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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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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次日寅時三刻,天仍是墨黑。

關禧已起身,換上那身靛藍雲紋常服,腰牌系得端正。

卯初,他準時踏入乾元殿書房外間。

孫得祿已候在那裏,見他來了,那張慣常掛著公式化笑容的臉上難得沒什麽表情,“陛下讓你進去。”

書房內燭火通明,炭盆燒得正旺。蕭衍今日未穿常服,一身明黃色團龍紋曳撒,腰間束著玉帶,負手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天色。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來了。”蕭衍語氣平淡,“有件舊事,朕思慮良久,覺得該有個了斷。”

關禧垂首肅立:“請陛下吩咐。”

“永昌五年夏,長春宮李婕妤私通侍衛一案,你可有耳聞?”

李婕妤,出身不低,初入宮時也曾有過幾分寵愛,卻在永昌五年夏突然被揭發與宮中一名侍衛有染,證據確鑿,皇帝震怒,李婕妤被打入冷宮,長春宮一應宮人全部發配浣衣局或苦役司。而揭發此事的人,正是玉芙宮徐昭容身邊的一名宮女。當時徐昭容剛承寵不久,風頭正勁,與李婕妤素有嫌隙。

“奴才略有耳聞。”關禧謹慎答道,“聽聞是徐昭容娘娘身邊人揭發,李婕妤因此獲罪。”

“略有耳聞?”蕭衍踱步到禦案後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那你可知,此案當時,便有疑點。李婕妤性情雖有些驕縱,卻並非愚鈍之人,在宮中行此悖逆之事,風險幾何,她豈能不知?那侍衛的供詞,前後也有紕漏。只是當時……徐昭容初得太後青眼,又恰逢前朝有些事端,朕不欲後宮再生波瀾,便依律處置了。”

他看向關禧:“但此事,朕心裏一直存著疑影。後來馮昭儀也曾向朕提過,李婕妤事發前,曾與她有過一次偶遇,言談間頗為憂慮,似察覺有人欲對其不利。而告發李婕妤的那個宮女,在事成後不久,便因失足落井死了,死無對證。”

“朕當時著馮昭儀暗中留意,她也查過一些。長春宮的宮人雖已發配,但並非全無線索。其中有個叫春杏的宮女,原是在李婕妤身邊伺候茶水的,在李婕妤事發前半個月,家中突然寬裕了許多,她那個嗜賭如命的兄長,不僅還清了賭債,還在城外置辦了幾畝薄田。”

“一個普通宮女,何來如此橫財?馮昭儀查到此處,便不好再往下深究,因為春杏後來被調撥去了浣衣局,而浣衣局的管事嬤嬤,與永壽宮有些拐彎抹角的親緣。徐昭容那時,已是太後跟前紅人。”

關禧聽著,背脊漸漸繃緊。皇帝這是在告訴他,李婕妤很可能是被徐昭容設計陷害,而那個叫春杏的宮女,是關鍵證人,甚至可能是幫兇或經手人。如今春杏在浣衣局,看似受罰,實則被徐昭容暗中保護控制著。皇帝當時礙於形勢按下不表,如今舊事重提,顯然是認為時機到了,或者他需要借這把新刀,去撬開這個舊瘡。

“朕要你查清此事。”蕭衍目光如錐,釘在關禧臉上,“李婕妤是否冤枉,春杏在其中扮演什麽角色,那筆錢的來源,還有徐昭容與此事到底牽連多深。朕不要打草驚蛇的證據,朕要能一擊即中,讓她無法辯駁的鐵證。”

他頓了頓,補充道:“馮昭儀那裏,朕已打過招呼。她當初查到的細枝末節,你可以去問。但記住,此事機密,萬不可洩露。徐昭容如今懷著龍嗣,太後護得緊。你若行事不密,被她或太後察覺,朕……未必能及時護你周全。”

這是將最鋒利的刀遞給了他,也把最危險的懸崖指給了他。查的是如今風頭最盛,有孕在身的寵妃,背後可能牽扯太後。一旦走漏風聲,後果不堪設想。

關禧壓下心頭翻湧的寒意,撩袍跪下:“奴才明白。奴才定當謹慎行事,為陛下查明真相。”

“起來吧。”蕭衍擺了擺手,“馮昭儀此時應在後殿小佛堂。你去吧,她知道該告訴你什麽。”

*

承華宮後殿的小佛堂,門戶緊閉,檀香的氣息從門縫裏絲絲縷縷滲出,與冬晨清冷的空氣混合。

關禧站在門外,深吸一口氣,才擡手輕叩。

門內傳來楚玉的聲音:“進來。”

佛堂內光線昏暗,只有佛龕前點著幾盞長明燈,映著鎏金佛像慈悲垂目的容顏。馮媛坐在一旁的紫檀木圈椅中,手裏撚著一串沈香木佛珠,楚玉侍立在她身側。

見到關禧,馮媛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微笑:“關公公來了。”她不再稱呼小離子,用的是新賜的名號和禦前得用的敬稱。

“奴才給昭儀娘娘請安。”關禧行禮。

“不必多禮。”馮媛示意他坐下,目光在他身上那身嶄新的靛藍雲紋常服上停留了一瞬,“陛下交代你的事,本宮已知曉。難為你了,這差事……不好辦。”

關禧垂眼:“為陛下分憂,是奴才本分。”

馮媛輕嘆一口氣,撚動佛珠:“李婕妤……是個可憐人。性子是直了些,得罪過徐昭容。本宮與她不算深交,但那次禦花園偶遇,她神色倉皇,拉著本宮的手說有人要害我,本宮只當她多心,勸慰了幾句。誰知不過旬日,便出了那等事……後來陛下讓本宮暗中留意,本宮便著人查了查長春宮當時遣散的宮人。其他人或是真不知情,或是被敲打怕了,唯有那個春杏……”

楚玉適時遞上一本薄薄的冊子,馮媛接過,遞給關禧:“這是當時查到的,關於春杏及其家境的記錄。她家原本赤貧,兄長是東城有名的賭棍。永昌五年六月初,也就是李婕妤事發前約半月,春杏的兄長突然還清了積年賭債,共計紋銀八十兩。九月,又在城外置了五畝旱田。一個宮女,月例不過三兩銀子,還要補貼家裏,這筆錢,來得蹊蹺。”

關禧接過冊子,快速翻看。記錄很詳細,甚至列出了賭坊名稱和城外田地的位置。馮媛做事,果然滴水不漏。

“本宮順著錢款去向暗中查過,”馮媛繼續道,“那筆銀子兌換的是寶昌號的銀票,不記名。寶昌號背後有些官宦背景,查起來容易打草驚蛇,本宮便未再深追。至於春杏,事發後與其他宮人一同被發往浣衣局。但據本宮所知,她在浣衣局,並未真正做過粗重活計,反而被安排在管事嬤嬤房中做些輕省雜事,吃穿用度也比尋常罪奴好上許多。浣衣局的掌事張嬤嬤,有個遠房侄女,在永壽宮當差。”

線索清晰地指向了徐昭容,以及她背後的太後。春杏是拿錢辦事的關鍵人物,如今被放在浣衣局這個看似艱苦實則易於控制的環境裏,由太後的人看著。

“陛下要鐵證。”關禧合上冊子,“春杏的證詞,是關鍵。但她如今被看管嚴密,且事隔數月,她未必肯說,甚至可能……早已被教好了說辭。”

“正是如此。”馮媛點頭,“所以此事急不得。陛下讓你來,是信重你,也是因為你與後宮諸人無甚舊瓜葛,行事便宜。你可先從外圍入手,比如春杏的兄長。此人嗜賭,即便有了田產,也未必能安分。或許,能從他那條線上,找到銀錢來源的蛛絲馬跡。另外,長春宮那些被發配的宮人,雖然散落各處,但總有人心裏藏著不甘或恐懼。找對人,用對方法,或許也能有所收獲。”

她看了一眼楚玉,楚玉會意,從袖中取出一個更小的紙卷,遞給關禧:“這是目前能查到的,春杏兄長常去的賭坊,以及幾個可能知道些內情的舊長春宮宮人現在的去向。未必準確,僅供參詳。”

關禧接過,紙卷還帶著楚玉袖中淡淡的冷香。他指尖微頓,隨即穩穩握住:“謝娘娘,謝……青黛姑娘。”

楚玉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漠,很快移開。

“此事千頭萬緒,又需極度隱秘。”馮媛最後叮囑,“關公公務必小心。徐昭容如今有孕,更是敏感。陛下雖有意查清,但若動靜太大,觸及太後底線……陛下恐也難做。望你……好自為之。”

這是提醒他,皇帝可能隨時會因為太後壓力而放棄追查,屆時他這個執行者,便是最好的替罪羊。

“奴才謹記娘娘教誨。”關禧起身,仔細收好冊子和紙卷,躬身退出了小佛堂。

房門被帶上,隔斷了關禧那道清瘦挺直的背影。

佛堂內重新陷入寂靜。

馮媛撚著佛珠,目光似乎落在佛像慈悲低垂的眼眸上,又似乎穿透了裊裊青煙,落在了更遠,更虛無處。

良久,她嘆了口氣。

“青黛,你還真是狠得下心。方才竟一眼也不曾多看他。”

關禧是楚玉一手帶出來的人。從承華宮書齋那個蒼白惶恐,傷口未愈的小太監,到如今禦前行走,賜名擢升的關公公,每一步都留有她的痕跡。更別提……那晚西暖閣,暖香馥郁,汗水交織,她親手將他推入那不堪的境地,也親眼見過他身體與靈魂割裂的掙紮,感受過他指尖的顫抖和最後那幾乎同歸於盡般的爆發。

馮媛知道,馮媛當然知道。當初決定要教導這個被皇帝偶然問起,被太後暗暗審視的棋子時,是她馮媛自己,在最後關頭遲疑了。她對著銅鏡,看著鏡中清麗卻已非少女的容顏,想象著那樣貼近一個殘缺的身體,哪怕只是教導,也讓她從心底泛起一股生理性的排斥。她是昭儀,是馮家精心培育送入宮中的女兒,是協理宮務,需要維持體面和清醒的妃嬪。

所以,她看向了一直靜立在她身後,如自己另一道影子的楚玉。

“你去。讓他學會該學的。讓他成為一件合格的禮物。”

楚玉沒有問為什麽是她,也沒有絲毫猶豫,那雙沈靜的眼眸深處,有極幽暗的東西掠過,然後歸於更深的沈寂。

“是。”她只答了這一個字。

如今,這枚被她們共同打磨過的棋子,已然脫手,被皇帝握在了掌心,甚至開始顯露超出預期的鋒芒。

馮媛的目光從佛像上移開,落在了楚玉的臉上,昏黃的燈光下,女人的側臉線條清晰冷硬,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睫羽低垂,將所有情緒都掩藏得滴水不漏。

“他如今的模樣氣度,倒真是應了關禧二字,比當初那副慘淡樣子,強出不知多少。陛下看起來,用得也順手。只是不知,你這親手教出來的人,如今心裏,到底還記不記得承華宮,記不記得……你這個師父?”

楚玉擡起眼,迎向馮媛的審視,聲音沒有絲毫波瀾:“娘娘說笑了。奴婢只是奉娘娘之命行事。他是陛下的人,心裏自然只能有陛下。記得與否,於奴婢,於承華宮,都已無關緊要。”

“無關緊要?”馮媛輕輕笑了,那笑意未達眼底,讓佛堂內的空氣更凝滯了幾分,“楚玉,你在我身邊多少年了?你騙得過旁人,還能騙得過我?”

她微微傾身,靠近了些,檀香的氣息混合著她身上固有的清雅冷香,將楚玉籠罩:“那晚之後,你病了足足兩日,高熱不退,夢裏都在說胡話。我親自守了你一夜,聽見你喊……”

她沒有說出那含糊的夢囈究竟是什麽,只是看著楚玉驟然收縮的瞳孔和失了血色的唇。

“你本不必做到那一步的,不是嗎?教他規矩,讓他明白如何侍奉,方法多的是。以你的手段,讓他恐懼、讓他機械地記住那些動作和反應,並不難。可你……楚玉,你失控了。”

楚玉的身體晃了一下,馮媛的話像最鋒利的針,刺破了她用冰冷和疏離層層包裹的內心,挑開了那連她自己都試圖遺忘,不願面對的一夜。

是,她失控了。

起初只是執行命令,去擺布那個少年顫抖的身體,去講解那些令人作嘔的細節。可隨著衣衫褪去,肌膚相貼,她觸碰到的不只是一具屬於太監的殘缺軀體,還有那具軀殼下,一個截然不同的靈魂透過眼神傳遞出的戰栗。

尤其是當她的手指,無意間觸碰到某些反應時,少年眼中迸發出的自我厭棄和羞恥,那不是偽裝,那是一個真正屬於女性的靈魂,在面對這具男性身體本能背叛時的崩潰。

那一刻,有什麽東西在她心底轟然倒塌。她多年來用以自我保護的冰冷外殼,被那雙盛滿淚水,寫滿“這不該是我”的鳳眼,鑿開了一道裂縫。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同樣身不由己,同樣被命運擺布的另一個少女。

於是,她不再僅僅是教導。她貼了上去,用體溫,用更深入的接觸,去感受那具身體的顫抖,也去驗證自己心底那荒謬的猜測。她記得,當他終於在她懷中崩潰,發出嗚咽時,她心裏湧起的是混雜著憐憫悲哀,以及某種詭異滿足的覆雜情緒。

她確實,本不必做到最後一步。

“奴婢沒有。”楚玉的聲音幹澀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奴婢只是……確保他學會。以免將來禦前出錯,牽連娘娘。”

馮媛看著她強自鎮定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其覆雜的情緒,靠回椅背,重新撚動佛珠,語氣恢覆了平日的溫婉,“是嗎?我還以為,你是看他生得好,動了些不一樣的心思。畢竟,這深宮寂寞,有個知根知底、模樣又可心的人陪著說說話,也是好的。”

這話,已經是直白的試探了。試探楚玉對關禧是否真有超出任務之外的感情。更深一層,或許也在試探,楚玉對她馮媛,那多年來深藏心底,小心翼翼維持著主仆界限之下的特殊依賴,是否因為關禧的出現,而有了些許動搖?

楚玉擡眼,看向馮媛。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在觸及馮媛那雙清明洞徹,早已看穿一切的眼眸時,驟然凍結。所有的辯解,所有的情緒,都顯得蒼白。她就像被剝光了所有偽裝,赤裸地站在這佛堂的幽光裏。

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重新低下頭,聲音低啞:“娘娘多慮了。奴婢此生,唯有侍奉娘娘一願。其他人與事,不過是過眼雲煙,奉命而行罷了。至於關公公……他有他的路要走,奴婢與他,早已兩清。”

“兩清?”馮媛重覆著這兩個字,指尖的佛珠停止了轉動,她站起身,裙裾拂過光潔的地面,“罷了。李婕妤的案子,你多費心,暗中協助關禧。但務必謹慎,不可將自己和承華宮牽連進去。陛下要的是一把刀,我們遞上刀柄就好,不必連手也伸過去。”

“是。”楚玉躬身應道,依舊是那個恭順得體的心腹宮女。

馮媛走到佛龕前,拈起三炷香,就著長明燈點燃,插入香爐。

“楚玉,”她背對著楚玉,聲音輕得像一聲囈語,“你說,這宮裏,到底是身不由己更可憐,還是心不由己更可悲?”

楚玉僵立在原地,望著馮媛被煙霧繚繞的背影,嘴唇翕動,卻終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佛堂內,唯有檀香寂寂,燈影幢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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