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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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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起駕——”

高階太監一聲唱喏,儀仗移動。

關禧站在原地,看著禦輦遠去,一時間竟不知該何去何從。皇帝的旨意言猶在耳,但他該跟著禦輦回乾元殿嗎?還是……自己走回去?

很快,一個身影來到了他身側。

正是方才在乾元殿引他,在永壽宮暖閣外侍立的那位高階太監,面白無須,眉眼細長。

“小離子公公,陛下旨意已下,咱家這就帶你去西配殿的住處安頓。請隨咱家來。”他自稱“咱家”,姿態也足夠客氣,但那雙眼睛裏,卻沒什麽溫度。

關禧認得他,是常在禦前走動的大太監之一,姓孫,孫得祿,官居乾元殿副總管,品級不低,是真正能在皇帝跟前說得上幾句話的內侍頭面人物之一。太後方才的話猶在耳邊,這乾元殿裏,怕是沒有幾雙眼睛真正幹凈。這位孫副總管,是誰的人?皇帝的?太後的?還是僅僅是他自己?

“有勞孫副總管。”關禧壓下心頭翻騰的思緒,垂首應道,聲音有些幹澀。

孫得祿不再多言,轉身引路。走了另一條稍僻靜些的宮道,徑直往乾元殿西側而去。

西配殿位於乾元殿主建築群西側的附屬殿宇,通常供禦前得用的高級內侍,或臨時留宿的近臣歇腳值夜。耳房則是配殿兩側或後部更小一些的房間,雖不如正經宮室軒敞,但對於一個太監而言,已是難得的恩典。

孫得祿在一處掛著“靜塵”二字小匾的耳房前停下。門虛掩著,裏面透出溫暖的光亮。

“就是這兒了。”孫得祿推開門,側身讓關禧進去,“陛下特意吩咐收拾出來的,一應用具都是新的。小離子公公看看,可還缺什麽少什麽,盡管開口。”

關禧踏進門檻。

一股暖氣混雜著新木器新布帛和熏籠裏銀炭的氣息撲面而來。房間不大,但極其齊整。靠墻一張榆木架子床,掛著青布帳子,鋪著厚實幹凈的簇新被褥。臨窗一張書案,文房四寶俱全,旁邊一個小巧的多寶架,空蕩蕩的,等待主人填充。墻角立著衣櫃,臉盆架,甚至還有一個不大的炭盆。地上鋪著素色的氈毯,雖不名貴,卻厚實柔軟。

一切都顯示著,這裏早已準備妥當,只等他的到來。這份周到,讓他心頭愈發沈重。

孫得祿拍了拍手,門外進來兩個十三四歲的小火者,一人手裏捧著一套折疊整齊的衣裳,另一人捧著一個黑漆托盤,上面放著一塊深色木牌和幾件瑣碎物品。

“這是按七品首領太監規制新趕制的公服和常服,用的是內織染局新進的料子,你試試是否合身。”孫得祿指著那套衣裳,那是比玄青更深一些的靛藍色,鑲著暗色的滾邊,質地明顯更加挺括厚實,旁邊還有一套鴉青色的常服,亦是嶄新。

“這是你的腰牌,”孫得祿又拿起那塊深色木牌,遞到關禧眼前,木牌約兩指寬,一掌長,打磨光滑,正面陰刻著“乾元殿行走”五個規整的楷字,背面則是更小的“七品首領太監小離子”以及一串編號。

“憑此牌可在宮內相應處所行走,需妥善保管,不可遺失。”

關禧接過腰牌,這小小的木牌,是他新身份的象征,也是一道更沈重的枷鎖。

兩個小火者將衣裳放入衣櫃,又將托盤上的新毛巾,皂角,梳篦等物一一在臉盆架旁擺好,然後垂手退到門外。

孫得祿環視一圈,頗為滿意,臉上那模式化的笑容加深了些:“你看,陛下想得周到,這裏什麽都是齊全的。往後你就在禦前當差,盡心伺候好陛下,前程自是不可限量。”

關禧看著這間舒適得過分的屋子,看著那代表身份躍升的靛藍公服和腰牌,腦子裏一片空白。這裏什麽都有,唯獨沒有一件是屬於關禧或者小離子舊日時光的東西。那間承華宮西廂盡頭陰冷簡陋的小屋,那些他偷偷藏起書籍,甚至那套楚玉昨夜才送來的新衣……都還在那裏。

他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孫副總管,我……小的還有些舊物留在承華宮書齋旁的住處,可否容小的回去取一趟?很快就回來。”

孫得祿臉上的笑容淡了一瞬,那雙細長的眼睛裏掠過一絲難以辨別的神色,像是嘲弄,又像是了然,他拂了拂自己的衣袖,“小離子公公,哦,現在該稱你一聲首領了。你如今是乾元殿的人,陛下親口提拔的禦前行走。承華宮那邊,自有馮昭儀娘娘料理。你看這屋裏,”他擡手,劃了個半圈,“陛下體恤,一應物事都是最好的、最新的,比你原先那些,不知強出多少。那些舊物,依咱家看,就不必特意去取了吧?”

“況且,陛下剛下了旨意,你即刻就是乾元殿的人了。這當口再回承華宮去,一來一去,惹人註目,怕是不太妥當。萬一再碰上什麽人,說些什麽話……陛下知道了,怕是會不高興。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關禧的心一點點沈下去。孫得祿的話,句句在理,句句為他著想,也堵死了他任何返回承華宮的念想。那不僅僅是不讓他取東西,更是一種明確的切割,從現在起,他與承華宮,與馮昭儀,甚至與楚玉的那點微弱聯系,都被這道晉升的旨意強行隔斷了。他成了乾元殿一個突兀的新貴,一個被皇帝親手從棋盤上提起,又隨手放在另一個更顯眼,也更危險格子的孤子。

他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疼,最終只是低下頭,啞聲道:“孫副總管說的是,是小的思慮不周了。”

孫得祿這才重新露出那無可挑剔的微笑:“首領明白就好。今夜你先歇著,熟悉熟悉環境。明日一早,自會有人來帶你熟悉乾元殿的規矩和差事。咱家就不打擾了。”

說完,他頷首,轉身帶著那兩個小火者離開了,順手帶上了房門。

“哢噠。”

門關上的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關禧走到床邊坐下,手指摩挲著身下柔軟厚實的新被褥,又拿起那塊腰牌,指尖描摹著上面凹凸的刻字。

乾元殿行走。七品首領太監。

幾個時辰前,他還是承華宮書齋一個戰戰兢兢,前途未蔔的低等太監,揣測著君心,應付著同僚,恐懼著未來。幾個時辰後,他一步登天,成了禦前近侍,有了獨立的房間,簇新的衣裳,象征權力的腰牌。

可為什麽,他感覺不到絲毫喜悅,皇帝與太後的沖突因他而起,他成了那枚被用來示威的棋子。太後那雙深沈銳利的眼睛,絕不會就此放過他。而這乾元殿,看似一步登天,實則龍潭虎穴,孫得祿那樣的笑面人不知凡幾。

承華宮……馮昭儀會怎麽想?楚玉……她聽到這道旨意時,臉上又會是什麽表情?是松了口氣,還是……也會有片刻的怔然?

他想回去,哪怕只是拿一件舊物,仿佛那樣就能抓住一點過去的影子,證明自己並非全然飄零。

但現在,連這點微小的念想,也被輕飄飄地斬斷了。

腰牌緊緊攥在手心,那堅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擡起頭,環顧這間精致卻陌生的耳房,窗外是沈沈的,屬於乾元殿的夜色。

這裏什麽都有。

也什麽都沒有。

*

次日寅時三刻,天還墨黑著,門外便傳來極輕的叩擊聲。

關禧本就睡得不沈,聞聲立刻起身。開門,是兩個面生的小火者,垂著眼,一人捧著銅盆布巾,一人提著食盒。

“首領安,孫副總管吩咐,伺候您梳洗用膳。卯初便要領您去熟悉差事。”聲音稚嫩,卻一板一眼。

關禧默然讓他們進來。水溫正好,布巾柔軟,早膳是細米粥,精巧的點心和兩樣清淡小菜,遠勝過往日任何一餐。他吃得很快,味同嚼蠟。

卯初,天色仍是青灰,孫得祿準時出現在門口,臉上依舊是那副無懈可擊的笑容。

“小離子首領,昨夜歇得可好?今日咱家先帶你認認路,說說乾元殿的規矩。”

乾元殿占地廣闊,遠非承華宮可比。除去皇帝日常起居理政的正殿,暖閣,書房,還有諸多附屬值房,庫房,茶房,膳房,以及像關禧所居西配殿這樣的侍從居所。孫得祿領著他,穿廊過院,低聲講解各處職能,何人管轄,何時當值,禁忌為何。沿途遇到的太監宮女,無論品階高低,見到關禧,目光中都帶著掩飾不住的打量,有些遠遠便駐足躬身,有些則面無表情擦肩而過。

“禦前行走,首要的是靜字。”孫得祿在一處回廊下站定,指著不遠處緊閉的殿門,“那是陛下日常處理政務的書房,非召不得入。你在外間伺候筆墨時,眼要亮,手要穩,腳要輕,呼吸都得斂著些。陛下不問,絕不可出聲。陛下有吩咐,應答要清晰簡練,萬不可多言。”

“其次,是獨。乾元殿的差事,各司其職,各管一段。不該你看的文書不看,不該你聽的話語不聽,不該你傳的消息,一個字也不許從你嘴裏漏出去。與別處的人,尤其是後宮各宮的來往,需得謹慎再謹慎。陛下最厭煩的,便是身邊的人胳膊肘往外拐,或是長了雙到處亂看的眼睛。”

這話已是敲打。關禧垂首:“謝副總管提點,小的記下了。”

“嗯。”孫得祿點點頭,“你如今是七品首領,按理手下該有兩三個小火者聽用。不過你初來乍到,差事還未上手,咱家暫且替你管著。你先專心伺候好陛下書房筆墨典籍這一攤。陛下的習慣,喜歡用舊澄泥硯,墨要松煙墨,淡淡研磨,不可太稠。批閱奏章時,不喜人離得太近,約莫五步外候著便是。陛下若起身走動,你需留意地上有無障礙,桌上茶水溫涼……”

他事無巨細,一一交代。關禧凝神記憶,他知道,這些細節,或許哪天就能救自己一命。

繞了一圈,最後回到書房外的一間值房。這裏陳設簡單,幾張桌椅,幾個書架,堆放著不少空白奏折,公文用紙,各類印鑒模板,以及一些等待歸類整理的舊檔典籍。

“你平日便在此處當值。陛下來書房時,會有人通傳,你便進去伺候。陛下若不在此處,你便整理這些文書典籍,分門別類,謄錄摘要。陛下有時會問起某年某月某事的舊檔,須得立刻尋出。”孫得祿指著那些堆積的卷宗,“這些是近三個月未及整理的,你且先熟悉起來。”

關禧看著那占滿半面墻的卷宗,點了點頭。

孫得祿走後,值房裏只剩下關禧一人。他走到那堆卷宗前,隨手抽出一冊,是工部關於今春河道修浚的匯報副本,字跡工整,數據繁多。他定了定神,在書案後坐下,鋪開紙筆,開始按照時間,部門,事由進行分類摘要。

工作瑣碎耗神,卻意外地讓他暫時平靜下來。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卷宗特有的陳舊墨香,將他與外界那些審視的目光和暗湧的危機隔開片刻。

晌午時分,有小火者送來午膳,兩菜一湯,一碗白飯,精致。關禧匆匆用完,繼續埋首案牘。

午後,書房那邊傳來動靜,皇帝駕臨。

關禧立刻擱筆,整理衣冠,快步走到書房外,垂首侍立。通傳後,他低著頭走進去,在那張酸枝木小幾旁跪下,開始研磨。

蕭衍今日格外沈默,眉宇間帶著一絲倦色,批閱奏章的速度很快,筆下朱批淩厲。整個下午,他沒有看關禧一眼,沒有說一句話,甚至沒有像昨日那般讓他烹茶。書房內氣壓低沈,只有翻閱紙張和朱筆劃過的聲音。

關禧更不敢有絲毫怠慢,手腕穩定地動作著,呼吸都放到最輕。直到申時末,蕭衍擱下筆,揉了揉眉心,起身離開了書房,未曾看他。

關禧默默收拾好硯臺筆墨,退回到值房。

接下來的幾日,皆是如此。蕭衍每日都會來書房處理政務,關禧按時進去研墨伺候,皇帝多半沈默,偶爾吩咐一句“換茶”或“取某年某地稅賦檔案”,關禧便依言行事,應答簡潔,動作利落。他們之間,似乎只剩下最單純的君臣主仆關系,那夜永壽宮帶著怒意的提拔,和更早之前乾元殿裏詭異的貼近,都像是一場幻覺。

關禧樂得如此。他白天在值房整理那些卷宗,皇帝來時便進去做個安靜的背景,夜晚回到那間耳房,對著四壁陌生的奢華發呆。孫得祿偶爾會過來看一眼,問幾句差事可還順手,態度客氣疏遠。其他太監宮女,面上恭敬,私下裏的竊竊私語和探究目光卻從未停止。他就像一顆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漣漪後,迅速沈入一片看似平靜的孤立之中。

這大概就是禦前行走的日常了。沒有想象中的步步驚心,也沒有預料的榮寵加身,只有日覆一日的瑣碎寂靜和無處不在的審視。關禧甚至開始覺得,或許這樣也好,像個真正的工具,被使用,被放置,不起眼,或許就能活得長久些。

直到這日午後。

他正在值房裏核對一批新送來的空白告身用紙數目,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還夾雜著低低的爭執。

“李公公,您不能進去,孫副總管吩咐過,此處文書重地,閑雜人等……”

“滾開!咱家奉的是玉芙宮徐昭容娘娘的口諭!前來查問一樁舊例!耽誤了娘娘的事,你擔待得起嗎?”

玉芙宮?徐昭容?

關禧心頭一跳,擱下手中的紙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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