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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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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窗外,秋日的天色,不知不覺,已染上了暮色。

乾元殿內鎏金蟠龍柱的陰影被拉得斜長,層層漫過光亮的金磚地,禦座所在的高臺襯得愈發幽深。鎏金香爐裏龍涎香的青煙,在漸暗的光線裏筆直而上,到了穹頂便散開,融進一片昏蒙裏。

蕭衍擱下了手中的朱筆。

那一聲輕響,在過分安靜的大殿裏格外清晰。

關禧研墨的動作應聲而止,手腕懸在半空,指尖還捏著墨錠。他擡起眼,是恭敬垂視的角度,看見蕭衍從禦案後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杏黃色的常服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線條有力的小臂。

“什麽時辰了?”蕭衍問。

侍立在不遠處的高階太監趨步上前,躬身回道:“回陛下,申時三刻了。”

“嗯。”蕭衍應了一聲,目光似是隨意地掃過關禧,“研磨了這許久,手腕可還使得上力?”

“回陛下,奴才份內之事,不敢言累。”

蕭衍不置可否,踱步到窗前,望著外面天際最後一抹掙紮的橘紅色霞光,將巍峨宮檐的剪影映得格外森然。半晌,他轉過身,淡淡道:“擺駕,永壽宮。朕去陪太後用晚膳。”

“是。”高階太監應下,正要轉身去安排。

蕭衍又補充了一句,語氣隨意得像在吩咐添一盞茶:“讓他也跟著。”

永壽宮,太後居所。皇帝去陪太後用膳是常事,但特意點名帶一個剛在禦前伺候不過兩日,品階低微的小太監同去,這是破天荒頭一遭。這其中意味,耐人尋味。

關禧腦中“嗡”的一聲,剛剛勉強壓下的疲憊和緊張卷土重來,甚至更甚。永壽宮……太後鄭書意……那個僅有一面之緣,卻給他留下深刻壓迫感的年輕太後。皇帝帶他去那裏做什麽?是真的只是隨口一提,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展示,或者考驗?

他不敢遲疑,立刻跪下:“奴才遵旨。”

沒有時間給他整理思緒,更沒有機會回承華宮換一身更正式或許也更不起眼的衣裳。蕭衍的旨意就是一切。很快,禦前伺候的太監宮女們迅速地行動起來,掌燈的掌燈,備輦的備輦,整理儀容的整理儀容。

關禧被帶到偏殿一角,兩名面無表情的小太監端來銅盆,布巾,示意他凈手。水溫適中,布巾柔軟,洗去指尖沾染的墨漬,也暫時冷卻了他掌心滲出的冷汗。

有人遞上一小盒散發著清冽氣味的膏脂,示意他敷手。關禧照做。

等他重新回到正殿時,蕭衍已換了一身更為正式的明黃色常服,頭戴翼善冠,正由宮女整理腰間的玉帶。殿外,皇帝的步輦已然備好,前後儀仗肅立。

“走吧。”蕭衍看了關禧一眼,率先向殿外走去。

關禧深吸一口氣,低頭跟上,步履間,那身玄青雲紋的貢緞在漸濃的夜色和明亮的宮燈映照下,流轉著幽暗內斂的光澤。他走在禦輦側後方不遠不近的位置,屬於皇帝儀仗的一部分,卻又如此格格不入。

從乾元殿到永壽宮的路不算近,需穿過數道宮門,經過漫長的宮道。秋夜的風已帶了刺骨的寒意,吹得旌旗獵獵作響,也吹得關禧單薄的衣衫緊貼在身上。他盡力挺直背脊,目光落在前方禦輦華蓋垂下的流蘇上,隨著步輦的起伏晃動。輦上的蕭衍身影端坐,隱在紗幔之後,看不真切。

沿途遇到的宮人,無論是低階太監宮女,還是巡夜的侍衛,無不遠遠便跪伏在地,屏息靜氣,直到儀仗過去才敢擡頭。這份天家威嚴,比乾元殿內更直觀。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現一片規模宏大,燈火更為輝煌的宮殿群。與乾元殿的莊嚴肅穆,承華宮的精致婉約不同,永壽宮在夜色中顯出一種歷經歲月沈澱的華貴,檐角飛翹,廊廡深深,處處透著不動聲色的威儀。宮門前懸掛的宮燈碩大明亮,將漢白玉臺階照得纖毫畢現,上面雕刻的祥雲瑞獸圖案清晰可見。

步輦在宮門前穩穩停下。早有永壽宮的管事太監率領一眾宮人跪迎在道旁。

蕭衍下了步輦,徑直向宮內走去。關禧跟在那高階太監身後,垂首疾步隨行。跨過高高的門檻,永壽宮內的氣息撲面而來。

那是比乾元殿更為醇厚馥郁的香料氣息,混合著暖融融的地龍熱氣。殿內燈火通明,光暈柔和,將一室奢華陳設,多寶閣上的玉器古玩,墻上名家字畫,紫檀木家具上細膩的雕工,映照得溫潤生輝,每一處細節都在訴說著底蘊與尊榮。

正殿深處,一座寬大的紫檀木嵌螺鈿鳳紋寶座上,鄭書意正端坐著。她也剛換過衣裳,穿著一身絳紫色織金鳳紋常服,比那日來承華宮時更為正式莊重,烏發梳成高髻,戴著一套赤金鑲紅寶的鳳凰展翅頭面,鳳凰口中銜下的明珠正垂在眉心,光華奪目。她手裏撚著一串沈香木佛珠,正側首,聽著身旁一位老嬤嬤低聲回話,眉眼間是慣常的從容溫和。

“兒子給母後請安。”蕭衍上前幾步,躬身行禮,語氣恭敬。

“皇帝來了。”鄭書意臉上綻開笑容,那笑容恰到好處,親切又不失威儀,“快起來。今日朝事可還順遂?哀家估摸著你該來了,特意讓小廚房備了你愛吃的蟹粉獅子頭和火腿鮮筍湯。”她說著,目光已自然而然地掠過蕭衍,落在他身後那個垂手肅立,穿著嶄新玄青太監服的少年身上。

關禧跪下行禮,額頭觸地:“奴才小離子,叩見太後娘娘,太後娘娘萬福金安。”

“哦?這就是皇帝新近帶在身邊伺候筆墨的那個孩子?”鄭書意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仿佛第一次見,“擡起頭來,讓哀家瞧瞧。皇帝可是難得誇人仔細。”

關禧依言擡頭,視線低垂,落在太後寶座前鋪設的牡丹纏枝紋地毯上。

殿內燭火透過茜紗宮燈,落了他一身柔光,愈發顯得那膚色如初雪新瓷,凈白得幾乎透光,眉眼沈靜低垂時,睫影如蝶棲,鼻梁挺直,唇色是天然一段嫣紅,不點而朱。

這張臉生得精致,輪廓尚未完全脫去少年的柔潤,又在清俊中透著幾分江南水墨般的溫潤氣韻,一眼望去竟似難以立刻辨明男女,只覺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模樣是齊整,瞧著也安靜。”鄭書意頷首,目光在少年秀致的面容上停留片刻,轉向蕭衍,笑道,“皇帝如今也會調理人了。這身衣裳也合襯,是你賞的?”

蕭衍在一旁的錦墩上坐下,接過宮女奉上的熱茶,吹了吹浮沫,語氣平淡:“馮昭儀宮裏的人,做事還算穩妥。前日見他衣裳舊了,便讓馮昭儀看著裁了兩身新的。禦前行走,總需些體面。”

“馮昭儀向來細心。”鄭書意點頭,目光重新回到關禧身上,話鋒一轉,“只是哀家記得,這孩子當初是王元寶挑進宮的?王元寶那個人,眼光是毒,專挑好的。只是有時候,太好了,反倒容易惹是非。皇帝將他放在禦前,固然是用其長才,也要多費心教導,莫讓底下人覺得,單憑一副好相貌,就能得了青眼,亂了尊卑分寸。這宮裏,最要緊的是規矩。”

這番話,聽起來是慈母對兒子的尋常提醒,關切中帶著教誨。但字字句句,都敲打在關禧最敏感脆弱的地方。王元寶的眼光,好相貌,亂了尊卑。太後在用最溫和的方式,點出他身份的尷尬和可能帶來的非議,也是在提醒皇帝,甚至是在警告。

關禧伏在地上,背脊繃緊。

蕭衍呷了口茶,神色未變,淡聲道:“母後教訓的是。兒子心裏有數。不過是看他研磨烹茶還算靜心,字也寫得端正,留著伺候筆墨罷了。規矩,自然有管事的太監教導。若是不堪用,或起了不該有的心思,打發了便是。”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關禧真的只是一件合用的文具,用舊了,不順心了,隨時可以丟棄。這種置於掌中隨意評斷生死的淡漠,比太後的敲打更讓關禧感到徹骨的寒意。

“皇帝明白就好。”鄭書意滿意了這個答案,臉上笑容加深,“好了,不說這些了。晚膳已備好,咱們母子也有些日子沒好好一起用頓飯了。這孩子……”她看了一眼跪著的關禧,“既然皇帝帶來了,便讓他也在外間伺候著吧。”

這便是允許他留下了,在外間伺候。永壽宮的正殿與用膳的暖閣之間,隔著數重簾幔,他在外間,連皇帝太後二人的面容都看不清,只能做個背景。

“還不謝過太後恩典?”蕭衍的聲音傳來。

關禧再次叩首:“奴才謝太後娘娘恩典。”

起身後,自有永壽宮的太監引著他,悄無聲息地退到正殿與暖閣相連的珠簾之外。位置巧妙,既能隱約聽到裏面輕微的交談和碗筷聲,又絕不會窺見內裏情形。

時間緩慢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裏面的動靜漸漸小了,用膳已近尾聲。

鄭書意的聲音稍稍提高了些,帶著笑意傳來:“……說起來,前幾日哀家去禦花園散步,瞧見幾株綠梅已結了骨朵,今年倒是早。皇帝若有閑暇,不如陪哀家去看看?咱們娘倆也好說說話。”

蕭衍的聲音隨即響起,同樣帶著笑意,卻聽不出太多情緒:“母後既有此雅興,兒子自當奉陪。只是今日時辰已晚,外面風大,母後還需保重鳳體。不如明日晌午,兒子陪母後一同賞梅?”

“也好。”鄭書意笑道,“那便說定了。”

接著,便是碗筷擱下的聲音,宮女上前伺候漱口,凈手的細微響動。

關禧知道,自己退場的時候快到了。

果然,很快那高階太監從裏面掀簾出來,對他低聲道:“陛下和太後娘娘要用茶了,你去殿外候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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