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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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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關禧躬身應是,跟著他退出永壽宮正殿,重新站回秋夜寒冷的庭院中。

殿內,茶香裊裊升起。

暖閣裏燈影柔和,紫檀木嵌螺鈿的圓桌映得溫潤。桌上已撤了膳席,換上了兩盞雨過天青的薄胎瓷茶盞,盞中茶湯澄澈,熱氣氤氳,是江南新貢的明前龍井,清香徐徐。

蕭衍與鄭書意相對而坐。

宮女太監們早已屏息退至暖閣珠簾之外,垂手侍立。

蕭衍端起茶盞,指尖摩挲著微燙的瓷壁,目光落在茶湯中舒卷的嫩芽上,有些漫不經心:“母後這裏的茶,總是比別處更清冽幾分。可見凡事經母後之手,必是精益求精。”

鄭書意撚著佛珠的手指一頓,擡起眼,笑容溫婉如常:“皇帝喜歡,便多喝些。不過是些舊年積習,總覺得入口的東西馬虎不得。前朝事忙,皇帝也要多顧惜身子,飲食起居,身邊人更得精心。”她似無意般提起,“說起來,哀家瞧著今日跟來的那個小太監,倒比上次在承華宮見時,更多了幾分沈穩。馮昭儀調理人,是用了心的。”

話題又引回了關禧身上。

蕭衍眼睫微垂,吹了吹茶沫,飲了一口,才緩聲道:“不過是些微末小事,母後掛心了。前朝政務繁雜,千頭萬緒,用人理事,更需處處權衡。有時候,兒子倒覺得,身邊得用的人太少,耳目也不甚靈通。”他擡起眼,看向鄭書意,“譬如吏部考功司郎中出缺,各方舉薦人選不下五六,皆是資歷深厚的老臣,或與朝中某些耆舊淵源頗深。兒子翻看他們的履歷、考績,反倒覺得,有些年輕官員,銳意進取,倒未必不能破格一用。”

暖閣內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鄭書意臉上的笑容未變,只是撚動佛珠的速度,快了一線。她放下茶盞,盞底與紫檀桌面相觸,發出“磕”的一聲。

“皇帝銳意求新,是好事。只是朝堂用人,牽一發而動全身。老臣們固然有些暮氣,但勝在持重,熟知舊例,能穩局面。年輕官員有沖勁,卻難免思慮不周,行事或顯毛躁。吏部考功司掌管官員考課升遷,責任重大,更需老成謀國之士坐鎮。先帝在時,常與哀家說,治國如烹小鮮,火候急不得。皇帝初登大寶,欲展抱負,哀家心中欣慰。但有些事,還需多看,多聽,徐徐圖之。像徐階徐侍郎,便是先帝一手提拔,這些年兢兢業業,如今他女兒在宮中又有了喜,正是該安撫重用的時候,他舉薦的人,想必也是穩妥的。”

徐階,吏部左侍郎,徐昭容之父,亦是太後一系頗為倚重的新貴。鄭書意這番話,看似勸誡,實則已將態度擺明:重要位置,仍需用她認可的人,尤其是與後宮有牽連,利益捆綁更深的。

蕭衍握著茶盞的手指收緊。她的話,滴水不漏,又寸步不讓。前朝重要臣工,多少與永壽宮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或出自太後母族鄭氏一系的提攜,或是經年依附的老臣。他想要提拔真正屬於自己的班底,難如登天。

一股郁氣在胸腔裏翻湧。他忽然覺得,這溫暖馨香的暖閣,比外面秋夜的寒風更讓人窒息。

“母後教誨的是。”蕭衍的聲音冷了幾分,放下茶盞,那“咚”的一聲,比方才鄭書意那下更重些,“兒子有時也覺得,不僅是前朝,便是這身邊,也未必處處貼心。”

他目光轉向珠簾之外,那裏隱約可見宮女太監垂首的身影,聲音裏帶上了明顯的譏誚:“便說這乾元殿裏,掃灑的,傳膳的,研墨的……怕是連兒子每日批了多少奏章,見了哪些人,說了些什麽話,都有人一字不落地記著,等著往該報的地方報吧?兒子有時想,這皇帝當的,倒像是活在琉璃罩子裏,四面八方都是眼睛,半點隱私也無。”

這話,已是相當直白的不滿了。指責太後手伸得太長,連他的日常生活都在監控之下。

鄭書意撚動佛珠的手停了下來,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皇帝,你是天子,天家無私事。你的一舉一動,關乎國本,哀家多問幾句,多留心些,也是為你,為這江山社稷著想。豈能混同於尋常百姓家的隱私?倒是皇帝你,年紀漸長,有些事,也該懂得分寸了。”

她意有所指,“前朝之事,自有祖宗法度、朝臣議定。後宮之內,皇帝更應謹守禮制,為天下表率。子嗣之事,乃國本所系,皇帝登基數載,後宮卻一直無所出,朝野早有議論。如今徐昭容有幸懷有龍裔,此乃天大的喜事,皇帝更應多加撫慰,以安臣民之心。”

提起徐昭容,蕭衍的臉色瞬間陰沈下去。

“徐昭容?母後當真以為,她那胎是怎麽來的?朕那幾日……”他咬了咬牙,額角青筋隱現,那段記憶顯然讓他極其不快,甚至惡心,“我是有些……不適,精神不濟。她趁機在熏香、飲食中動了手腳,用了些下作不堪的宮外秘藥!若非張太醫私下稟報,我還被蒙在鼓裏!如此心術,如此手段,母後還要我多加撫慰?”

鄭書意的臉色也沈了下來。徐宛白用了手段,她未必不知情,甚至可能默許。但在皇帝如此直白的揭露面前,她無法再故作不知。

“皇帝!無憑無據,豈可隨意汙蔑後宮妃嬪,尤其是懷有龍裔的妃嬪!徐昭容年輕,或許有行事不當之處,但她腹中胎兒總是你的骨血!難道皇帝要因一時好惡,置皇室血脈於不顧?”

“骨血?用齷齪手段得來的骨血?”蕭衍霍然起身,明黃的袍袖帶翻了手邊的茶盞,長久以來積壓的對太後掌控的逆反,對自身處境的不滿,對被迫接受子嗣的屈辱,在此刻轟然爆發,“我寧願沒有這樣的骨血!母後口口聲聲為了江山社稷,為了國本,可曾想過我的感受?我想要什麽,不想要什麽,在母後眼裏,是不是從來都不重要?我連身邊放個合眼緣、能讓自己稍微舒心點的太監,都要被人反覆掂量、揣測、敲打!這皇帝當的,還有什麽意趣?!”

“皇帝!你放肆!”

鄭書意也站了起來,母子二人隔著圓桌對峙,她臉上再無一絲笑意,緊緊盯著自己一手扶上帝位,如今卻試圖掙脫掌控的兒子。

“哀家所做一切,哪一件不是為了你,為了蕭家天下?!你不好女色,偏愛……偏愛那些上不得臺面的,哀家可曾明面上攔過你?不過是讓你收斂些,註意天家體統!徐昭容之事,縱然手段不妥,但結果總是好的!有了皇子,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穩固你的帝位!你卻在這裏跟哀家計較什麽感受、意趣?皇帝,你太讓哀家失望了!”

“體統?失望?”蕭衍怒極反笑,他環視這間華麗的暖閣,目光最終定格在珠簾之外,那個隱約可見,佇立的玄青色身影上。

他擡手,指向珠簾外:

“好!母後說我身邊沒有貼心人,說我不懂分寸!那我今日就告訴母後,我覺得這小離子甚好!他模樣合我眼緣,做事沈穩,言談也有趣!比那些只知道盯著我、給母後報信的東西強上百倍!”

“傳朕旨意!”他提高聲音,確保暖閣內外都能聽清,“承華宮太監小離子,侍奉勤謹,心思靈巧,即日起擢升為乾元殿書房行走,準七品首領太監銜,專司禦前筆墨典籍事宜!賜居乾元殿西配殿耳房,一應用度,按例支取!”

七品首領太監!乾元殿書房行走!賜居配殿!

這已不是簡單的青睞或提拔。這是連越數級,將一個低等的書齋太監,直接拔擢到了禦前近侍的中層位置,更是給予了靠近皇帝居所的殊榮。這等恩寵,在近年內侍晉升中,絕無僅有。

珠簾外,隱約傳來一陣極力壓抑的抽氣聲和衣衫摩擦的窸窣聲。永壽宮的太監宮女們面面相覷,驚疑不定。

暖閣內,鄭書意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異常難看。她死死盯著蕭衍,眼中風暴匯聚,那不僅僅是憤怒,更有一種掌控權被公然挑釁,脫離預期的震怒。皇帝這是在用提拔一個她剛剛提醒過要註意分寸的小太監,來狠狠打她的臉,來宣告他的反抗,來證明他至少還能決定身邊用誰。

而這小離子……

馮媛的人,王元寶挑的貨色,皇帝一時興起的玩物……如今,竟成了他們母子博弈的棋子,而且是被皇帝親手舉到了明面上。

蕭衍迎著太後震怒的目光,胸膛起伏,他知道這道旨意意味著什麽,知道這將把小離子徹底推到風口浪尖,知道會引來更多非議和太後更深的忌憚。但他不在乎了。他受夠了這無處不在的桎梏,總要有一次,是他自己說了算。

“母後若無其他教誨,兒子便告退了。”蕭衍一字一句說完,不再看鄭書意青白交加的臉色,轉身,拂袖而去。

珠簾被他一把掀開,撞出嘩啦一片碎響。

庭院中,關禧垂首站在原地,單薄的肩膀繃緊,垂在身側的指尖,冰涼,微微顫抖。

蕭衍的腳步在他面前頓了一下,目光掠過他毫無血色的側臉,停留了一瞬,然後,頭也不回地大步向外走去,丟下一句話:

“還楞著做什麽?跟上。”

關禧喉嚨發幹,移動腳步,跟在那道明黃色的背影之後。

身後,永壽宮暖閣內,死寂一片。

鄭書意坐回紫檀木寶座中,手指緊緊攥著那串沈香木佛珠,指節因用力發白。她望著還在晃動的珠簾,望著兒子消失的方向,臉上的震怒漸漸退去。

她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茶,湊到唇邊,卻並未飲下。

半晌,她將茶盞重重頓在桌上:

“去,給哀家查清楚。那個小離子,從入宮到現在,每一件事,接觸過什麽人,說過什麽話,一絲一毫,都不許漏。”

暖閣陰影裏,江嬤嬤躬身,應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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