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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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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穿桃紅色宮裝,梳著雙環髻,年約十四五歲的少女站起身來。她生得明眸皓齒,臉頰圓潤,眉眼靈動,通身帶著被嬌養出的貴氣,也透著一股與這宮廷宴席氛圍稍顯游離的鮮活。

正是先帝幼女,蕭憬,封號安寧,她生母是一位早逝的低階嬪妃,母族不顯,自幼長在宮中,性情活潑,又因著公主身份,倒也頗得幾分表面上的疼愛。

蕭憬走到禦前,先向蕭衍行了禮,然後轉向桑連雲,下巴微揚:“桑狀元是以音律取人麽?本公主卻覺得,這位小公公方才應答得體,自知不足便坦然承認,比起那些不懂裝懂、附庸風雅之輩,豈不更加率真誠實?何況,皇兄身邊的人,自然是以忠心勤謹為要,難道個個都要去學那伶人樂工的本事不成?”

她這話劈裏啪啦,又快又脆,既駁了桑連雲,隱隱也將那些嗤笑之人罵了進去,更擡出了忠心勤謹的大帽子。

殿內一時無人敢應聲,畢竟開口的是位公主。

桑連雲沒料到蕭憬會突然出面維護一個小太監,臉上笑容微僵,躬身道:“公主殿下所言甚是,是微臣思慮不周,失言了。”

蕭衍看著自己這位妹妹,眼中掠過審視,隨即化為表面的溫和,擺擺手:“安寧,不可對狀元郎無禮。桑卿也是一片好意。”他又看向仍跪著的關禧,“罷了,既不通音律,便退下吧。”

“謝陛下,謝公主殿下。”關禧叩首,起身,退回到柱子後的陰影裏,背脊挺直,心中因安寧公主這突如其來的解圍掀起波瀾,這位公主為何要幫他?是真的看不慣桑連雲刁難?還是……

經此一擾,宴會氣氛略顯微妙。桑連雲獨奏了一曲《春江花月夜》,琴技確實高超,意境悠遠,贏得了滿堂彩,方才那點小小的不愉快也被琴聲蓋過。

曲畢,蕭衍賜酒。桑連雲謝恩飲罷,退回座位時,目光再次掠過陰影中的關禧,這次帶上了幾分不解,蕭憬為何會替他出頭?

宴至中途,帝後與幾位高階妃嬪離席,前往偏殿更衣歇息。殿內氣氛頓時松弛不少,新科進士們相互酬酢,談笑風生,女眷們也低聲交談起來。

關禧站在原地,盡量降低存在感。然而,蕭憬卻帶著一名宮女,徑直朝他走了過來,在他面前站定,仰著臉打量他,目光裏好奇多於惡意,“你叫小離子?”

關禧躬身:“回公主殿下,奴才賤名。”

“嗯。”蕭憬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臉上逡巡,湊近了些,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剛才桑狀元讓你出醜,你心裏是不是挺惱火的?我看你手捏得緊緊的。”

關禧面上越發恭敬:“奴才不敢。殿下為奴才解圍,奴才感激不盡。”

“感激倒不必。”蕭憬擺了擺手,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本公主只是覺得,在這宮裏,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強。你說是不是?”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關禧腰間那塊代表乾元殿行走的腰牌,嘴角彎起一個俏皮的弧度,“你如今在皇兄身邊伺候,消息最是靈通。以後若有什麽有趣的新鮮事,或者……聽說皇兄有什麽特別喜歡或煩惱的,不妨也跟我說說?我在宮裏悶得慌,就愛聽這些。”

她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像是少女單純的求知欲,又隱隱透出某種打探的意圖。關禧立刻明白,這位公主並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天真爛漫。她幫他解圍,或許是出於一時意氣,但更多的,恐怕是想在他這個新晉的禦前紅人身邊,埋下一顆可能的棋子,或至少結個善緣。

一個無強大母族依仗的公主,在深宮之中,日子未必好過。她需要信息,需要把握風向,甚至需要尋找可能的盟友或借力之處。皇帝身邊一個新得臉的小太監,無疑是個不錯的觀察窗口和潛在的聯系節點。

“公主殿下說笑了。”關禧垂首,語氣更加謹慎,“奴才愚鈍,只知埋頭當差,伺候好陛下是唯一本分。陛下天心難測,奴才豈敢妄加揣度,更不敢私下傳遞消息。望公主殿□□諒。”

這是明確的拒絕和劃清界限。蕭憬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看了他片刻,哼了一聲:“你倒是謹慎。罷了,就當本公主沒說過。”她轉身欲走,又回頭留下一句,語氣恢覆了那種嬌蠻,“不過,你記著,今日好歹是本公主幫你說了話。在這宮裏,人情債,可是要還的。”

說完,她帶著宮女,翩然離去。

關禧望著她的背影,心情覆雜。這位安寧公主,年紀雖小,卻已深谙宮中生存之道,懂得審時度勢,甚至主動出擊。她今日之舉,既賣了個人情,也做了試探。而自己,在拒絕的同時,也無形中欠下了一筆債。

未及深思,帝後等人已更衣返回。宴會繼續。

又一輪敬酒後,徐昭容忽然以手掩口,輕咳了幾聲,臉上露出些許不適之色。她身旁的宮女連忙上前伺候。

柳心溪關切問道:“徐昭容可是身子不適?要不要傳太醫來看看?”

徐宛白勉強笑了笑,撫著腹部:“謝皇後娘娘關懷,只是方才飲了半杯果酒,許是有些不適。並無大礙,歇息片刻就好。”

蕭衍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既有不適,便早些回去歇著吧。玉芙宮的人呢?好生送你們娘娘回宮。”

徐宛白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不甘,但皇帝發話,她只得起身謝恩,在宮人攙扶下,離席而去。經過禦座時,她的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關禧。

關禧垂眸,避開她的視線。

徐昭容的離席像是一個信號,宴會又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便在一片祥和的氛圍中接近尾聲。蕭衍起身,說了幾句勉勵新科進士,共扶社稷的話,便宣布散宴。

眾人跪送聖駕。

關禧垂首跟在儀仗末尾,隨著人流退出擷芳殿。

殿外暮色已合,宮燈次第亮起,在漸濃的夜色中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暈。瓊林苑的風比宮內更利,卷著殘留的落葉,打著旋兒撲在人臉上。

關禧隨著前面太監的腳步,走在回乾元殿隊伍的中後段,周圍是散宴後各自回宮的隊伍,低聲的交談,環佩的輕響,轎輦的吱呀聲混在晚風裏,影影綽綽。

禦駕在前,威儀赫赫,其後跟著皇後,高階妃嬪的儀仗,再後才是他們這些隨侍的太監宮女,以及今日與宴的宗室,新科進士們,彼此間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維持著宮規要求的秩序。

關禧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前方三步遠的地面上,青石板路的縫隙裏積著塵土和枯葉碎屑。可他的眼角餘光,卻像有了自己的意識,一遍遍掃過右前方不遠處,那簇屬於承華宮較為簡素的行列。

馮媛的轎輦走在稍前,隔著紗帷,只能看見一個端莊的側影輪廓。而在轎輦側後方,跟著幾個宮女太監,其中一道淡青色的身影,挺直清瘦,步伐穩定,行走間裙裾微動,一絲多餘的聲音也無。

是楚玉。

其實,從進入擷芳殿,在禦座後站定的那一刻起,關禧就看見她了。她一直安靜地侍立在馮媛身後偏左的位置,微微垂首,側臉在殿內輝煌的燈火下顯得模糊。整個宴席期間,她不曾向禦座方向投來過一次明確的目光,無論是桑連雲發難時,還是安寧公主出面解圍時,她都仿佛只是這盛大宴席背景裏一道無關緊要的剪影。

關禧投向那個方向的視線,是克制的,他們之間隔著喧鬧的宴席,隔著身份的天塹,更隔著那夜決裂的冰冷話語和之後刻意維持,心照不宣的距離。

此刻,散宴離場,人群流動,距離反而更近了些。

關禧甚至能看清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怎樣的淡青色宮裝,比往常那套顏色稍深,料子也更厚實些,領口和袖緣繡著極細的銀線雲紋,在宮燈下偶爾閃過一絲微弱的光,她的發髻梳得一絲不茍,側面簪著一支素銀簪子,再無多餘飾物。

可楚玉依舊沒有看他。她的視線落在前方馮媛轎輦的某一角,又似乎只是放空地望著遠處宮道盡頭沈沈的夜色,她的側臉在移動的光影中明明滅滅,下頜的線條繃得有些緊。

關禧也迅速收回目光,重新聚焦於腳下。心臟在胸腔裏沈悶跳動著,每一下都牽扯著鈍痛。方才宴席上桑連雲的刁難,眾人的嗤笑,安寧公主別有深意的人情,皇帝莫測的態度……所有這些堆積的壓力和屈辱,在看到她背影的這一刻,竟發酵成一股強烈想要靠近一點的沖動。

哪怕不說一句話,哪怕只是短暫地,在無人察覺的陰影裏,交換一個眼神。

但他知道不能。這裏是瓊林苑通往內廷的宮道,前後左右都是眼睛。他只是乾元殿一個風口浪尖上的七品首領太監,而她是承華宮昭儀的心腹宮女。

任何超出規矩的接觸,都足以成為新的把柄。

隊伍前行。

承華宮的隊伍在他們右前方,隔著大約七八步的距離,並行了一段宮道。在一個岔路口,前往承華宮的方向與他們回乾元殿的隊伍需要分開。

就在轉彎的瞬間,楚玉側了一下頭,目光掃過關禧所在的方向。

關禧的心一跳,擡起眼迎上去。

但那目光太快了,快得像是錯覺,快得他甚至無法確定那是否真的看向自己,抑或只是她隨意觀察周圍環境。等他再凝神時,只看到她隨著承華宮隊伍轉向毫不猶豫的背影,淡青色的衣角在拐角處一閃,便沒入了另一條宮道的陰影裏,徹底消失在視線之外。

仿佛剛才那若有似無的一瞥,只是他疲憊緊繃的神經產生的幻覺。

關禧站在原地,腳步頓了一瞬,才重新跟上前面的人。心底那點剛剛升騰起的微弱熱度,迅速被灌滿衣襟的冷風吹得冰涼。

“快些,別掉隊。”前面一個太監低聲催促。

關禧加快了腳步,不再回頭。

*

回到乾元殿西配殿那間名為靜塵的耳房,已是亥初。

關禧脫下那身惹眼的天青色杭綢外袍,換上平日那套鴉青色的常服,他坐在書案前,看著跳躍的燈焰,有些出神。

瓊林苑宴上的一幕幕在腦中回放。桑連雲刻意的羞辱,安寧公主突兀的援手與暗示,徐昭容離席時那意味深長的一瞥,還有……楚玉始終未曾交匯的視線,和最後那個快得無法確認的側首。

每一樁,都像一根細線,纏繞上來,將他捆縛得更緊。

他如今站的位置,看似光鮮,實則每一步都可能踏空。皇帝的態度暧昧不明,太後的忌憚如影隨形,後宮各方勢力將他視為需要警惕或可以利用的異數,連那位看似天真嬌憨的安寧公主,都試圖在他身上落子。

而唯一與他有過最深切,也最不堪的糾葛,或許能窺見他一絲真實靈魂的那個人,卻用沈默和回避,劃清了界限。

“棋子……同謀……”

楚玉那夜的話語再次在耳邊響起。他現在,連做她棋子的資格,都因為這道擢升的旨意而被剝奪了?他成了皇帝棋盤中一枚更顯眼,也更孤立的棋子,與承華宮,與她的那點微弱聯系,被這道晉升的旨意和這間獨立的耳房,切斷了。

門外傳來叩擊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小離子首領,陛下傳你去書房。”是孫得祿的聲音。

關禧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打開門。

孫得祿站在門外,手裏提著一盞氣死風燈,昏黃的光映著他沒什麽表情的臉:“陛下從瓊林苑回來,似乎興致不錯,想在書房看會兒書,讓你去伺候筆墨。”

“是。”關禧應下,跟著孫得祿穿過夜色籠罩的回廊,走向燈火通明的書房。

書房內,龍涎香的氣息比平日更濃郁些,混著一絲極淡的酒氣。蕭衍已換下宴會的常服,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軟緞寢衣,外罩一件墨藍色團龍紋的薄棉長袍,倚在臨窗的紫檀木躺椅上,手裏拿著一卷書。

聽到腳步聲,他淡淡道:“磨墨。”

關禧走到酸枝木小幾旁,挽袖,註水,取墨。動作已極其熟練,手腕穩定,力度均勻,墨錠與硯臺摩擦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在這寂靜的書房裏清晰可聞。

“今日瓊林宴,你覺得如何?”蕭衍問。

關禧垂首答道:“回陛下,瓊林盛宴,英才薈萃,君臣同樂,奴才見識淺薄,只覺得氣象萬千,皆是陛下治下清平盛世之象。”

很標準,很安全的回答。

蕭衍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聽不出什麽意味,他轉過頭,目光落在關禧低垂的側臉上,燈火在他睫毛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陰影。

“英才薈萃……是啊,新科進士,個個意氣風發,滿腹經綸。”他慢悠悠地說著,指尖在書卷上輕輕敲擊,“那個桑連雲,才情確實不俗,琴也彈得好。只是這心性……”他頓了頓,目光幽深,“你覺得他今日為難你,是為何?”

關禧心頭警鈴大作。皇帝這是要和他討論臣子?還是試探他對桑連雲,乃至對今日之事的看法?

“桑狀元才華橫溢,心高氣傲亦是常情。奴才卑賤之身,不堪與狀元郎相提並論,惹其不快,是奴才之過。”他將過錯全攬在自己身上,絕口不提桑連雲的刻意針對。

蕭衍看了他一會兒,又道:“你倒是會說話。處處把自己放得低,可惜,有人未必肯讓你低下去。”他意有所指,“安寧那丫頭,今日倒是跳出來替你說話了。你們之前認識?”

果然問到了安寧公主。關禧背脊繃緊:“回陛下,奴才此前從未有幸見過安寧公主殿下。今日亦是第一次得見。公主殿下仁善,或是見奴才窘迫,出於憐憫,才出言解圍。奴才心中唯有感激。”

“憐憫?”蕭衍重覆了一遍,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朕這個妹妹,年紀雖小,心思可不簡單。她可不會隨便憐憫什麽人。”他身體前傾,目光如實質,籠罩住關禧,“她跟你說了什麽?”

壓力驟然增大。關禧能感覺到皇帝的目光緊緊鎖住自己,不容許絲毫隱瞞或敷衍,他穩住心神,將安寧公主的話稍作修飾,如實回稟:“公主殿下……問了奴才的名字。又說在宮中悶得慌,若日後得知什麽新鮮趣事……可以與她分享。奴才已回絕,言明禦前當差,不敢妄傳消息。”

他省略了“皇兄有什麽特別喜歡或煩惱的”這句最敏感的話,只提了“新鮮趣事”,既不算完全隱瞞,又淡化了其中的打探意味。

蕭衍聽罷,沈默了片刻,“你回絕了?她竟沒惱?”

“公主殿下似乎有些不快,但並未苛責奴才。”

“哼。”蕭衍輕哼一聲,重新靠回躺椅,目光轉向跳躍的燈焰,“她倒是懂得分寸。知道什麽人可以碰,什麽人暫時還碰不得。”這話像是評價安寧,又像是在說給關禧聽。

書房內再次陷入沈默,只有墨錠摩擦的沙沙聲和更漏滴滴答答。

良久,蕭衍忽然又開口,話題跳躍得讓人措手不及:“你覺得,徐昭容今日是真的身子不適,還是……”

他沒有說完,但未盡之意已然明了。

關禧握著墨錠的手指收緊。這個問題比前兩個更加兇險。涉及懷有龍嗣的寵妃,涉及後宮陰私,他一個太監,稍有言辭不當,便是殺身之禍。

“陛下,奴才愚鈍,於醫術一道一竅不通,更不敢妄自揣測娘娘。”他選擇最穩妥的回避,“徐昭容娘娘懷有龍嗣,尊貴無比,身體安康乃闔宮之福。奴才唯願娘娘與皇子一切安好。”

蕭衍盯著他,笑了笑,這次的笑聲裏帶著明顯的嘲弄,不知是對關禧滴水不漏的回答,還是對別的什麽。

“闔宮之福……是啊,所有人都盼著她好,盼著那孩子好。”他低聲說著,語氣有些飄忽,“就連太後,就連皇後……都盼著。”

他不再說話,重新拿起那卷書。

關禧不敢接話,繼續默默地研磨。手腕漸漸酸澀,他卻不敢有絲毫停頓。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蕭衍有些倦了,擺了擺手:“下去吧。”

關禧如蒙大赦,停下動作,躬身:“奴才告退。”

他保持著躬身的姿勢,一步步退出書房,直到關上那扇門扉,才直起腰。

今晚皇帝的每一句問話,都是試探。試探他對新科進士,對安寧公主,對徐昭容乃至對整個後宮局勢的看法和立場。而他,必須給出最正確,最無懈可擊的反應,不能有絲毫個人情緒,不能有半點傾向。

這就是禦前。每一刻,都是走在刀鋒上。

他走回西配殿耳房的路上,夜風更冷了。路過一處轉角時,他下意識地朝承華宮的方向望了一眼。那裏只有一片沈沈的黑暗和零星幾點燈火,遙遠模糊。

楚玉此刻在做什麽?是否也已回到承華宮那間她獨居的小屋?是否也會在這樣一個寒冷的夜晚,偶爾想起那晚西暖閣的暖香,或是浴堂門口對峙?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

不會的。她那樣的人,最懂得如何遺忘不該記住的事情,如何割舍不必要的牽絆。

而他,也必須盡快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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