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4 章

關燈
第 104 章

乾元殿西暖閣。

蕭衍已換了另一身更閑適的玄色繡銀線暗龍紋常服,寬大的袖口隨意挽起一截,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他斜倚在臨窗一張鋪設著墨綠色錦緞坐褥的紫檀木榻上,手裏握著一卷書,目光卻落在窗外漸次亮起的宮燈上,有些漫不經心。

關禧踏入暖閣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面。皇帝側影在黃昏的光暈裏顯得格外修長,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凜冽,多了些難以捉摸的慵懶,可那通身的氣度,讓人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撩袍跪倒,“奴才關禧,叩見陛下。”

“起來吧。過來坐。”

關禧起身,依言走到榻前不遠處的繡墩旁,只坐了半邊,背脊挺直,雙手規矩放在膝上,垂著眼瞼。

蕭衍放下書卷,語氣像閑談,“今日召你來,也沒什麽要緊事。只是朕前幾日,去了趟承華宮。”

關禧“嗯”了一聲,表示在聽。

“馮昭儀還是老樣子,溫婉懂事,將承華宮打理得井井有條,朕與她說了會兒話,倒也覺得清凈。”蕭衍像是陷入了回憶,指尖摩挲著書卷的邊緣,“說起來,你當初也是從承華宮出來的。馮昭儀倒是給朕舉薦了個不錯的人。”

“奴才惶恐,全賴陛下不棄,馮昭儀娘娘教導之恩,奴才時刻銘記。”關禧回答得滴水不漏。

蕭衍輕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意味不明。他身體前傾,目光落在關禧臉上,“馮昭儀同朕聊起你時,倒是說了件有趣的事。她說你心思細,學東西快,難得的是心性似乎與尋常內侍有些不同。”

“朕當時便問,有何不同?馮昭儀笑了笑,說她也說不太清,只是覺得你似乎對女子的東西,格外留意些?譬如詩詞裏的閨閣情思,或是女子用的香粉胭脂,總能品出些門道來。她還打趣說,若非知道你已凈了身,倒要懷疑你是不是……”蕭衍沒有說完,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停頓。

關禧的呼吸屏住了一瞬,指尖在袖中蜷起。馮媛會這麽說?不,絕不可能。馮媛是何等謹慎通透之人,即便察覺他對楚玉有異樣情愫,也絕無可能在皇帝面前用這種方式打趣透露。

這分明是……皇帝的試探,甚至可能是信口編造的圈套!

他腦中急轉,無數念頭閃過。皇帝為何突然提起這個?是察覺了什麽?還是僅僅因為對他這個人,產生了超出臣子或工具的興趣?

是了,他如今十六七歲,褪去了剛入宮時的瘦弱青澀,身體在楚玉暗中調理和自己刻意鍛煉下,已如春日抽條的柳枝,顯露出男子特有的清韌挺拔。這張臉更是長開了些,丹鳳眼瀲灩,鼻梁挺直,唇形優美,膚色因常年少見日光顯得蒼白細膩,在緋紅官袍的映襯下,越發陰柔俊美。皇帝當初將他從馮媛那裏要來,或許本就存了幾分將來收用的心思,只是看他能力不錯,又逢多事之秋,暫且按下。如今他地位漸穩,容貌愈盛,皇帝那點心思怕是又活絡起來了。

而皇帝真正在意的,或許並非他喜歡女人這個模糊的指向,是他是否心中有不可控的掛礙,是否有脫離掌控的隱秘心思。尤其是,若這心思牽扯到後宮女子,更是大忌。皇帝這是在敲打,也是在清除可能的障礙,為下一步鋪路?

電光石火間,關禧已有了決斷。

他擡起眼,迎上皇帝探究的目光,臉上適時地浮現出一層被誤解的窘迫,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澀然,“陛下明鑒,馮昭儀娘娘……怕是誤會奴才了。奴才……奴才殘缺之身,自知卑賤,豈敢有此妄想,更不敢玷汙女子清譽。娘娘所說的留意……或許是因為,奴才入宮前家境貧寒,母親皆操持生計,粗通些女紅、辨識些尋常花草香料,不過是為補貼家用。入宮後,蒙馮昭儀娘娘不棄,讓奴才在書齋伺候,接觸了些詩詞雜書,其中描寫女子情態、閨閣之趣的篇章,文辭優美,奴才……奴才確實覺得好看,便多記了些。至於香粉胭脂,奴才在內緝事廠稽查宮闈用度、厘清各宮份例時,難免要接觸辨別,時日久了,便也略知一二。若因此讓娘娘或陛下覺得奴才……心思不正,奴才……實在惶恐,請陛下治罪。”

他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既解釋了留意的緣由,又將姿態放到最低,甚至擡出了家人和宮務需要作為佐證,合情合理,又帶著底層太監特有對自身殘缺的自卑。

蕭衍聽著,目光鎖在他臉上,沒有錯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那窘迫的紅暈,那躲閃,那坦蕩中帶著委屈的眼神,演得倒是不錯。

“是嗎?朕倒覺得,馮昭儀未必是誤會。少年慕艾,人之常情。即便身有殘缺,心有所向,也是常事。”

“關禧,你年紀也不小了。尋常太監到了你這個年紀,在宮裏待久了,總有些排遣寂寞的法子。你可有?”

這話問得更加露骨,那層窗戶紙被捅破了一半。

關禧袖中的手汗濕,他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皇帝不僅要確認他有無外心,更是在試探他對侍奉本身的態度。

“陛下,”他聲音清晰,一字一句,“奴才的命是陛下給的,奴才的一切都是陛下的。奴才……不敢有慕艾之心,更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奴才只知盡心辦差,為陛下分憂。若陛下覺得奴才有用,奴才便是陛下手中的刀,陛下案前的筆;若陛下……若陛下需要奴才伺候,奴才……也絕無二話,唯有竭盡所能,讓陛下舒心。”

他將選擇權完全交還給皇帝,並表明了自己絕對順從,毫無個人私念的態度。這是以退為進,也是無奈之下的唯一選擇。否認到底可能顯得虛偽,不如坦然承認自己的一切可由君父支配,反而顯得忠誠無二。

暖閣內再次陷入寂靜。

霞光已完全褪去,夜幕降臨,宮燈的光芒變得明亮。

蕭衍看了他許久,久到關禧要維持不住臉上那份強裝的鎮定,終於,他笑了一聲,擺擺手,重新拿起榻上的書卷,仿佛剛才那番暗流洶湧的對話從未發生,“罷了。朕不過是隨口一問。你辦事得力,朕心裏有數。內緝事廠近來事務繁雜,你要多上心。尤其是玉芙宮和坤寧宮那邊,徐妃靜養,皇後撫育皇子,都要確保安穩,莫讓閑雜人等滋擾。”

“奴才遵旨,定當竭盡全力。”關禧躬身應道,背上已是一層冷汗。

“去吧。”蕭衍淡淡吐出兩個字。

“奴才告退。”關禧起身,行禮,後退幾步,轉身快步離開了暖閣。

直到踏入殿外,他才感覺到自己心跳如擂鼓,手腳都有些發軟。

皇帝沒有相信,也沒有完全不信。那最後關於內緝事廠事務的吩咐,既是轉移話題,也是一種警告和提醒:做好你的本分,看好該看的地方,別讓閑雜人等,包括你自己不該有的心思,惹出麻煩。

而那句“你年紀也不小了”,“排遣寂寞的法子”,更像是一種隱晦的預告。

皇帝對他……恐怕不會一直這樣放著了。

廊下,宮燈已次第亮起,連成一串昏黃的光暈,在漸濃的夜色中蜿蜒開去。

雙喜一直候在乾元殿外不遠的陰影裏,見關禧出來,立刻小跑著迎上去,覷著他略顯蒼白的臉色,低聲問:“督主,是回廠裏,還是先回住處用膳?”

關禧沒有回答。他站在高高的漢白玉臺階上,望著那連綿的宮燈,眼神晦暗不明。

皇帝今日看似隨口提起馮媛的話,無論真假,都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馮媛……承華宮那位看似溫婉與世無爭的昭儀娘娘,她究竟知道多少?楚玉是他的軟肋,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可楚玉首先是馮媛的掌事宮女,是承華宮的心腹。他們之間那些隱秘的往來,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情緒,楚玉會不會告訴馮媛?哪怕只是無意中透露一絲端倪?

馮媛一直站在皇帝與太後中間,看似不偏不倚,維持著微妙的平衡。可這種平衡是建立在她自身利益不受威脅的前提下。如果她察覺到他關禧對楚玉那點不容於世的心思,甚至更多……她會如何處置?是繼續冷眼旁觀,還是為了自保,或者為了別的什麽,選擇向其中一方遞出消息?皇帝那裏若知道他心裏真裝著個女人,哪怕是個宮女,也絕對容不下他這把幹凈的刀。太後那裏……恐怕會更樂於握住這個把柄,將他揉捏得更徹底。

無論哪一種,他都死無葬身之地。

冷汗被夜風一吹,激起一陣寒意。他不能再等了,必須盡快和楚玉通個氣,確認馮媛的態度,至少要提醒楚玉,更謹慎些。

“雙喜,你悄悄去一趟承華宮,想法子遞個話給青黛姑娘。”他頓了頓,腦中飛快閃過幾個可能的見面地點,都被否決。宮中眼線太多,尤其是永壽宮和皇帝那邊,他如今是焦點,與楚玉的接觸必須萬分小心。

“就跟她說,禦花園西北角,假山群疊翠第二洞深處,寅時三刻。”

那是他們曾經碰面,後來偶爾用來傳遞緊急消息的隱秘之處,位置偏僻,入夜後幾乎無人,且地形覆雜,易於隱藏和撤離。

“小心些,別讓人瞧見,也別留下話柄。”

雙喜神色一凜,知道事關重大,連忙點頭:“奴才明白,這就去辦。”

關禧看著他匆匆消失在宮燈照不到的黑暗裏,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深吸一口氣,擡步朝著內緝事廠衙署的方向走去。廠裏還有一堆卷宗等著他,皇帝交代的“看好玉芙宮和坤寧宮”的差事,也得立刻布置下去。他必須讓自己忙起來,用繁雜的公務暫時填滿那被不安噬咬的內心。

*

寅時的梆子聲剛敲過不久,禦花園裏一片死寂。

白日裏爭奇鬥艷的花木,此刻都成了黑黢黢的幢幢鬼影,只有遠處巡夜侍衛手中燈籠的微光偶爾劃過樹梢。禦花園的假山石洞更是幽深黑暗,月光被嶙峋的石頭切割得支離破碎,只在地上投下些斑駁詭異的光斑。

關禧早已換下那身顯眼的緋紅蟒袍,穿著一身深青色勁裝,外面罩著同色的鬥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潛入假山深處,在一個背風且能觀察到兩個入口的凹陷處潛伏下來,手按在腰間的短刃上,耳聽六路,眼觀八方。

時間一點點流逝,蟲鳴唧唧,更顯空曠。

約莫寅時三刻將至,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關禧屏住呼吸,從石縫中望去,只見一個同樣穿著深色衣裙,身形纖細的身影,敏捷地繞過幾塊山石,朝著約定的洞口方向而來。

是楚玉。

關禧沒有立刻現身,又等了一會兒,確認她身後沒有尾巴,周圍也沒有其他異常動靜,才從藏身處走出,低低喚了一聲:“楚玉。”

楚玉身形微頓,轉過身來,看到他,眼中掠過一絲了然,快步走近,兩人一同隱入假山洞內更深的陰影裏。

洞裏狹窄,兩人挨著站立,能聞到彼此身上沾染的夜露氣息,和那股冷香。

“這麽急找我,出什麽事了?”楚玉開門見山。

關禧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喉嚨有些發幹,將傍晚在乾元殿暖閣皇帝那番試探,以及皇帝後來關於年紀和排遣寂寞的暗示,低聲覆述了一遍。

“……我怕陛下不只是隨口一說,他像是在敲打我,提醒我認清自己的本分。我更怕……馮昭儀娘娘那邊,是不是真的察覺了什麽?哪怕只是一點疑心。楚玉,娘娘她……到底知道多少?”

最後這句話問出來,關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緊緊盯著楚玉的眼睛,不放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的情緒變化。

楚玉偏過頭,避開關禧過於灼人的註視。

“娘娘很聰明。”她沒有直接回答知道或不知道,而是給出了一個事實,“有些事,不需要我明說,她也能從我的反常,從你的境遇變化裏,拼湊出一些輪廓。尤其是……你對我那點心思。”

關禧的心沈了下去。

楚玉繼續道,語速稍快:“但她從未明確問過我,也從未以此要挾或指示過我什麽。在娘娘看來,只要這份心思不影響大局,不危及承華宮,她便樂得裝作不知。甚至……在某些時候,這或許還能成為她手裏一張備而不用的牌。”

“可陛下今日突然提起……”關禧聲音發緊,“如果陛下是從別處得了風聲,故意借娘娘的口來試探我,那還好說。如果……如果陛下真的從娘娘那裏聽到了什麽,哪怕只是模糊的印象……”

“不會。”楚玉打斷他,語氣肯定,“娘娘不會主動向陛下透露這個。這對她沒有任何好處,反而可能引火燒身。陛下今日之言,九成是試探,或許是因為你如今風頭太盛,他需要敲打你,也或許……”她頓了頓,擡眼看向關禧,月光從石縫漏進一點,照見她眼中覆雜的神色,“是他自己對你的興趣,已經到了需要清理障礙的地步。他提及娘娘,可能只是為了讓你疑神疑鬼,自亂陣腳,或者……暗示你,該徹底斬斷某些不該有的念想,全心全意依附於他。”

這個分析現實,關禧覺得胸口一陣悶痛,不僅因為皇帝的步步緊逼,更因為楚玉口中障礙和念想那兩個詞。

“那你呢?”他忍不住問,聲音有些啞,“楚玉,我若是障礙,你會怎麽辦?”

楚玉微微蹙眉,側耳傾聽了一下洞外的動靜,確認安全後,才轉回頭,語氣恢覆了平靜:“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關禧,你找我出來,是為了確認娘娘的態度,我告訴你了,娘娘暫時不會成為你的威脅。但陛下那邊,你必須立刻應對。”

“如何應對?”關禧追問。

“皇帝既然暗示了排遣寂寞,你便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一味回避或裝傻。”楚玉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得讓他覺得,你聽懂了他的話,並且願意順從。但這份順從,不能顯得急不可耐,失了身份,也不能真的讓他覺得你毫無底線,任人拿捏。”

“內緝事廠提督的身份是你的護身符,也是你的枷鎖。你可以借著協理宮務,稽查風紀的名義,更自然地出現在他需要的時候。比如,他若夜間批閱奏章至深夜,你可以以稟報緊要公務為由求見,留在一旁伺候筆墨,觀察他的神色,若他真有那意思……便順勢而為,但姿態要拿捏好,是忠心為主的順從,而非諂媚邀寵的急切。”

她看著關禧變得蒼白的臉,知道這番話對他而言是何等屈辱,但在這吃人的宮裏,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務,“至於娘娘那邊,我會設法讓她更清楚地知道,你的存在和我的……態度,對承華宮利大於弊。至少,在陛下和太後分出明確勝負之前,保持現狀是最穩妥的。”

關禧聽著她條分縷析的安排,心中翻江倒海。她要他主動去迎合皇帝可能的狎昵,又要他去穩住馮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在將他推向更深的泥沼,可他卻不得不承認,這是目前看來最理智,或許也是唯一的求生之策。

他伸出手,握住了楚玉纖細的手腕,力道很大,“楚玉,如果我按你說的去做,變得更臟,更不堪……你還會像現在這樣,站在這裏,告訴我該怎麽活下去嗎?”

黑暗中,楚玉的呼吸亂了一拍。

許久,她才回答:

“關禧,在這宮裏,幹凈的人早就死了。你只要記住你為什麽活著,記住你要討回來的是什麽。別的……不重要。”

她掙開他的手,後退一步,重新拉開了兩人之間那點危險的距離,“時辰不早了,我該回去了。你也快走,小心巡邏的侍衛。”

說完,她不再看關禧,轉身。

眼見那抹深色身影就要沒入洞口更濃的黑暗,關禧腦子裏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嘣”地一聲斷了。

他一步上前,手臂從後面環過去,緊緊箍住了楚玉的腰肢,將她整個人帶進自己懷裏,拉離了洞口那點微光。

太突然了。

楚玉渾身一僵,本能地肘擊向後,卻在觸及他胸肋前硬生生頓住。

“放手。”她聲音冷了下來。

關禧哪會放。

他把臉埋在她頸後的發絲裏,呼吸著那絲熟悉的冷香,所有在皇帝面前強裝的鎮定,所有在太後威逼下的隱忍,所有對前路莫測的恐懼,在這一刻決堤般沖垮了他努力維持的堤壩。

“……你真的就這麽不在意嗎?”他聲音悶悶的,手臂收得更緊,“看著我一步步被逼著,去……去爬別人的床?看著我用你教我的那些算計,去迎合、去討好?楚玉,你教我活下去,就是教我把自己變成這樣?”

他知道這話問得多幼稚,多不合時宜,多像無理取鬧。在這吃人的宮廷裏,情愛和貞操是最不值錢的東西,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真理。楚玉教他的,是現實。可他忍不住,他就是想問,想從這永遠冷靜,永遠清醒的女人嘴裏,撬出一絲不一樣的情緒,哪怕只是厭惡,只是鄙夷,也好過此刻這般公事公辦的不重要。

楚玉被他勒得有些喘不過氣,腰間傳來的力道和身後少年滾燙的體溫,混合著他話語裏那份委屈,像一股洶湧的暗流,沖擊著她多年來築起的心防。

她閉上眼,指尖掐進掌心,用疼痛維持著最後的清明。

“放手,關禧。”她又重覆了一遍,“你弄疼我了。”

關禧像是被燙到,手臂的力道松了松,卻沒有完全放開,懷抱從禁錮變成了一個帶著些許脆弱意味的依靠。

“……對不起。”他低聲道歉,聲音裏的哽咽更明顯了,“我知道我不該問……我知道我該聽話,該按你說的去做……可我難受,楚玉,我這裏難受。”他空出一只手,攥成拳頭,捶了一下自己的心口,發出沈悶的聲響。

“一想到以後……可能再也……再也碰不到你,再也不能這樣……我就覺得,還不如……”

“還不如什麽?”楚玉打斷他,終於轉過身來。

假山洞內光線昏暗。

楚玉仰著臉,看著近在咫尺的關禧,擡起手,用指尖拭過他眼角那一點濕意。

“別說傻話。活著,才有以後。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包括你現在覺得比命還重要的這點……念想。”

她說著,指尖下滑,點在他心口剛才捶打過的地方,“這裏難受,就記住這難受。記住是誰讓你這麽難受。然後,活下去,活得比他們都久,比他們都好。等到你能真正掌控自己命運的那一天,再來問我,在不在意。”

關禧哪能聽進去。

楚玉那些關於以後,掌控命運的話,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模糊不清地飄過他耳畔,他眼裏只有楚玉近在咫尺的臉,被昏暗光線勾勒出柔和的輪廓,那雙總是清冷的眼眸映著一點微光,唇瓣開合,吐出的氣息帶著她特有的冷香,比任何時候都更灼熱地燙在他的皮膚上。

他只想親她。

他是這麽想的,他也這麽做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