小跑著沖進了雨幕,朝永壽宮深處而去。

關禧則擡步,跨過了永壽宮高大的門檻。守門的另一個太監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出聲阻攔,眼睜睜看著他回自己家一般,沿著廊廡,朝正殿方向走去。

沒走多遠,方才去通傳的太監引著一個人匆匆迎了出來。正是太後鄭書意的貼身嬤嬤江氏。江嬤嬤年紀約莫五十上下,穿著深褐色暗紋比甲,面容嚴肅,眼神銳利,是永壽宮實際上的大總管,也是太後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她看到渾身濕透的關禧,眉頭蹙了一下,臉上掛起程式化的笑容:“關提督,這麽大的雨,深夜前來,可是有萬分緊急的要事?”她特意加重了“萬分緊急”四個字,在她看來,關禧雖然是太後手中的一枚特殊棋子,但也終究是個太監,深夜直闖永壽宮內廷,已是極大的僭越。

“我要見太後。”關禧開門見山,沒有絲毫迂回或解釋的意思,擡步就要繼續往裏走。

江嬤嬤臉上的笑容凝固,她腳步一挪,擋在了關禧前進的路上,身體前傾,形成一個阻攔的姿態:“關提督!太後娘娘早已安寢,此刻已是醜時三刻!有何要事,不妨先告知老奴,待明日娘娘起身,老奴定當第一時間稟報。”

她的聲音提高了些:“後宮有後宮的規矩,太後寢殿,豈是外臣……豈是旁人深夜可以擅闖的?提督如今雖得陛下和娘娘青眼,也該知道分寸才是!”

言辭間,已帶上了明顯的指責和警告。一個太監,再得勢,也不能如此無法無天,直闖太後寢宮。

關禧的腳步停了下來。

廊外的暴雨聲嘩嘩作響,更襯得廊下這片空間氣氛緊繃。懸掛的宮燈被風吹得搖晃,光影在他蒼白的臉上明明滅滅,那雙丹鳳眼在昏暗光線下幽深得不見底。

“讓開。”他又重覆了一遍。

江嬤嬤被他這眼神看得心頭莫名一寒,但多年侍奉太後養成的威儀和職責讓她寸步不讓,挺直了背脊,聲音更厲:“關禧!你放肆!真當永壽宮是你內緝事廠的衙署,可以任你來去不成?驚擾了太後娘娘鳳寢,你有幾個腦袋夠砍?有什麽事,明天再說!現在,立刻給我出去!”

她伸手指向宮門方向,態度強硬至極。

關禧扯了扯嘴角,那是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他不再廢話,直接伸手,撥開了江嬤嬤擋在身前的手臂。他的力道不小,江嬤嬤猝不及防,被撥得踉蹌了一下,險些撞到旁邊的柱子。

“你……!”江嬤嬤又驚又怒,穩住身形,臉上露出震怒,尖聲道,“反了!真是反了天了!來人!快來人!給我攔住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

“吵什麽?”

一個略顯慵懶的女聲,從寢殿方向傳了出來。

寢殿那扇緊閉雕著繁覆鳳紋的朱紅殿門,從裏面被拉開了一道縫隙。暖黃的光暈流淌出來,驅散了廊下一角的昏暗。

鄭書意披著一件絳紫色繡金鳳羽的綢緞外袍,烏黑長發未綰,如雲般披散在肩頭,只在發尾松松系了一根絲絳。她臉上脂粉未施,肌膚在燈光下顯得潤澤,那雙杏眼已然清明,先掃過一臉驚怒未平的江嬤嬤,然後,落在了渾身濕透,站在廊下光影交界處的關禧身上。

她的視線在關禧滴水的衣角,蒼白的臉色,以及那雙異常亮得懾人的眼眸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動了一下。

“娘娘!”江嬤嬤上前,急聲告狀,“這關禧深夜擅闖,老奴攔他不住,他竟敢對老奴動手!實在是……”

鄭書意擡手,止住了她的話頭,讓開了門口的位置,目光鎖在關禧臉上,“看來,不是小事。進來吧。把濕衣服換了,別死在哀家宮裏。”

寢殿內,龍涎香的氣息比外間更加濃郁醇厚,也更加沈滯。殿角高幾上幾盞宮燈燃著,光線柔和,照亮這間寬闊得有些空曠的內寢。紫檀木雕鳳穿牡丹的拔步床垂著重重錦帳,一側的多寶閣上陳列著些古玩玉器,另一側是張鋪設著絨毯的貴妃榻,榻邊小幾上還攤著一本未合上的書。

鄭書意已轉身走到那貴妃榻旁,背對著關禧,隨手整理了一下外袍的腰帶。她身姿挺拔,長發流瀉的背影在昏黃光線下竟顯出幾分平日裏罕見的單薄。

“把濕衣服換了。”她語氣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最尋常不過的事,“屏風後面,第三口樟木箱子,最上面有一套,去換上。”

關禧渾身濕透,衣物黏在皮膚上,寒氣一陣陣往骨頭縫裏鉆,他挪動腳步,繞過那扇紫檀木嵌玉石花鳥屏風。

屏風後光線更暗,隱約可見幾口箱櫃整齊排列。他找到第三口,打開,樟木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熏香撲面而來。箱子裏衣物疊放得整整齊齊,他摸索著,觸手是柔軟光滑的綢緞,他拿起最上面一套,是一件雨過天青色的圓領窄袖袍,配著同色的中衣和長褲,料子是極好的松江棉綢,透氣柔軟,尺寸……

關禧的手指僵住了。

這尺寸,竟像是……比著他的身形備下的。袖長,腰身,褲管的長度,都嚴絲合縫。

太後的寢殿裏,為何會備著合他尺寸的衣物?還是如此私密的貼身常服?

是巧合?還是……她早就料到會有今夜?料到他會有這般狼狽求助的時刻?

無數混亂驚悚的念頭沖擊著他早已不堪重負的神經。

他轉頭,望向屏風外那個模糊的背影。

鄭書意仿佛背後長了眼睛,聲音不高不低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或者說,是某種了然於胸的淡漠:“楞著做什麽?想凍死,還是想讓哀家看你濕淋淋的樣子?”

關禧咬牙,壓下心頭翻騰的疑懼。他沒有選擇,背過身,開始解身上那件濕透的墨黑箭袖常服。銅扣變得異常艱澀,浸了水的衣料緊貼皮膚,每褪下一件,都像剝下一層皮,暴露在寢殿微暖的空氣裏。

窸窸窣窣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他換得很快,套上那套幹爽的棉綢衣物。布料意外地貼合,溫暖柔軟,驅散了體表的寒意,卻讓他心底那根弦繃得更緊。這過分的合身,像一個宣告,宣告他始終在她的丈量之中,從未脫離。

換好衣服,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動作有些倉皇,早已失了平日的沈穩。

他繞過屏風,重新站到鄭書意面前。

鄭書意已側身坐在了貴妃榻上,還那副慵懶隨意的姿態,一只手肘支在榻邊,指尖點著那本攤開的書頁,另一只手隨意搭在屈起的膝頭。

她擡眸,目光掃過關禧。

換上了幹爽的雨過天青色棉袍,他濕漉漉的黑發貼在額角頸側,襯得臉色愈發蒼白。那衣袍的顏色柔和,卻掩不住他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往日那層精心維持的恭謹,算計乃至偶爾流露的狠絕面具,碎得幹幹凈凈,只餘下一個被逼到絕境的恐懼。

尤其是那雙眼睛,死死盯著她,裏面充滿了急於宣洩的恐慌,再也看不到半分曾經的迂回。

鄭書意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又下移,掠過那身十分合體的衣袍,眼中沒有絲毫意外,彎了一下唇角,弧度短促,意味難明。

“現在,可以說了。什麽事,能讓關提督忘了所有規矩,像個丟了魂的落水狗一樣,闖到哀家這裏來?”

關禧被她“落水狗”三個字刺得渾身一顫,殘存的理智提醒他要組織語言,要冷靜陳述,可對楚玉安危的恐懼壓倒了一切。

他向前踉蹌半步,聲音嘶啞,完全失了平日的平穩:

“太後……陛下……陛下知道了!孫得祿……孫得祿在我身邊安了釘子,石安,那個同鄉……他全都說了!陛下知道楚玉!他知道我和楚玉……陛下還敲打我,問什麽排遣寂寞……他一定會動楚玉的!他容不下!太後,您說過……您說過會……”

他語無倫次,顛三倒四,但核心的意思表達得清楚明白,皇帝已經觸及了他的軟肋,並且很可能即將采取行動。他失去了方寸,全部希望寄托在眼前這個他曾恨之入骨,又不得不依附的女人身上。

鄭書意聽著,臉上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就好像關禧所說的一切,都在她預料之中。

直到關禧急促的話語告一段落,只剩粗重的喘息在殿內回蕩,她才擡起眼,映出關禧驚慌失措的臉。

“說完了?”她問。

關禧怔住,滿腔的恐慌像是撞上了一堵冰墻。

“皇帝知道了,然後呢?”鄭書意視線落回手邊的書頁上,指尖劃過一行字,才慢悠悠開口,“他是下旨捉拿楚玉了?還是把你叫去乾元殿問罪了?還是……僅僅,問了句排遣寂寞?關禧,你就這點出息?一點風吹草動,就嚇得魂不附體,自己先把陣腳亂了個幹凈。若皇帝真要對楚玉下手,你現在趕去承華宮,是能帶她殺出重圍,還是能跪下來求皇帝開恩?”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記耳光,抽在關禧臉上,是啊,皇帝什麽都沒做,至少明面上沒有,一切,都還只是基於石安供詞和他自己的推測。

“哀家早就告訴過你,”鄭書意身體後靠,倚在柔軟的錦墊上,姿態慵懶,“楚玉是你的軟肋,也是你的死穴。你既舍不下,就得藏得好,護得穩。藏不住,護不穩,便是如今這般模樣,自亂陣腳,授人以柄。”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關禧眼中驟然湧上的不甘,語氣略緩:“皇帝如今只是疑心,只是敲打。他若真掌握了確鑿證據,以他的性子,楚玉此刻早已是一具屍體,而你,也不會站在這裏。”

這話像一盆冰水,澆得關禧渾身發冷,也讓他狂跳的心臟稍微平覆了一絲,是的,如果皇帝真要動手,不會只是試探。

“那……那我該怎麽辦?孫得祿那邊……石安被我扣下了,但瞞不了多久……陛下那邊,我……”

“孫得祿不過一條聽命辦事的老狗。”鄭書意打斷他,語氣譏誚,“他既然能通過石安遞話,自然也能通過別的渠道。扣下一個石安,無非是告訴皇帝,你發現了,你很慌。蠢。”

關禧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至於皇帝那邊……”鄭書意放下了手中的書卷,目光重新聚焦在關禧身上,“他既然問你排遣寂寞,你便給他排遣寂寞。”

關禧擡頭,眼中閃過震驚和抗拒。

鄭書意繼續說:“你不是一直怕這個嗎?現在,它反而是你的護身符。皇帝對你起了那方面的心思,在徹底得手、或是徹底厭倦之前,反而不會輕易動你,和他認為可能影響你幹凈的人。因為那會破壞他掌控的樂趣,也會打亂他可能有的、更深層的布局。”

“所以,關禧,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像個沒頭蒼蠅一樣擔心楚玉,而是好好想想,怎麽利用皇帝這點心思,讓他覺得……你比楚玉,更有趣,更值得他花費心思。同時,讓楚玉那邊,徹底幹凈起來,幹凈到即便皇帝去查,也只能查到主仆舊誼,點到即止。”

關禧抿了抿唇,鄭書意的話像一把雙刃劍,一面劃開了帷幕,露出一點生機,另一面,將他推向更不堪的深淵。要他主動去迎合皇帝的狎昵,以此來轉移註意,保護楚玉?

“我……”他喉嚨幹澀。

“舍不得你這身皮囊?還是覺得,比起楚玉的命,你那點可憐的清白更重要?”

指尖掐進掌心,疼痛讓他保持著一絲清醒。關禧知道,鄭書意說的是眼下唯一可能行之有效的辦法。屈辱,但有效。

“奴才明白了。”

鄭書意笑了笑,目光在他身上那套合體的雨過天青色衣袍上流連了片刻,又道:

“這顏色,倒襯你。”

話題突兀轉開,關禧一時沒反應過來。

鄭書意已經擡起手,對著他,勾了勾食指。

那是一個召喚寵物般的姿態。

“過來。”她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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