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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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陽光正好,灑在朱紅宮墻上,晃得人有些眼花。

關禧提著提籃,跟在小柯身後,走在通往東西六宮的宮道上。

越靠近後宮區域,巡邏的侍衛和來往的宮女太監便越多,規矩也越發森嚴。小柯顯然常走這條路,熟門熟路,遇到品階高的太監或女官,便提前停下腳步,躬身避讓,態度恭謹。

“離子哥,前面岔路口,右邊是去玉芙宮,左邊是承華宮。”小柯壓低聲音,指了指方向,“咱們先去玉芙宮?早點送完徐昭容那兒,早點安心。”

關禧自然沒有異議。

玉芙宮坐落在一片精心打理的花木之中,宮門華麗,檐角掛著精致的銅鈴,微風拂過,叮咚作響,更顯幽。

守門的太監驗看了他們的腰牌和提籃裏的物件,又進去通傳了一聲,才放他們進去,在殿外廊下等候。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淡粉色宮裝,眉眼間帶著幾分傲氣的大宮女走了出來,目光在關禧和小柯身上掃過,尤其在關禧臉上停留了一瞬,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覆了冷淡。

“東西呢?王公公費心了。”

小柯連忙上前,將屬於玉芙宮的那一層提籃遞上,賠著笑臉:“勞煩姐姐。這是王公公特意挑選的一些時新花樣,請昭容娘娘賞玩。”

那宮女接過,隨手翻開看了看,指尖在幾個淺色的荷包上劃過,“嗯”了一聲。

恰在此時,正殿內傳來一聲瓷器清脆的碎裂聲,伴隨著徐宛白嬌叱:“沒用的東西!連盆花都伺候不好!拉出去!”

一個穿著綠色宮裝的小宮女哭著被兩個太監拖了出來,臉色慘白。

廊下的氣氛瞬間凝滯。那粉衣宮女眉頭微蹙,顯然對此習以為常,對關禧和小柯揮揮手,“東西送到了,你們可以走了。”

小柯如蒙大赦,連聲道:“是是是,小的告退。”拉著關禧就想走。

關禧垂下眼睫,正準備轉身,眼角餘光瞥見那被拖走的小宮女絕望的眼神,以及地上碎裂的青瓷花盆和那株奄奄一息開著淡紫色小花的植物。

他腳步頓了一下。

那花……在小離子零碎的記憶裏,似乎叫做百日紫,並非多名貴,但據說香氣有寧神之效。

徐昭容竟為了一盆花發這麽大脾氣?

這時,殿內又走出一個年紀稍長氣質沈穩些的嬤嬤,對著那粉衣宮女低聲吩咐了幾句。粉衣宮女臉色微變,點了點頭。

關禧和小柯不敢再多留,屏著呼吸,退出了玉芙宮的範圍。

直到走出老遠,小柯才拍著胸口,長長舒了口氣:“我的娘誒,嚇死我了!幸好沒撞上徐昭容出來!你是沒看見,剛才那陣勢……嘖嘖,那盆百日紫可是陛下前兒才賞的,據說徐昭容喜歡得緊,這就給養死了,也難怪動怒。”

關禧默默聽著,心中對玉芙宮的危險等級又調高了一級。這位徐昭容,不僅驕縱,而且情緒極不穩定,在她手下當差,無異於刀尖舔血。

“走吧走吧,快去承華宮,那邊準保順當。”小柯調整了一下情緒,重新掛上笑容,引著關禧轉向另一條宮道。

承華宮的位置更僻靜些,宮墻外的花木不如玉芙宮繁盛,卻修剪得更為雅致整齊。宮門處的太監查驗腰牌時,態度也溫和許多。

通報之後,出來接待的是一位穿著淡青色宮裝,面容清冷的宮女。關禧認出,這正是那日在廣儲司,幫忙撿拾銀錢的宮女。

那宮女看到關禧,眼中也掠過一絲微訝,隨即露出淺淡的笑容:“有勞兩位公公跑一趟。娘娘正在小憩,東西交給我就好。”

小柯忙將提籃遞上,語氣輕松了不少:“姐姐客氣了,這是王公公的一點心意,請昭儀娘娘賞玩。”

青衣宮女接過,仔細看了看裏面的荷包香囊,目光在那幾個藕荷,月白色的上多停留了片刻,點頭微笑道:“樣式很別致,顏色也清雅,娘娘想必會喜歡。二位公公稍等。”

她轉身進去,不多時又出來,手裏拿著兩枚銀錁子,分別遞給關禧和小柯:“娘娘賞的,給二位公公吃茶。”

小柯喜出望外,連連道謝。關禧也依禮謝恩,接過那枚銀錁子。入手微沈,比王公公拿走的那兩塊碎銀成色好了不知多少。

“謝娘娘賞,謝姐姐。”關禧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

那青衣宮女看了關禧一眼,眼神溫和,輕輕頷首,並未多言。

離開承華宮,小柯捏著那枚銀錁子,喜滋滋地揣進懷裏,對關禧道:“瞧見沒?我就說馮昭儀性子好吧!出手還大方!這趟總算沒白跑!”

關禧摩挲著掌心那枚銀錁子,冰涼的觸感慢慢被體溫焐熱。承華宮的氛圍,與玉芙宮截然不同,馮昭儀的溫和與體恤下人是真的,還是另一種更深沈的處世之道?那青衣宮女……似乎對他有點印象?

這些念頭在他腦中一閃而過。眼下,更重要的是即將到來的出宮機會。

*

兩天時間轉瞬即逝。

出發前往承運庫的這天清晨,關禧醒得格外早。天際剛泛起魚肚白,他已洗漱完畢,換上了一套幹凈的靛青色太監服,將牛管事交給他的單據,令牌小心收好,又檢查了一遍隨身物品,那枚馮昭儀賞的銀錁子被他用布包好,貼身藏著,還有之前剩下的一些銅錢。

同屋的小柯和小路還在沈睡。他輕手輕腳地出了門,深吸一口淩晨清冽的空氣,感覺胸腔裏那顆心,正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

來到派辦處院子,王公公指派的一個姓錢的老太監和兩個負責搬運護衛的低等侍衛已等在那裏。錢公公看起來五十多歲,面容黝黑,話不多,只掃了關禧一眼,確認人齊了,便啞著嗓子道:“走吧,早點動身,趕在日頭毒起來前回來。”

一行人穿過一道道宮門。每過一道門,都需要驗看腰牌和文書。關禧低著頭,跟在錢公公身後,感受著侍衛審視的目光,心臟一次次提起又落下。

終於,走到了最後一道宮門前。厚重的朱紅宮門打開一道縫隙,僅容數人通過。

當關禧邁過那高高的門檻,雙腳真正踏上門外堅硬的土地時,他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外面,是不同的天地。

天空,也更高,更遼闊。清晨的陽光毫無遮擋地灑下來,照亮了眼前寬闊的廣場和筆直的石板禦道。遠處,有車馬轔轔而過,有穿著各色官服的小吏匆匆行走,甚至能看到幾只麻雀在道旁蹦跳啄食。

自由。

這個詞就像閃電般劈開關禧的腦海。雖然只是短暫地踏出了那堵墻,可這種空間上的突破,帶來的心理沖擊是巨大的。

“發什麽呆?跟上!”錢公公回頭,不滿地低斥了一聲。

關禧回神,快步跟上。他不能表現得太異常。

承運庫是一座龐大的建築群,灰墻黑瓦,顯得肅穆。交接核對的流程繁瑣。關禧負責捧著單據,與庫吏一一核對綢緞的品類,數量尺寸,檢查有無黴變蟲蛀,香料則要查驗包裝,嗅辨氣味是否純正。

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專註於眼前的工作,不敢有絲毫差錯。但他的感官卻不由自主地捕捉著周圍的一切,庫吏帶著口音的官話,搬運夫沈重的腳步聲和喘息聲,馬車輪子碾過石板的咕嚕聲,甚至遠處街市傳來的叫賣聲。

每一個聲音,每一種氣味,都在他心中激蕩起漣漪。

原來,墻外的世界是這樣的。

核對工作持續了近兩個時辰。當所有貨物清點完畢,單據雙方畫押確認,錢公公與庫吏寒暄幾句後,便示意可以返回了。

回程的路上,關禧的心情與來時已大不相同。

他看到了,哪怕只是驚鴻一瞥。這高墻之外,有著廣闊的天空和鮮活的人生。而他,卻被困在那四方天地裏,頂著一個屈辱的身份,掙紮求生,甚至還要時刻擔憂成為他人玩物。

重新邁入那道朱紅宮門時,關禧握緊了袖中的手,指甲掐進掌心。

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門外,然後將那抹亮色深深烙進心底,轉身,低著頭,跟著錢公公,重新沒入那深宮的重重陰影之中。

路還很長。但他已經看到了方向。

*

夜色深沈,宮裏的更鼓敲過了三遍,各處宮燈次第熄滅,整個皇宮逐漸沈入一片寂靜之中。派辦處後院的小直房裏,油燈早已吹熄,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紙,灑下朦朧的微光。

小柯和小路早已躺下,不多時便傳來了輕微的鼾聲。

關禧也簡單洗漱過,脫了外袍,躺在了自己的木板床上。身下的鋪蓋單薄,但比起凈舍那潮濕黴爛的稻草,已是天壤之別。他睜著眼,正望著黑暗出神,旁邊鋪位的小柯忽然翻了個身,面朝著他這邊,黑暗中,他的眼睛閃著一點微光,帶著點壓不住的八卦和好奇。

“離子哥,睡了嗎?”

關禧沒動,只從鼻子裏“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小柯湊近了些,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又問:“哎,我說……你那兒……是不是沒全幹凈?就是……沒全割,還留著點兒……對吧?”

關禧皺起了眉,張旺那夜的惡心觸感和猙獰嘴臉再次浮現在腦海。

小柯見他沈默,只當他是默認了,自顧自地繼續嘀咕,語氣裏帶著點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別的什麽:“我就知道……王公公當初挑中你們這些長得好的,都是這樣……像我們這種,”他頓了頓,聲音裏透出點自嘲和認命,“都是一刀切得幹幹凈凈,利索,也絕了念想。”

他翻了個身,仰面躺著,望著黑漆漆的屋頂,像是感慨:“不過啊,像你們這樣的,通常也留不住。基本都被調理著,等著送到陛下跟前兒去了……”

關禧的心一沈,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這直白的命運宣判,胸口還是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住了。

小柯沒察覺他的異樣,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依舊沈浸在自己的訴說裏:“唉,說是伺候陛下,是天大的福氣……可咱們在底下,誰不知道啊?被選去侍寢的那些……能全須全尾回來的有幾個?不是死了,就是瘋了……反正,能長久留在陛下身邊的,少之又少。”他側過頭,陰影裏,他的眼神帶著一絲憐憫,“離子哥,說真的,我都有些可憐你了。長得好看,在這宮裏,有時候真不是啥好事……也不知道王公公到底怎麽打算的,什麽時候就把你給……遞上去了。”

關禧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初來乍到時那種天崩地裂的崩潰和惡心感,經過這幾個月的掙紮,恐懼,隱忍,已經被磨鈍了。他來自信息爆炸的現代,什麽獵奇的小說電視劇沒看過?接受能力和心理承受能力,早就在不知不覺中被鍛煉了出來。

剛穿越過來,發現自己成了太監,還是個瀕死的太監時,他確實覺得是天塌地陷,無法接受。但死過一回,又在鬼門關前掙紮著爬回來,見識了這深宮最底層的冰冷和惡意之後,活下去,成了壓倒一切的本能。

不能接受的,也必須要接受。除非他想現在就找根繩子吊死,或者投井。但那不是他關禧會做的事。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小柯,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睡覺吧,明天還得當值。”

小柯討了個沒趣,咂咂嘴,也翻過身去,嘟囔了一句:“也是,操心那麽多有啥用……睡覺睡覺。”

直房裏重新恢覆了寂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極遠處的更梆聲,以及身邊兩人平穩的呼吸聲。

關禧閉著眼,大腦卻在高速運轉。

小柯的話,不過是再次確認了他已知的殘酷事實。王公公將他調來派辦處,絕不僅僅是看中他整理文書的能力。他這張臉,他這半割的身份,就像一件被精心保管的貨物,隨時可能被當成貢品獻上。

等待他的,似乎是兩條路:要麽在侍寢後像那些消失或瘋掉的小太監一樣,成為這深宮又一個無聲無息的犧牲品,要麽……就在被獻上去之前,找到第三條路。

出宮的希望渺茫得像天上的星星。但今天,他不是已經摸到宮墻的門檻了嗎?哪怕只是短暫的一瞬。

依附王公公,看似暫時安全,實則飲鴆止渴。

必須更快,更主動。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準確地把握王公公的意圖和動向,需要找到其他能夠影響他命運的人或事。青黛那溫和的眼神,承華宮那不同於玉芙宮的清靜氛圍……是否可以作為一步閑棋,稍加留意?

還有這派辦處,接觸宮外物資和信息的機會,必須牢牢抓住。下一次,下下次,總有機會看到更多,接觸到更多……

思緒紛雜,像一團亂麻,核心卻異常清晰,活下去,不惜一切代價活下去。

然後,掙脫這個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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