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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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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關禧引著楚玉,朝著檔房走去。穿過寂靜的廠區院子時,只有兩人靴子踩在殘雪上的咯吱聲。天色比剛才更暗沈了些,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

檔房門推開,裏面燃著燈燭,光線尚可。何璋不在,想必是去巡查了。屋內堆滿了卷宗架子,空氣中彌漫著陳年紙張和墨錠的味道。

關禧反手關上了門。

門軸合攏的輕響在寂靜的檔房裏格外清晰。

關禧站在門邊,背靠著關閉的門扉,低著頭,視線落在自己沾了些泥雪和炭灰的靴尖上。檔房裏光線昏暗,他半邊身子隱在陰影中,只有側臉被窗外透進的微光勾勒出清晰的輪廓,下頜線繃緊。

楚玉等了一會兒,見他只是沈默地站著,蹙了蹙眉:“提督要我看的舊檔在何處?”

關禧依舊垂著頭,沒應聲。

“關禧?”楚玉的聲音提高了一點。

還是沒有回答。檔房裏只有兩人輕淺的呼吸聲,和遠處不知哪處宮殿試演雅樂的縹緲餘音。

楚玉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底那點被強行按下的波瀾,又隱隱有些浮動。她向前走了兩步,離他近了些,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和緊抿成一條直線的唇。

“你若無事,我便回去了。”她的語氣冷了下來,轉身作勢欲走。

就在她手指即將碰到門閂的剎那,關禧動了。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有些大,指節因為用力泛白,掌心滾燙的溫度透過她微涼的袖口布料,清晰地傳遞過來。楚玉渾身一僵,倏然回頭看他。

關禧終於擡起了頭。檔房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睛亮得驚人,裏面翻湧著某種壓抑了許久,將要破籠而出的情緒,濃烈得讓楚玉心頭一悸。

楚玉掙了掙,沒掙開,“關禧,你到底想幹什麽?這裏是內緝事廠,是檔房。”

關禧喉結滾動了一下,拉著她,轉身朝著檔房深處走去,那裏有一道不起眼的側門,通向後方一排更陳舊的庫房。

楚玉被他拉著,腳步踉蹌,沒有再出聲質問或反抗。她看著前方他挺直的背脊,感受著手腕上傳來的力道和灼人的溫度,心中紛亂如麻。

側門被推開,後面是一條狹窄堆滿雜物的甬道,光線幾乎完全被隔絕,只有遠處盡頭有一點微光。空氣裏是濃重的塵土和朽木味道。

關禧熟門熟路地拉著她在黑暗中穿行,避開絆腳的雜物,最終推開另一扇更不起眼的木門。

眼前是一個不大的空間,看陳設,像是多年前存放雜物的耳房,如今空置,只有角落裏堆著些蒙塵的破損家具。屋頂有一扇小小的氣窗,透進些許天光,讓屋內不至於完全漆黑。比之外面,這裏更冷,更靜,靜得能聽到彼此壓抑的呼吸聲。

關禧松開了她的手腕,反手關上了身後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徹底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他背靠著門板,再次低下頭,仿佛全身的力氣都在剛才那一拉一拽中用盡了,只剩下沈默。

楚玉站在屋子中央,揉了揉被他攥得生疼的手腕,上面已經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紅痕。她環顧這間布滿灰塵的廢棄耳房,最後目光落回那個將她帶到這裏卻像個鋸嘴葫蘆一樣悶聲不響的人身上。

“你帶我來這裏,就是為了罰站?元旦將即,各宮忙碌,我沒有時間陪你在這裏耗著。”

關禧的肩膀顫動了一下,頭垂得更低。

楚玉等了幾息,見他還是沒有任何表示,心頭那股說不清是惱怒失望還是別的什麽情緒終於壓過了理智。

她轉身,毫不猶豫地朝門口走去。

“我走了。”

下一秒,關禧一步上前,張開手臂,從背後緊緊抱住了她。

這個擁抱來得突然,瞬間將她箍進懷裏。

他的手臂橫在她胸前和腰腹,熾熱的體溫隔著幾層衣物滾滾傳來,下頜抵在她的頸窩,呼吸滾燙地噴在她的耳後和頸側。

楚玉整個人僵住了。她能感覺到他胸腔裏心臟的跳動,撞擊著她的背脊,也能感覺到他身體無法抑制的細微顫抖。

“別走……”關禧終於開口了,聲音嘶啞得厲害,手臂收得更緊,“楚玉……別走……”

楚玉被他勒得有些喘不過氣,那灼熱的呼吸和戰栗的擁抱,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她心底某個上了鎖的角落。所有的質問疏離,故作冷靜,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沒有掙紮,也沒有回應。

過了許久,久到窗外那點天光又黯淡了幾分,關禧緊繃的手臂才松了些力道,“……我不知道該說什麽。我只是……不想讓你就這麽走。”

楚玉輕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覆雜的清明。她側頭,避開他過於灼熱的呼吸,聲音很輕:

“關禧,你如今是內緝事廠的提督,是陛下眼前的紅人。你腳下是刀山,身後是火海。你把我帶到這裏……是想把我,也拖進你這攤渾水裏嗎?”

關禧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楚玉繼續道,語氣裏聽不出什麽情緒,只是陳述:“那夜在值房的話,我以為已經說得很清楚。我心裏有誰,你不在乎。可我在乎。我在乎你能不能活下去,在乎你走的這條路,最後會不會把自己燒成灰燼。”

“你今天這樣……很危險。對我,對你,都是。除夕了,關禧。過了年,風會更大。”

這話是提醒。

關禧呼吸又重了幾分,一點一點松開了環抱著她的手臂,退開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昏暗的光線下,他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只有眼眶周圍泛著不正常的紅。

然後,他側身,擡手指了指那扇木門,示意她離開。

楚玉本該立刻推開那扇門,頭也不回地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元旦將至,宮裏有無數雙眼睛,她在這裏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險。

可是,她轉過身,面對著他。

就在她完全轉過來的剎那,借著氣窗那點吝嗇的天光,她清晰地看到。

關禧的眼角,滾下一顆淚珠。

那顆淚珠劃過他冷白的臉頰,留下一道濕痕,在下頜處匯聚,將落未落。他的眼圈紅得厲害,連帶著鼻尖也泛著紅,偏又死死咬著牙關,不肯發出一點聲音,只有急促壓抑的呼吸和抽動的肩膀,洩露著狼狽。

楚玉瞳孔驟縮,整個人都楞住了。

關禧……又哭了?

那個在禦前對答如流,沈穩得不像少年的關禧,那個在廠中立威,親手將周如意送上絕路,眉梢都不動一下的關禧……此刻,竟然在這間布滿灰塵的廢棄耳房裏,對著她,像個受了天大委屈又無處訴說的孩子一樣……哭了?

她沈默了片刻,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那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幹澀,也柔和了那麽一絲絲。

“……你多大了?”她問,“怎麽這麽愛哭鼻子?”

這話不像質問,倒像……哄孩子。

關禧渾身一僵,轉回頭瞪她,通紅的眼睛裏還漾著水光。

“我十七了!”

“十七歲怎麽了?十七歲就不能……不能難受嗎?你、你知道什麽!”

吼完,他似乎更氣了,胸口劇烈起伏,眼淚流得更兇,他幹脆破罐子破摔般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結果把臉頰蹭得更花,配上他那張過分漂亮的臉和通紅的眼眶鼻尖,顯得既可憐又有點滑稽。

楚玉看著他這副跟個小狗似的氣鼓鼓又狼狽的模樣,心頭那點荒謬感更重了。

“是,我不知道。”她順著他的話,聲音放得更緩,“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哪朝哪代,竟能養出你這樣一個十七歲就如此了得的關提督。”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逼近他,目光鎖住他濕漉漉的眼睛。

“關禧,你以前說過,你不屬於這個世界,那你那個世界風土人情如何?有何新奇事物?你又是如何來到這裏的?”

她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回歸了她青黛的本色,馮昭儀身邊最敏銳,最擅洞察人心的心腹宮女。

她在套話。趁著眼前這個人情緒失控,防線最脆弱的瞬間,套取那個她早已懷疑卻始終無法證實的秘密。

關禧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瞪著楚玉,通紅的眼睛裏,羞惱迅速被驚愕和警惕取代,他意識到自己失言了,在情緒崩潰的關口,竟將最深的秘密脫口而出。

可話已出口,覆水難收。

楚玉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那點猜測得到了某種程度的印證。

指甲掐進掌心,關禧強迫自己冷靜。他應該立刻否認,應該笑一聲說“我胡言亂語你莫當真”,應該把這場失控歸結為情緒崩潰後的胡話,這是最安全的做法。

可是對方是楚玉。

這些話在心裏轉了一圈,那些準備好的托詞忽然就堵在了喉嚨口。

在這個人人戴著面具活命的深宮裏,只有她見過他的狼狽,見過他因恐懼失態的模樣,見過……最不像關提督的那個他。

而她從未用那種眼神看過他。

不是看閹宦的鄙夷,不是看瘋子的畏懼,不是看一個可憐人的憐憫,她只是看著,然後接受,然後……好像這也沒什麽大不了。

反正她已經見過他最不堪的樣子了。

反正這個世界,也只有她知道他是誰。

反正……如果連她都不能說,那他還能說給誰聽。

這些念頭在腦海裏轉得極快,快到他自己都來不及理清。他只是覺得胸口那團堵了許久的東西松動了些,那些藏了太久太久,久到快要把他壓垮的秘密,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瀉的出口。

於是他沒再否認,沒再躲避。

“……那是一個,沒有皇帝,沒有太監,沒有這麽多規矩和吃人宮墻的地方。人人平等,至少明面上是。女孩子可以讀書,工作,自由戀愛……十七歲,應該還在學校裏,為考試和未來煩惱,最大的苦惱可能是……隔壁班的女生不喜歡自己。”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有很多你想象不到的東西,鐵鳥能在天上飛,鐵盒子在地上跑得比馬快無數倍,千裏之外的人,瞬間就能通話,看到對方的樣子……知識很廉價,到處都是,只要你想學。”

這些描述荒誕離奇,遠超楚玉的認知範疇,但關禧的神情,語氣,透著一種詭異的真實感,那不是能憑空編造出來的。

“然後呢?”她又問,“你是怎麽來的?”

關禧的眼神黯淡下去,“我不知道……我只記得,我在上晚自習,很累,心臟忽然很疼……然後就在停屍房的草席上醒來了,變成了……小離子。”

他擡起頭,看著楚玉,眼淚不知何時又蓄滿了眼眶,“楚玉,你明白嗎?我不是這裏的人。我拼命想活下去,學著當太監,學著揣摩聖意,學著在這吃人的地方往上爬……可我有時候真的……真的不知道我是誰。我是關禧嗎?還是那個在晚自習猝死的高中生?或者……我只是一個占了別人身體的孤魂野鬼?”

“我怕死,怕得要命。可我也怕……怕有一天,連我自己都忘了自己原本的樣子。怕變成真正的關提督,一個只知道爭權奪利、冷酷無情的閹宦。”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眼淚憋回去,“你剛才問我,是不是想把你拖進渾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這個世界,只有你知道我不是小離子,只有你……見過我最不堪的樣子,卻……”

他沒把話說完。

楚玉長久地沈默著。

廢棄的耳房裏,只有關禧壓抑的抽氣聲。

她消化著他話中那些驚世駭俗的信息,也審視著他毫無保留的脆弱。這比她預想的更離奇,也更沈重。一個來自異世的靈魂,被困在太監的身體裏,在宮廷的刀尖上掙紮求生。

“你是誰,從來不是由你從何處來決定的。”她看著他,眼神覆雜難明,“在這裏,你就是關禧。是陛下親賜姓名、提督內緝事廠的關公公。你走的每一步,殺過的每一個人,得到的每一分權勢,都是你自己掙來的。至於你心裏還記著那個世界……那是你的事。就像我心裏記著娘娘,是同樣的事。”

她頓了頓,向前又走了一小步,擡起手,指尖想碰碰他的臉,卻在半空中停住,轉而拂落了他肩頭的一點灰塵,“關禧,眼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這個世界不會因為你的來歷特別,就對你手下留情。太後不會,司禮監不會,前朝的刀筆更不會。”

“把眼淚擦幹。然後,走出去。去做你的關提督。你剛才那些話……我從未聽過。”

她這是承諾,也是警告。承諾替他保守這個驚天的秘密,警告他必須繼續扮演好“關禧”這個角色。

關禧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近在咫尺沈靜的面容,看著她眼底那抹不容錯辨的覆雜幽光,忽然向前一傾,額頭抵在了楚玉的肩上。

很輕的一個觸碰。

楚玉身體僵了一瞬。

過了片刻,關禧悶悶的聲音從她肩頭傳來,“楚玉……我不明白……為什麽……我們明明……明明都做過那些事了,最親密的事……為什麽你就是不肯給我一個名分?哪怕只是口頭上哄我一句呢?你叫我傻子,叫我關禧,你親我,抱我,你說別負你……可為什麽,連一句你是我的人這樣的話,都不肯說?”

他越說語速越快,像是把這些日子以來心底最深處那點不敢觸碰的委屈和惶惑都倒了出來:“我雖然現在是這個樣子……可我心裏、我骨子裏,跟你是一樣的啊。我身體是男的,可我做不了真正的男人,我的魂兒……是女人啊。你明白嗎?我不是那些真正的太監,我不是他們,我跟你是一樣的。”

“你那天夜裏說別負我……我記著,我天天都在想。可我不懂……楚玉,我不懂。如果你真的怕我負你,為什麽不把我攥在手裏?為什麽不肯給我一個……一個能讓我覺著踏實的名分?哪怕只是騙我的呢?”

他一口氣說完,胸膛起伏,喘著氣,等待著一個答案,又或許,只是需要把這塊堵在心口的石頭狠狠扔出去。

楚玉的眼睫,在昏昧光線中顫動了一下。

她沒有推開他,也沒有像往常那樣用冷靜到刻薄的話語點破什麽,她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他汗濕的鬢角,望向那扇唯一透光的高高氣窗。

窗外是皇城冬日鉛灰色的天空,偶有細碎的雪沫被風卷過。

“關禧,”她開口,聲音很輕,“你說你的魂兒是女人……那你告訴我,在這座宮裏,一個女人,能有什麽名分?”

關禧一怔。

楚玉的視線從氣窗收回,重新落在他臉上。那目光平靜得可怕,像兩泓深不見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茫然。

“是答應?是常在?是貴人?”她一字一句,說得極慢,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關禧的心上,“還是像我一樣,做個宮女,或者……像承華宮裏其他那些女人,做個連名分都沒有、只是主子閑暇時想起來逗弄一下的玩意兒?”

她向前逼近了半分,幾乎與他鼻尖相觸,氣息交融,聲音壓得更低,也更冷:“你問我為什麽不給你名分?關禧,你清醒一點。在這裏,我楚玉自己,都還沒有一個名分。我是青黛,是承華宮的掌事宮女,是馮昭儀手裏一把還算好用的刀。我的一切,性命、喜怒、將來,都系在娘娘一念之間。我拿什麽給你名分?我自己的名字,都不完全屬於我。”

“你說你魂兒是女人……”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未達眼底,只有無盡的蒼涼,“那你就更該明白,在這地方,一個女人能依靠的,從來不是什麽虛妄的口頭承諾,風一吹就散的情話。是權力,是籌碼,是活下去,並且盡量活得好的本事。”

她的指尖,擡了起來,指腹擦過他濕潤滾燙的眼角,拭去那殘留的淚痕。

“我那夜說別負我,不是要你用虛名來拴住我。是要你活著,好好地、清醒地活著。要你握緊你手裏的刀,坐穩你現在的位置。因為只有你關提督站得夠高,立得夠穩,我這個連自己名分都懸在空中的人,才有可能……在你這棵樹上,暫時歇一歇腳,借一點蔭涼。”

“你要的名分,”她最終退開一絲距離,目光如淬了冰的琉璃,清冷透徹,“我給不起。這宮裏,除了陛下和幾位真正的主子,誰也給不起誰真正的名分。我們能做的,就是像冬天的藤蔓一樣,在石縫裏找到一點支撐,拼命纏緊,熬過去。至於春天來了會怎樣……那不是現在該想的事。”

她說完,不再看他,轉身,手按在了那扇木門上。

“把眼淚擦幹凈,關禧。記住你是誰。你不是小離子,不是那個猝死的高中生。你是陛下親賜名號、提督內緝事廠的關禧。你的眼淚,你的委屈,你的那點不一樣……在這裏,一文不值。能讓你活下去,讓我可能活得稍好一點的,只有你現在的身份和權力。”

門軸發出艱澀的轉動聲,一線微光從逐漸擴大的門縫裏滲入,照亮她半邊沈靜的側臉和挺直的背脊。

“午時了,各宮該領除夕的賞賜了。”她最後留下這句話,身影便消失在那片微弱的光亮裏,腳步聲很快遠去。

廢棄的耳房重新沈入昏暗。

關禧僵立在原地,臉上還殘留著她指尖冰涼的觸感,和她話語帶來的比冰雪更刺骨寒意。

他擡起手,用手背狠狠蹭過自己的眼睛和臉頰。

濕冷一片。

楚玉的話像一把鈍刀子,把他那些隱秘自憐,不合時宜的期待,一層層刮開,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現實。

是啊,他算什麽?楚玉又算什麽?在這座吞噬了無數欲望和人生的宮殿裏,兩個連自身都如浮萍般不由自主的人,卻妄圖向對方索求一個安放靈魂的名分?

多麽可笑,又多麽……可悲。

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這身靛青色的棉袍,想著乾元殿裏那身緋紅的蟒服,想著東安門北那塊森嚴的內緝事廠木牌。

活下去。握緊刀。坐穩位置。

只有這些,才是真實的。才是他和楚玉之間,那點微弱羈絆能夠暫時存在的唯一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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