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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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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次日,寅時剛過。

關禧睜著眼,躺在乾元殿東廂房那張鋪著厚厚錦褥的床上,望著帳頂繁覆的紋路。

一夜未眠。

昨夜被孫得祿救回後,他依著皇帝口諭,被太醫診了脈,開了安神湯,送回這間看似安全實則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的屋子。他斜靠在床頭,聽著窗外風聲,在腦中一遍遍覆盤。

賭對了嗎?

他賭泥鰍黃那見錢眼開又狡兔三窟的市井混子,能在太後的人反應過來徹底控制或轉移物證前,搶先一步。賭的是太後的傲慢,她或許以為控制了人,監視了傳遞渠道,捏住了他關禧的命門,那埋在舊居樹下不起眼的舊物,便如囊中之物,不必急於一時。

這種傲慢,源於絕對的權力掌控感。

他也賭皇帝會及時伸一下手。昨夜孫得祿來得確實及時,甚至帶了侍衛和太醫,陣仗不小。這意味著皇帝至少在當時,不想他立刻死。無論是為了他可能查到的線索,還是僅僅為了維護自己乾元殿的人不能隨意被處置的顏面。

至於人證春杏被太後帶走靜養,在意料之中。從他開始探查,春杏就是最脆弱的環節,太後絕不會留她在浣衣局這個可能被繼續接觸的地方。

天光微亮時,窗欞傳來有節奏的三下叩擊,兩短一長。

關禧立刻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外面是灰蒙蒙的晨霧,一個蒙著頭的身影一閃而過,塞進來一個用油汙布帕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硬物,旋即像受驚的老鼠般竄入霧氣中,消失不見。

是雙喜。按照他昨夜交代的暗號和地點,從宮外與泥鰍黃的秘密交接點取回了東西。

關禧迅速關窗,回到床前,就著透入的微光,一層層打開油汙布帕。

裏面躺著一支鎏金簪子,樣式普通,有些過時,金質也不純。他小心捏著簪頭,輕輕旋動,簪身中空,裏面卷著一張的紙片。

他屏住呼吸,用指尖抽出紙片,展平。

上面是寶昌號特有的朱紅印鑒,票面金額:紋銀八十兩。簽發日期:永昌五年六月初七。最關鍵的是,取款人留印處,蓋著一個清晰的私章,雖印泥有些暈開,但徐宛白三個篆體小字,依然可辨。

鐵證。

關禧的心臟在胸腔裏跳動了兩下,沒有狂喜,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種愉悅?

是的,愉悅。

他摩挲著金簪和紙片,嘴角勾起。

死過一次的人,對第二次死亡,似乎真的少了些本能的畏懼。穿越這種離譜的事都經歷了,皇宮這場真人版超高難度的生存游戲,每過一關,每拿到一點籌碼,都讓他有種成就感。

至於太後昨晚的殺意,皇帝的權衡,未來的兇險……那都是下一關的劇情。

現在,他手裏有道具了。

重新包好簪子和票根,藏入懷中暗袋最深處,然後開始有條不紊地洗漱更衣。換上那身簇新的靛藍雲紋隨堂太監常服,腰牌掛得端正。

孫得祿已經在那裏,看見他時,細長的眼睛裏閃過驚異,沒想到他還能如此完整且鎮定地出現。

“關公公,身子可大好了?陛下正問起你。”

“勞孫公公掛心,已無大礙。”關禧點頭,“這就進去給陛下請安。”

書房內,炭火溫暖,龍涎香沈靜。蕭衍坐在禦案後,正批閱著一份奏章,朱筆懸停,有些心不在焉。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

目光落在關禧身上,打量。

從頭發絲到靴尖,從平靜的面容到挺直的身子。沒有惶恐,沒有劫後餘生的驚悸,沒有急於表功的急切。就像昨日差點被扔進廢井的不是他,就像昨夜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風寒。

“看來太醫的安神湯頗有效驗。”蕭衍放下朱筆,語氣平淡,“今日氣色倒好。”

“托陛下洪福。”關禧走到禦案前,撩袍跪下,“奴才昨夜魯莽,令陛下憂心,罪該萬死。然陛下交辦之差事,奴才幸不辱命,已有進展,特來覆命。”

蕭衍身體前傾,手指在禦案上叩擊:“哦?有何進展?”

關禧從懷中取出那個油布包,雙手高舉過頭頂:“奴才查得,永昌五年李婕妤案中,關鍵宮人春杏曾收受巨額賄賂,為其構陷舊主提供偽證。賄銀八十兩,源自寶昌票號,簽發於永昌五年六月初七,取款印鑒為徐昭容娘娘私章。此金簪乃春杏與宮外舊情人之信物,內藏票根,為春杏暗中保留,埋於其舊居窗外棗樹下,以防不測。昨夜,奴才已設法取回。”

他頓了頓,補充道:“人證春杏,昨夜已被浣衣局張嬤嬤帶走,言稱靜養。奴才推斷,此刻應在太後娘娘掌控之中。”

每一句話都像一顆石子,投入看似平靜的禦書房。

蕭衍的目光緊緊鎖著關禧低垂的頭頂,又移到那雙托舉著證據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的手上。

昨夜,驚魂未定,差點命喪廢井。

今晨,便能如此冷靜交出鐵證,甚至清晰點出人證已落入太後之手。

這份心性,這份效率,這份鎮定,遠超他的預期。

震驚嗎?是的。他預想過關禧或許能查到些線索,可能拿到一些邊緣證據,但沒想到是這般直接,這般致命的物證,更沒想到是在經歷了昨夜那般兇險的敲打甚至滅口威脅之後。

這小子,是真的不怕死?還是算計到了自己不會讓他死?

蕭衍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粗糙的油布包,拿起打開。金簪黯淡,票根脆薄,但那方徐宛白的私章印跡,在禦書房明亮的晨光下,刺眼無比。

他的手指收緊,那紙片邊緣被捏出細褶。

徐宛白……太後……

果然是她。用如此下作手段,鏟除異己,穩固地位。而這筆賬,這罪證,竟然真的被一個小太監,在太後眼皮底下挖了出來,送到了自己面前。

“你做得很好。險中求勝,膽大心細。昨夜之事,朕已知曉。永壽宮那邊,朕自會處置。”

“只是關禧,你可知道,將此物呈到朕面前,意味著什麽?”

關禧跪得筆直:“奴才只知為陛下辦事,查明真相。此物乃案情關鍵,自當呈交陛下聖裁。至於其他,非奴才所能妄議。”

“聖裁……”蕭衍重覆,嘴角勾起一個沒什麽溫度的弧度,“是啊,聖裁。證據確鑿,按律當嚴懲。徐昭容構陷妃嬪,欺君罔上,其行可誅。”

他的話音陡然一轉,更沈更緩:“但,她腹中懷著朕的骨血。太後,絕不會允許任何人,在此刻動她。”

關禧心頭了然。果然如此。皇帝的反應,在他的推演之中。震驚於證據,認可他的能力,但……不會立刻發作。

“陛下聖明。”關禧伏身,“奴才唯陛下之命是從。”

蕭衍看著他伏地的身影,良久,才道:“此事,到此為止。證據,朕收下了。李婕妤舊案,朕心中有數。你昨夜受驚,今日且回去歇著,浙江司的差事和林敏之的折子,也先放一放。”

這是要冷處理,也是保護。將他和這燙手的證據,暫時從風口浪尖移開。

“奴才遵旨。”關禧叩首,起身,垂手退後。整個過程,沒有多問一句,沒有流露半分不解或委屈。

走到門口時,蕭衍的聲音再次傳來,比剛才更低沈,只有他能聽清:

“關禧,記住,有時候,刀藏得深,比急著見血,更有用。朕……需要一把能藏住的刀。”

關禧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深深躬身:“奴才謹記陛下教誨。”

退出書房,帶上房門。廊下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

關禧緩緩吐出一口氣,擡頭望向乾元殿上空那片泛著魚肚白的天空。

賭對了,也過關了。

物證成功上交,皇帝拿到了能制衡徐昭容和太後的把柄,暫時不會用。他自己,證明了價值,獲得了皇帝更深的信任,以及一句藏刀的暗示。

太後那邊,殺意已露,暫時被皇帝擋了回去。人證在她手裏,物證在皇帝手裏,雙方暫時達成一種心照不宣的平衡。

而徐昭容……她的命運,或許早已不在她自己手中。皇帝在等,等那個孩子落地。屆時,新賬舊賬,只怕要一並清算。

至於他關禧?

難得的半日閑暇。

該做點什麽?

念頭自然而然地飄向了內務府派辦處。

王元寶。那個當初將他從凈身房一堆半死不活的新人裏挑出來,嘖嘖稱讚過好相貌,隨手塞進承華宮書齋的管事太監。

算不上恩情。在宮裏,這種挑選與安置,更像是一種對物件的估量和隨手擺放。王元寶當時看中的,大概也只是這張或許能有點用處的臉。但無論如何,比起那些在凈舍就高燒死去,在苦役司被磨折得不成人形的,他小離子,後來的關禧,終究是因著王元寶那隨手一指,得了份相對輕省,甚至陰差陽錯走上青雲路的起點。

是該去看看。以如今的身份。

還有……小石頭。

換了身半舊不新的鴉青色常服,料子是好的,顏色沈穩,不似那身天青紮眼。腰牌懸著,這是身份的憑證,也是護身符。他沒帶雙喜或貴平,獨自一人,出了乾元殿的範圍,朝著宮廷西北角那片低矮,嘈雜的宮宇群落走去。

越往西北,宮殿的規制越低。來往的太監宮女衣衫顏色黯淡,形色匆匆,臉上多是麻木或疲倦。

內務府派辦處占據了一大片連排的廂房,門前開闊地晾曬著各色宮人衣物,布匹,幾個小火者正費力地搖著軲轆從井裏打水。人來人往,搬運箱籠,核對名冊,低聲交涉的嗡嗡聲不絕於耳。

關禧的出現,像一滴清油落進了渾濁的湯裏。

他那身即便半舊也質地精良的鴉青袍子,挺括的肩背,過於白皙潔凈的面容,尤其是腰間那塊深色的乾元殿行走腰牌,吸引了無數道目光。

他無視這些目光,徑直走向正中間那間掛著派撥核驗牌子的屋子。門敞著,裏面人聲鼎沸,幾個穿著灰藍色管事服色的太監正圍著幾張堆滿冊子的長條案,唾沫橫飛地爭論著什麽。

關禧在門口略站了站,目光掃過。

角落裏,一張稍小的舊書案後,一個穿著深褐色棉袍的老太監,正就著窗外昏暗的天光,瞇著眼核對著手裏一卷泛黃的名冊。

正是王元寶。數月不見,老態畢露,早已不是當初在凈身房掌眼時那副精明油滑的模樣。

關禧走過去,直到他停在書案前,陰影投在名冊上,王元寶才茫然擡起頭。

渾濁的老眼對上一雙平靜深邃的鳳目。

王元寶眨了眨眼,楞了好一會兒,目光從關禧的臉上移到那身鴉青袍子,再落到腰牌上,嘴唇哆嗦了一下,站起身,動作太急,帶倒了身後的凳子,發出“哐當”一聲大響。

周圍的嘈雜為之一靜。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關……關公公?!”王元寶的聲音又尖又澀,“您……您怎麽大駕光臨這……這腌臜地方了?”他手足無措,想行禮,又似乎不知道該行什麽禮,腰彎到一半僵在那裏,臉上擠出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當初他隨手撥弄的小棋子,如今已是禦前行走,皇帝親賜名號的關公公。這地位的雲泥之別,讓這個在底層打滾了一輩子的老太監,被惶恐淹沒。

關禧伸手,虛扶了一下:“王公公不必多禮。今日得閑,想起舊日多蒙關照,特來看看您。”

王元寶受寵若驚,更是嚇得連連擺手:“不敢當不敢當!折煞老奴了!關公公快請坐!這……這兒臟亂……”他慌忙用袖子去擦拭旁邊一張空著的椅子,那袖子本就沾著墨漬,越擦越臟。

“無妨。”關禧撩袍坐下,姿態從容,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呆若木雞的管事太監,那些人立刻觸電般移開視線,假裝繼續忙碌。

王元寶戰戰兢兢地在一旁站著,搓著手,不知該說什麽。

“王公公也坐吧。”關禧指了指另一張凳子,“近來身子可好?差事還順遂?”

王元寶半邊屁股挨著凳子邊坐下,苦笑道:“勞關公公惦記,老骨頭一把,就是些老毛病,不妨事。差事嘛,就那樣,混口飯吃。”他偷眼覷著關禧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關公公在禦前伺候,那才是真正的前程無量……今日來,可是有什麽吩咐?”

“並無要事,只是路過,順道來看看。”關禧語氣溫和,“說起來,倒想起一件事。我有個同鄉,早年也入了宮,名叫小石頭,本家姓趙。不知王公公可還有印象?可知他如今在何處當差?”

“小石頭?趙石頭?”王元寶皺起眉頭,努力回想。派撥過的低等太監成千上萬,一個不起眼的名字,如大海撈針。

他想了半天,忽然“啊”了一聲,“是不是河間府上河村來的?個子小小的,入宮時瘦得跟猴兒似的,膽子也小?”

關禧眼神微動:“正是。”

“想起來了!”王元寶拍了下大腿,隨即又意識到動作不雅,趕緊放下手,壓低聲音,“那孩子……命不算好。當初分去了惜薪司下頭的炭廠,專管分揀運送柴炭。那地方……唉,又臟又累,煙熏火燎的,身子弱點的根本熬不住。他去了不到兩個月,就病了一場,好了之後人就更木了。後來好像……好像是被調去北苑那邊的花園子做雜役了?具體哪個宮苑,老奴這記性……”他歉然地笑著,指了指自己花白的腦袋。

惜薪司炭廠,北苑雜役。

“北苑……”關禧重覆了一遍,語氣聽不出情緒,“有勞王公公費心回想。”

“應該的,應該的。”王元寶連連點頭,猶豫了一下,覷著關禧的臉色,小聲說,“關公公如今是貴人,若想照拂同鄉一二……或許可以打聽打聽北苑那邊哪個管事太監說得上話。那孩子老實,就是……就是不太靈光,怕是不容易往上走。”

這話說得含蓄,意思是小石頭可能混得不好,關禧若想幫,得找人打招呼。

關禧沒接這個話頭,轉而問道:“王公公在這派辦處多年,經手人事繁雜,耳目想必也靈通。近日宮裏宮外,可有什麽新鮮事,或特別的動靜?”

這是閑聊,也是打聽。派辦處看似低微,卻是宮內底層人員流動和信息雜匯之地,某些風聲,或許比乾元殿聽得更真切,更蕪雜。

王元寶精神一振,關公公這是要跟他敘話了。他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新鮮事……倒是有幾樁。聽說玉芙宮徐昭容娘娘那邊,近來脾氣愈發大了,底下人動不動就挨罰。前幾日還打死了一個小宮女,說是失手打碎了娘娘心愛的玉盞……唉,懷著龍種,金貴啊。”他搖了搖頭,語氣聽不出是感慨還是畏懼。

“還有呢?”關禧面色不變。

“還有就是……永壽宮太後娘娘跟前的一位姑姑,前些日子好像出宮了一趟,去了城西的寶相寺進香,帶回個據說頗有些道行的姑子,在永壽宮講了兩日經。”王元寶咂咂嘴,“太後娘娘近來禮佛是越發勤了。再有就是……司禮監的鄭秉筆鄭公公,好像和禦馬監的掌印有些不對付,為了今春馬匹采買的份額,明裏暗裏較著勁呢。”

這些消息,有的關禧已知,有的算是補充。太後的動向,司禮監的內鬥,都是值得留意的風向。

兩人又說了些無關緊要的閑話,關禧起身告辭。王元寶一直躬身送到派辦處院門外,直到關禧的身影消失在宮道拐角,才直起腰,抹了把額頭上不知何時滲出的虛汗,臉上那諂媚惶恐的表情慢慢褪去。他轉身回去,屋裏那些太監立刻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打探。

王元寶只是搖頭,喃喃道:“了不得了……真真是了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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