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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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一行人簇擁著關禧,穿過西廂狹窄的巷道,來到靠裏一間稍大些的屋子。

推門進去,屋裏已經點了一盞油燈。

屋子比關禧那間大上一圈,靠墻一溜大通鋪,鋪蓋卷都疊得整齊,中間空地擺著一張舊方桌和幾個矮凳,桌上已經擺了幾個粗瓷碗。

福安手腳麻利地把油紙包打開,鹵豬頭肉切成薄片,油光紅亮,花生米金黃酥脆,又變戲法似的摸出幾個幹硬的面餅。劉寶拍開酒壇的泥封,一股濃烈的酒氣彌漫開來,他給每個碗裏都倒上小半碗渾濁的酒液。

“來!離子兄弟,坐上位!”劉寶不由分說地把關禧按在方桌一側看起來稍好些的凳子上,自己和其他人擠在對面和兩旁。

幾碗酒下肚,屋內的氣氛很快熱絡起來。酒精和油葷能最快剝去人臉上那層謹小慎微的皮。劉寶話最多,先是又把關禧在禦前得臉的事吹捧了一番,接著便開始抱怨差事的繁瑣,抱怨某個管庫房的老太監摳門,抱怨膳房的夥食越來越差。

來喜和福安附和著,話題漸漸從抱怨轉向了各宮的八卦。

“聽說玉芙宮那位,這幾日吐得昏天暗地,太醫署的人跑斷了腿,什麽稀奇古怪的方子都試了,還是不見好。”來喜抿了口酒,咂咂嘴。

“金貴唄!”福安啃著豬頭肉,含糊道,“肚子裏揣著龍種,可不得使勁折騰?賞賜流水一樣進去,我有個同鄉在禦膳房幫工,說光給她一個人開的滋補小竈,就占了一個竈眼,日夜不停。”

劉寶嗤笑一聲,壓低聲音:“再金貴也得有命享。我聽說啊,皇後娘娘那邊,這些日子往永壽宮跑得可勤快了,太後老人家最近念佛的時候都比往常多了一炷香呢。”

這話裏的機鋒,讓關禧捏著酒碗的手指收緊,他垂著眼,小口啜著那辛辣嗆喉的劣酒,並不插話,只安靜地聽。

“可不是嘛,”來喜也壓低了嗓子,“上頭的事,咱們摸不著邊,但看著吧,這後宮啊,遲早還得起風浪。咱們這些做奴才的,眼睛放亮些,腿腳勤快些,總沒錯。”他說著,意有所指地看了關禧一眼。

關禧只當沒看見,夾了一粒花生米放進嘴裏慢慢嚼著。

酒過三巡,劉寶顯然覺得光說話不夠盡興,眼珠子一轉,從懷裏摸出個小布包,嘩啦一聲倒在桌上,是幾十個磨得發亮的銅錢,還有幾塊碎銀子。

“光喝酒有什麽意思?來來來,離子兄弟,咱們玩兩把小的,助助興!”劉寶搓著手,臉上泛著酒意的紅光,“就玩最簡單的,押大小,骰子我這兒有!”他又摸出幾顆灰撲撲的骨質骰子。

賭錢,在這深宮底層太監中,確實是常見的娛樂,甚至是一種重要的社交和利益交換方式。關禧心裏警鈴微作,他不想沾這個,尤其在眼下這個敏感的時候。

“我不太會這個……”關禧推辭。

“不會才要學嘛!簡單得很!”福安也來了勁,把自己的錢袋子也掏了出來,“離子哥你今天運氣肯定旺!跟著你押準沒錯!小玩兩把,不傷和氣!”

幾個人連勸帶拉,關禧被架著,無奈,只得象征性地掏出幾個銅錢放在面前。劉寶熟練地把骰子扣在一個缺了口的粗陶碗裏,嘩啦啦搖得山響,然後“砰”地扣在桌上。

“買定離手!離子兄弟,你先押!”

昏暗的燈光下,幾張帶著酒意和興奮的臉湊在一起,緊盯著那只破碗。關禧隨手把兩個銅錢放在大的位置。其他人紛紛下註,有跟關禧押的,也有反著押的。

碗掀開,四五六,十五點大。

跟押的來喜和福安歡呼一聲,劉寶笑著說了句“離子兄弟果然手氣壯”,爽快地賠了錢。關禧面前多了兩枚銅錢。

接下來幾把,關禧有意無意地亂押,有輸有贏,面前的錢數變化不大。他心思並不在賭局上,更多的在觀察。他註意到劉寶搖骰子的手勢有些特別,骰子落定的聲音也總在某個點數附近,註意到來喜每次下註前都會偷偷瞥一眼劉寶的神色,註意到福安輸了幾把後,臉上雖然還笑著,但眼神裏已經多了些焦躁。

這小小的賭局,也是一個小小的權力場和情報站。

又玩了幾把,關禧借口酒意上湧,實在乏了,將面前贏來的幾個銅錢都推了回去:“今日承蒙各位公公盛情,這些小錢,就當請各位公公喝碗茶。我實在不勝酒力,明日還要當值,就先回去了。”

劉寶等人見他態度堅決,臉色確實也有些泛紅,便不再強留,只是又說了許多“往後多親近”“有事盡管開口”的客氣話,簇擁著把他送到門口。

走出那間彌漫著酒氣的屋子,關禧深深吸了一口秋夜清冷的空氣,才覺得胸口那股郁結稍微散開些。

回到那間漆黑的小屋。

一股異樣的氣息便混雜著秋夜的涼意撲面而來,沖散了他身上沾染的劣酒和鹵肉味道。

不是他屋裏慣有的平淡氣味。

是一種更馥郁,帶著些許暖意的馨香。像是某種名貴的香料餘韻,又像是被精心熏染過的織物在封閉空間裏緩緩釋放的味道。這味道與他這小屋的簡陋格格不入,又隱隱有些熟悉,是馮昭儀常用的,後來也出現在西暖閣那批新制衣料上的熏香。

他動作頓在門口,心臟沒來由地一縮。目光在黑暗中急急掃過。

窗外無月,只有遠處廊下氣死風燈透進來的微弱昏光,勉強勾勒出屋內模糊的輪廓。

床鋪是平整的,桌上多了個方方正正的物件。然後,他的視線凝固在桌邊。

那裏,一個模糊的人影,正安靜地坐在他平日坐的那張舊木凳上。

身影纖細,背脊挺直,即使在黑暗中也透著一股刻意收斂的存在感。

是楚玉。

關禧的呼吸滯了滯,酒意帶來的些微混沌和放松瞬間被警惕取代。她怎麽會在這裏?這個時辰?

他反手掩上門,將最後一點外界的光線也隔絕在外,屋內陷入一片沈暗,只有兩人的呼吸聲隱約可聞。

“回來了?”楚玉問。

關禧沒有立刻回答。他憑著記憶摸到桌邊,找到火折子。“嚓”一聲輕響,幽藍的火苗騰起,照亮了他有些泛紅的臉和蹙起的眉頭。

他點燃了桌角那盞小油燈。

昏黃的光暈漾開,驅散了一角黑暗。

楚玉的身影清晰起來。她穿著白日那身淡青色宮裝,發髻紋絲不亂,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一雙眼睛在燈下顯得格外幽深。她面前的桌上,整齊疊放著兩套嶄新的太監服,正是下午量過尺寸的料子所制,玄青雲紋和鴉黑素緞,在燈光下泛著內斂的光澤,旁邊還有一個扁平的錦盒。

她是來送衣服的。但這絕不是她深夜枯坐於此的全部理由。

“嗯。”關禧這才應了一聲,蓋好火折子放下,目光掃過那兩套華貴得與他這小屋極不相稱的新衣,又落回楚玉臉上,“有勞楚玉姐姐親自送來。這麽晚,姐姐還沒歇息?”

這話帶著客套的疏離,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質問,為何不放下衣服就走?為何要這樣等他?

楚玉仿佛沒聽出他話裏的意味,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鼻翼翕動了一下,然後,那雙深褐色的眸子更沈了些。

“去喝酒了?”她又問,空氣裏還未散盡的淡淡酒氣,衣物上沾染的煙熏火燎和油膩味道,瞞不過她的鼻子。

關禧心頭掠過一絲煩躁,那種被窺視,被評判的感覺又來了。他扯了扯嘴角,語氣也硬了些:“劉寶他們一番盛情,推脫不過。小酌了幾杯,讓姐姐見笑了。”

“小酌?”楚玉的唇角彎起,卻沒什麽笑意,“跟劉寶、來喜、福安他們?在福安的屋子裏,就著鹵肉花生,賭了幾把銅錢骰子?”

她每說一句,關禧的臉色就沈下一分。她知道得如此清楚,顯然不是猜的,要麽是有人盯著他報了過去,要麽就是她對他離開後的行蹤了如指掌。這種無所遁形的感覺,讓剛剛經歷完乾元殿緊張和同僚阿諛的他,感到格外不耐。

“姐姐耳目靈通。”關禧的聲音冷了下來,“不過是底下人尋常的交際應酬,怎麽,這也犯了娘娘的忌諱,或是礙了姐姐的眼?”

“交際應酬?”楚玉重覆了一遍,語調平直,“在你明日還要去禦前伺候的時候?在你剛剛得了娘娘青眼,無數人盯著你錯處的時候?小離子,你是真覺得劉寶那幾碗劣酒、幾句奉承,是真心實意為你慶賀?”

她站起身,走近一步。

“他們是在試探你,拉攏你,也想從你這裏套話,更想看看你這驟然得勢的新貴,是不是個能被幾杯黃湯、幾句好話就糊弄住的蠢貨!你知不知道,今晚你們屋裏說的每一句關於玉芙宮、關於皇後、關於太後的閑話,明天就可能變成別有用心之人手裏的刀子?賭錢?宮裏明令禁止太監聚賭,尤其是涉及銀錢輸贏!一旦被人拿住,你就是現成的把柄!”

“那又如何?”關禧擡起眼,直視著楚玉,眼中因為酒意和情緒而泛起些微血絲,“我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太監,得了陛下一次傳喚,就活該被所有人盯著,連口酒都不能喝,連句話都不能說?楚玉,你到底是以什麽身份來管我?馮昭儀的大宮女?教導我規矩的姐姐?還是……”

他頓住了,後面的話在舌尖滾了滾,終究因為那晚暖閣的禁忌和眼前人冰冷的神色咽了回去。

楚玉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帶著刺的樣子,胸口一堵。她知道他壓力大,知道他不甘,知道他對前路的恐懼。可她更知道,這一步行差踏錯,可能就是萬丈深淵。

“我以什麽身份不重要。”她退後半步,拉開距離,指了指桌上那兩套新衣和錦盒,“娘娘賞你的衣服,明日申時前務必換上這套玄青的。錦盒裏是配套的腰帶和荷包,也是按制新做的。禦前行走,代表的是承華宮的體面,也是你自己的性命。”

她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酒,醒了就罷。話,從今往後掂量清楚再說。人,更要看清楚遠近親疏。劉寶之流,可以敷衍,不可交心。在這宮裏,能讓你活下去的,從來不是那些廉價的奉承和酒肉朋友。”

說完,她不再看關禧的反應,轉身朝門口走去。

在她的手觸碰到門閂時,關禧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那你呢,楚玉?你算我的遠近親疏?”

……

“我?”

“我只是奉娘娘之命,確保你這枚棋子,在落到該落的棋盤上前,別先把自己摔碎了。”

門被拉開一道縫隙,秋夜的冷風立刻鉆了進來,吹得油燈火苗猛烈搖晃,將兩人投在墻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變形。

楚玉的腳步已經踏出了半步,那抹淡青色的衣角即將融入門外無邊的黑暗。

就在這一瞬。

關禧動了。

他幾步沖上前,在楚玉即將完全踏出門檻的剎那,從背後,伸出雙臂,緊緊箍住了她的腰身。

楚玉整個人都僵住了。

關禧卻不管不顧。他把臉深深埋進楚玉頸後散落的發絲間,嗅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氣息,混合著新衣的熏香,還有一絲極淡的冷香。這氣息讓他眼眶發酸,喉嚨發緊,那些翻騰了一整日,甚至更久的話,不管不顧地沖口而出:

“棋子……同謀……楚玉,你別拿這些話搪塞我!”他手臂收緊,仿佛要將她嵌進自己懷裏,“我只問你,我們現在到底算什麽?”

“按照我……按照我知道的,兩個人像我們那晚那樣了之後,難道不該算是在一起了嗎?算得上……是對象了吧?你告訴我啊,楚玉!”

對象這個詞,從他嘴裏說出來,帶著一種與這個時代,這個宮廷格格不入的天真,卻恰恰擊中了他靈魂深處最真實的渴望,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性別認知為女的高中生,在經歷了最親密的肉/體糾葛後,對情感歸屬近乎執拗的求證。哪怕頂著太監的皮囊,哪怕身處絕境,她也想要一個名分,一個確認,哪怕只是口頭上的,來錨定這份混亂關系中唯一一點屬於關禧的真實。

楚玉垂在身側的手,抖了一下。她能感覺到背後少年胸膛傳來的劇烈心跳,能感覺到他呼吸噴在自己頸側的灼熱,也能聽出他話語裏那份孩子氣的委屈和執著。

對象……在一起……

這些詞刺破了她層層包裹的冰冷外殼,觸及內裏連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隱秘角落。那晚西暖閣的暖香汗水,糾纏失控……所有畫面伴隨著他滾燙的擁抱和顫抖的質問,再次洶湧而來。

有那麽極其短暫的一剎那,她幾乎要沈溺在這份不合時宜的溫暖和直白裏。深宮長夜,寂寞如刀,誰不渴望一點真實的觸碰,一點明確的念想?

但僅僅是一剎那。

這裏是承華宮,她是馮昭儀的心腹宮女,他是即將被獻給皇帝的禮物。那晚是意外,是教導,是錯誤,是必須被遺忘的汙點。任何超出界限的情感,都是致命的毒藥,會毀了他,更會毀了她。

“松手。”

關禧沒動,手臂收得更緊,執拗地等著一個答案。

楚玉的聲音更冷,像淬了冰:“小離子,你看清楚,也聽清楚。這裏是大晟後宮,沒有什麽在一起,更沒有什麽對象。只有主子,和奴才。只有有用,和沒用。”

她偏過頭,餘光能瞥見他埋在自己肩頭,黑發的頭頂,心口某處尖銳地疼了一下,話語卻越發鋒利:“那晚的事,是你必須學的差事,是我必須完成的教導。僅此而已。你若非要從中找什麽特別的意義,那只能說明你蠢,蠢到連自己的處境都看不明白。”

“你以為,憑你這點心思,這點……與眾不同,就能改變什麽?就能讓我,或者讓這皇宮的規矩,為你破例?”她嗤笑一聲,那笑聲涼薄,“別忘了,你明天要去的是乾元殿,要見的是陛下。你現在該想的,是怎麽活著從禦前回來,而不是在這裏,抱著一個宮女,問這些可笑的問題。”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切割著關禧緊繃的神經和那點可憐的期望。

他抱著她的手,力氣一點點流失。

楚玉感覺到了他的松動,繼續用那種平靜到殘忍的語氣說:“放開我。然後,把眼淚擦幹,把腦子清醒。記住你的身份,記住你該做的事。若你再這樣不分輕重,不知死活……”

她終於說出了最重的話:“不用等別人動手,我會親自把你綁了,送到慎刑司去。至少那樣,還能死得痛快些,不至於牽連旁人。”

“牽連旁人”四個字,像最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關禧心上。他松開了手,踉蹌著向後退去,背脊撞在桌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衣服在這裏,明日記得換上。”楚玉最後看了一眼桌上那兩套華貴的新衣,目光掃過關禧蒼白的臉,沒有絲毫停留,轉身,邁出了門檻,身影迅速被門外的黑暗吞噬。

“哢噠。”

門被從外面帶上,隔絕了內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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