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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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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值房的門已被推開,一個穿著黛藍色首領太監服色,面皮白凈,眉眼帶著幾分刻薄驕矜的中年太監,領著兩個小太監,徑直闖了進來。守在門口的小火者攔之不及,一臉惶急。

那黛藍服色的太監目光在值房內一掃,便精準地落在了關禧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嘴角扯開一個不算友善的弧度:“喲,這位便是新晉的小離子首領吧?果然生得一表人才,難怪能得陛下青眼。”

關禧站起身:“不知這位公公是?”

“咱家姓李,在玉芙宮當差,蒙徐昭容娘娘擡愛,管著宮裏一應雜務。”李公公大剌剌地走近幾步,目光掃過關禧面前攤開的紙張和卷宗,“小離子首領真是勤勉,這才剛來幾天,就埋首在這些故紙堆裏了。”

“分內之事。”關禧語氣平淡,“不知李公公前來,所為何事?此處是乾元殿書房重地,存放多是政務文書,按例,後宮之人不得擅查。”

李公公臉色一沈,隨即又笑道:“小離子首領果然是個懂規矩的。不過嘛,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家今日來,是為徐昭容娘娘查一樁舊例。娘娘如今懷有龍嗣,陛下和太後都囑咐要好生將養。娘娘想起去年此時,陛下曾賞過一批江南進貢的軟煙羅,做帳子最是透氣安神。娘娘想知道,當時是走的哪處庫房,經由誰手記錄,今年是否還有類似的料子進上,也好依例請賞。”

“聽說小離子首領如今掌管乾元殿書房典籍文書,這類賞賜記錄,理應歸你整理調閱。煩請首領行個方便,找出永昌四年秋,陛下賞賜後宮各宮物品的明細檔,讓咱家抄錄了那軟煙羅一項,回去也好向娘娘覆命。”

關禧心中冷笑。查舊例是假,借故窺探乾元殿文書規制,乃至借機敲打,試探他這個新晉的陛下眼前人,才是真。徐昭容的手,伸得可真長。

“李公公,”關禧擡起眼,目光平靜,“你所說的賞賜記錄,確有其事。不過,此類檔冊,皆按年份、事由封存,調閱需有陛下手諭或總管太監批條。我職責所在,不敢擅專。不如請李公公回明徐昭容娘娘,由娘娘稟明陛下或太後,下了明旨,我再行查找,如何?”

李公公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小離子首領,你這是要拿陛下和宮規來壓咱家,壓昭容娘娘了?娘娘如今懷著龍種,身子金貴,想找點舊年料子的記錄安穩心神,這般小事,也要驚動陛下?你才來幾天,就這般不懂變通,莫非是覺得攀上了高枝兒,連玉芙宮也不放在眼裏了?”

話越說越重,扣的帽子也越大。旁邊的小火者嚇得臉都白了。

關禧神色不變,“李公公言重了。宮規如山,我只是依規行事。徐昭容娘娘身體安康乃重中之重,若真需此記錄,想必陛下和太後娘娘定會體恤。若無明旨,我今日若私自調閱,他日追究起來,我受罰事小,若是連累了玉芙宮,說娘娘身邊人不懂規矩,擅闖禦前重地,強索文書,那我真是萬死難辭其咎了。”

他這話,軟中帶硬,既搬出宮規,又把可能的後果引向了玉芙宮不懂規矩,將李公公的咄咄逼人擋了回去,還隱隱點出擅闖禦前重地的錯處。

李公公盯著關禧,眼中厲色閃動,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漂亮得過分的少年太監,竟如此油鹽不進,且句句在理,讓人抓不住把柄。他今日前來,本就是奉了徐昭容之命,一來試探這新得寵的小太監深淺,二來看看能否撈點乾元殿的消息,三來也是給承華宮出身的他一個下馬威。沒想到,竟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

正僵持間,值房外又傳來腳步聲,孫得祿走了進來。

“喲,李公公?什麽風把你吹到咱們這滿是墨臭的書房值房來了?”孫得祿笑容可掬,目光在關禧和李公公之間轉了一圈。

李公公見到孫得祿,氣勢稍稍收斂,但語氣仍硬:“孫副總管來得正好。咱家奉徐昭容娘娘口諭,來查一樁舊例,你們這位新來的小離子首領,可是鐵面無私,非要什麽陛下手諭不可。咱家倒要問問,這乾元殿的規矩,如今是不是大到連後宮主子的吩咐都不管用了?”

孫得祿“哎呦”一聲,連忙擺手:“李公公這是哪裏話!規矩自然是規矩,但事急從權嘛。”他轉向關禧,臉上帶著責備,“小離子,李公公是玉芙宮的管事,徐昭容娘娘如今有孕,尊貴無比,她要查點舊例,行個方便也是應當。你初來乍到,不懂這些情理,也是有的。”

關禧垂首不語。

孫得祿又對李公公笑道:“不過李公公,小離子的話,倒也不全錯。這賞賜記錄,確實需有章程。你看這樣如何,你先回去,將徐昭容娘娘所需告知咱家,咱家稟過陛下或記錄在案,再按規矩調出那份檔冊,親自抄錄了你要的那一項,派人給你送到玉芙宮去。既全了規矩,也不耽誤娘娘的事。如何?”

李公公知道今日是討不到好了。孫得祿看似打圓場,實則還是把規矩擺在了前面,而且親自經手,絕不會讓他碰到原始檔冊。他冷哼一聲,剜了關禧一眼:“孫副總管既然這麽說,咱家就給您這個面子。但願這小離子首領,日後在禦前行走,也能這般恪盡職守才好!我們走!”

說罷,拂袖而去。

待玉芙宮的人走遠,孫得祿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他看向關禧,細長的眼睛裏沒什麽情緒:“你做得對。在這地方,守規矩比討好任何人都有用。尤其是,”他壓低聲音,“玉芙宮的人。”

關禧躬身:“謝副總管教誨。”

孫得祿點點頭:“不過,今日這事,怕只是個開始。徐昭容娘娘的性子……你心裏有數就好。繼續忙你的吧。”說完,他也轉身離開了值房。

值房內重新恢覆寂靜。

關禧坐回椅中,看著面前尚未核對完的紙張,嘆了口氣。

看吧,這就是禦前行走的日常。瑣碎,寂靜,孤立,以及,不知何時會從哪個角落射來的冷箭。

他低頭,重新拿起筆,蘸了墨,在紙上落下工整的字跡,一筆一劃,將心底那絲被玉芙宮來人所勾起的波瀾,強行壓回規整的墨線之後。

日子在筆尖與卷宗的摩擦聲中,又滑過幾日。

乾元殿的氣氛沈悶,蕭衍每日來書房的時間愈發固定,停留的時間卻越來越長,眉宇間的郁色也日漸深重。

直到這日清晨,孫得祿來到值房,臉上帶著比往日更正式些的神色。

“小離子首領,今日不必整理這些了。去換身簇新的常服,陛下巳時初刻起駕瓊林苑,你隨侍。”

瓊林苑宴。

關禧執筆的手一頓。這個詞瞬間勾起了記憶,那日皇帝對桑連雲說,“過幾日瓊林苑宴,讓你也去”。沒想到,這麽快就到了。而自己,竟也要以這種身份列席。

他依言回到西配殿耳房,打開衣櫃。裏面除了那套靛藍公服和鴉青常服,又多了一套。料子是雨過天青色杭綢,顏色清淺柔和,比鴉青色更顯年少,卻因質地極佳,光澤內蘊,並不顯得輕浮。領口,袖緣用同色絲線繡著雲水暗紋。這顯然不是首領太監的規制常服,更像是一種體面的賞賜,或者某種刻意的裝扮。

關禧沒有選擇,換上這套天青色的衣裳。銅鏡中,那清淺的顏色果然極襯他膚色,將連日來的蒼白都映出了幾分潤澤,眉眼間的沈靜被柔化,顯出幾分的雋秀。他看了片刻,垂下眼,將代表身份的七品腰牌系在腰間。

巳時初,禦駕自乾元殿起行。儀仗比往日更盛,旌旗招展,侍衛林立。蕭衍今日未乘步輦,改坐一駕更為寬敞華麗的禦輦,明黃帷幔低垂。關禧的位置被安排在禦輦側後方不遠,與孫得祿等幾位高階太監並列。

隊伍浩浩蕩蕩穿過重重宮門,出了內廷,轉向西苑。瓊林苑位於皇城西側,是本朝專為宴請新科進士所設的皇家園林,平日裏也常作皇室游宴之所。

初冬的園林,別有一番蕭疏開闊的氣象。遠處山巒輪廓清晰,近處湖面泛著清冷的波光,落葉喬木枝幹遒勁,偶有松柏點綴其間。沿途宮燈與彩綢裝飾已然懸掛,為這清寂景致添上幾分喜慶。

宴設於瓊林苑中心最大的擷芳殿。殿宇軒敞,四面開窗,此時窗扉大開,以厚重的錦簾擋風,內裏暖意融融。殿內早已布置妥當,上首設禦座,其下左右分列案幾,錦墊鋪陳。左側為宗室勳貴,新科進士席位,右側則為後宮妃嬪與女眷。此刻殿內已是人影憧憧,低聲交談與環佩輕響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禦駕至,殿內外瞬間寂靜,所有人離席跪迎。

蕭衍下了禦輦,穩步走入殿中。他今日穿著一身明皇色常服,玉冠束發,比平日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冷厲。

關禧垂首跟在孫得祿之後,隨其他侍從悄然步入殿內,在禦座後方靠柱的陰影處站定。這個位置既能隨時聽候吩咐,又不至於過於引人註目。

“平身。”蕭衍的聲音在殿中響起。

眾人謝恩落座。

關禧眼觀鼻鼻觀心,視線落在前方禦座鎏金的扶手上。

左側新科進士的席列中,一道隱含審視的目光尤為明顯,是桑連雲。他今日穿著嶄新的青色進士常服,頭戴黑色襆頭,在一眾同樣裝扮的新科進士中,氣質卓然,如鶴立雞群。他顯然也看到了關禧,目光在那身刺眼的天青色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向下彎了彎,隨即轉開。

右側妃嬪席列,為首的是皇後柳心溪,她今日穿著明黃色鳳紋禮服,端莊持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雍容微笑。其下便是幾位高階嬪妃。馮媛坐在皇後下首不遠,穿著一身藕荷色織錦宮裝,外罩銀狐皮坎肩,發髻輕綰,只簪了幾支珍珠簪子,清麗溫婉依舊,正側首與身旁一位妃嬪低聲說著什麽。

馮媛身旁稍後,便是徐昭容徐宛白。她今日打扮得格外鮮亮,一身石榴紅遍地金宮裝,襯得膚色白皙,腹部已有明顯隆起,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驕矜,目光流轉間,顧盼生輝,偶爾掃過禦座方向,眼神深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陰郁。

太後並未親至,但關禧能感覺到,這殿內無處不在她的影子。無論是皇後端莊下的一絲緊繃,還是徐昭容驕縱中的那點謹慎,亦或是其他妃嬪們言笑晏晏下的目光閃爍,都昭示著永壽宮那位的掌控。

樂聲起,宮宴正式開始。宮女太監們如流水般奉上珍饈美饌,瓊漿玉液。殿內氣氛逐漸熱絡,新科進士們輪番上前向皇帝敬酒,頌聖謝恩,吟詩作對,展現才學。蕭衍坐在禦座上,面帶微笑,時而舉杯,時而點評幾句,頗有君臣相得之象。

酒過三巡,氣氛愈酣。

蕭衍放下酒杯,目光投向左側席列,朗聲道:“今日瓊林盛宴,諸位愛卿才思敏捷,朕心甚悅。聽聞今科狀元郎桑連雲,不僅文章錦繡,於琴藝一道亦有高妙造詣。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聞桑卿雅奏?”

皇帝點名,桑連雲立刻起身離席,行至禦前空地,躬身道:“微臣雕蟲小技,蒙陛下垂詢,敢不從命。只是,”他目光似無意地掃過關禧所在的方向,唇角噙著一絲清淺笑意,“獨奏未免單調。微臣鬥膽,聞聽宮中藏龍臥虎,陛下身邊更是人才濟濟。恰才見一位小公公侍立禦後,氣度清華,想必亦是雅擅音律之人。不知可否請這位公公與微臣合奏一曲,以助陛下雅興,亦為瓊林宴添一段佳話?”

此言一出,殿內一靜。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關禧身上。新科狀元,竟主動邀一個太監合奏?這看似擡舉,實則將關禧驟然推至風口浪尖。奏得好,是狀元提攜,奏得不好或不會,便是當眾出醜,更坐實了空有皮囊,內裏草莽之名。

馮媛執箸的手頓了一下,眼簾微垂。徐宛白則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看好戲的譏誚。

蕭衍臉上笑容不變,目光轉向身後的關禧,“小離子,桑狀元盛情相邀,你可願一試?”

關禧哪裏會什麽音律?原主小離子出身貧寒,入宮後學的盡是伺候人的規矩,音律歌舞那是高級太監或伶人的技藝。桑連雲此舉,分明是記著前次在禦前被拂了面子,借機發難。

他嘆了口氣,出列,走到桑連雲身側稍後的位置,跪下:“回陛下,奴才卑賤,只略識得幾個字,於音律一道實乃一竅不通,不敢汙了陛下與諸位大人的清聽,更不敢耽誤桑狀元雅奏。”

他直接認慫,將姿態放到最低。這是最穩妥的應對。

桑連雲早有所料,狀似惋惜:“原來如此。倒是微臣唐突了。只是微臣觀這位小公公風儀出眾,還以為必是風雅之輩。可惜,可惜。”他連嘆兩聲,惋惜是假,踩低是真。

殿內已有低低的嗤笑聲傳來,多是來自左側年輕氣盛的進士席間。右側妃嬪中,也有人以帕掩口,眼含譏笑。

關禧跪在地上,垂著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屈辱感如潮水般湧上,又被他死死按捺。不能動氣,不能失態。

就在此時,一個清脆嬌憨的女聲忽然從右側妃嬪席後方的女眷區傳來:

“桑狀元此言,未免有些偏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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