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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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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次日午後,關禧剛將一批核對好的香料單據歸檔,正準備去幫著清點新到的瓷器,就見小柯一臉慌張,腳步匆匆地從外面跑了進來,額頭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

“離子哥!離子哥!不好了!”小柯一把拉住關禧的袖子,氣都喘不勻。

“怎麽了?慢慢說。”

“是、是承華宮!那位青衣姐姐,叫、叫青黛的,帶著人過來了!說、說咱們前天送去的荷包有問題!”小柯急得舌頭都快打結了,“指明要見那天送東西的兩個人!王公公讓我趕緊來找你過去!”

荷包有問題?

關禧眉頭微蹙。那天送去的荷包,他和青黛都仔細看過,絕無質量問題。馮昭儀若是嫌棄,大可以擱置不用,或者讓宮女私下退回派辦處,何必如此興師動眾,派人親自來問罪?

這不像馮昭儀平日行事的風格。除非醉翁之意不在酒。

“走吧,別讓公公和承華宮的姐姐久等。”關禧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恢覆如常。

兩人快步來到派辦處的正堂。

王公公正陪著一個穿著淡青色宮裝的女子說話,態度頗為客氣,正是那日見過的宮女青黛。她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宮女,垂手侍立。

青黛今日打扮得素雅,發髻梳得一絲不茍,只簪著一支簡單的銀簪,面容清冷,眸光清冽,通身透著一種疏離的清氣,竟不似尋常宮女。見關禧與小柯進來,她的視線便淡淡落向關禧。

“公公,就是他們二人。”

王公公臉上堆著笑,眼神卻銳利地掃過關禧和小柯:“你們兩個,前日送去承華宮的荷包,是怎麽回事?怎麽會出紕漏?驚動了昭儀娘娘,你們擔待得起嗎?!”

小柯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公公明鑒!青黛姐姐明鑒!那荷包小的們送去時都是好的,青黛姐姐也親自驗看過……”

關禧也跟著跪下,沒有像小柯那樣驚慌失措,他擡起頭,目光坦然,聲音平穩:“回公公。前日送往承華宮的荷包,是王公公親自挑選,小的二人只是負責送達。交接之時,青黛姐姐亦曾逐一檢視,並無提出異議。不知究竟是何處出了問題,還請青黛姐姐明示,小的等也好向王公公交代,日後更加謹醒。”

他這番話,不卑不亢,既點明了責任不在他們跑腿的,又將問題拋回給青黛,同時姿態放得極低,讓人挑不出錯處。

王公公瞇了瞇眼,沒說話,看向青黛。

青黛面色不變,淡聲道:“並非荷包本身有瑕疵。只是娘娘說,其中一個藕荷色繡蘭草的荷包,裏面的香料氣味,與她平日所用不甚相同,聞之略有不適。娘娘心細,擔心是否調配有誤,或是途中被人動了手腳,故而命我前來問問。”

這個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又顯得有些小題大做。馮昭儀協理六宮,若連一個荷包香料細微不同都要親自過問,那未免太過勞心。

關禧心中更加確定,這只是個由頭。

青黛說完,目光再次落在關禧臉上,語氣緩和了些許:“既然你們二人確認途中無誤,那或許是我多慮了,或是香料放置久了有些變化。罷了,此事就此作罷。”

王公公打圓場:“哎呀,原是虛驚一場。娘娘身體要緊,謹慎些是應當的。青黛姑娘辛苦了。”他話鋒一轉,似是隨意地問道,“只是……勞動姑娘親自跑一趟,可是娘娘還有別的吩咐?”

青黛勾唇,那笑容清淺,“吩咐不敢當。只是娘娘近日在翻閱一些舊年宮苑修繕的記錄,有些數目對不上,聽聞派辦處這邊文書歸檔做得細致,尤其是這位叫小離子的公公,記性頗佳,字也工整。不知王公公可否行個方便,借他半日,去承華宮幫奴婢核對整理一下?免得奴婢來回跑動,耽誤了娘娘的事。”

來了,真正的目的在此。

王公公心裏轉了幾個彎。馮昭儀協理宮務,借調個小太監幫忙核對文書,合情合理,他無法拒絕。而且,這也印證了關禧在文書處理上的能力確實入了貴人的眼,對他而言,並非壞事,還多了一條連通承華宮的路子。

“哎喲,這有何難?能被娘娘和青黛姑娘看中,是他的造化。”王公公笑得見牙不見眼,對關禧道,“小離子,還不快謝過青黛姑娘提攜?去了承華宮,仔細當差,一切聽青黛姑娘吩咐,不可有半分怠慢!”

關禧壓下心頭的波瀾,“小的遵命,謝王公公,謝青黛姐姐。小的定當盡心竭力。”

他站起身,垂首走到青黛身後。青黛不再多言,對王公公微微欠身,便帶著關禧和兩個小宮女,轉身離開了派辦處。

走在通往承華宮的宮道上,陽光明媚,花香襲人。關禧卻無暇欣賞,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走在前方半步的那道青色身影上。

青黛步履從容,裙裾微動,姿態優雅。關禧觀察著她的背影,心中猜測著馮昭儀召見的真正意圖。是福是禍,即將揭曉。

承華宮依舊是一派寧靜祥和。穿過庭院,來到一處偏殿。殿內陳設清雅,多寶閣上擺放著書籍和瓷器,空氣中彌漫著清幽的檀香,與玉芙宮那濃艷甜膩的香氣截然不同。

“你們在外面候著。”青黛對兩個小宮女吩咐道,然後對關禧示意,“隨我進來。”

關禧跟著青黛走進內室。內室的光線比外間稍暗,窗前設著一張紫檀木書案,案上堆積著一些卷宗冊頁。一道窈窕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們,站在書架前,似乎在尋找什麽書籍。

那人穿著一身水藍色的常服,料子柔軟,勾勒出纖細合度的腰身。烏黑的長發簡單地挽起,插著一支通透的白玉簪,除此之外,並無多餘飾物。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來。

關禧屏住了呼吸。

月華門前那次沖突,他伏跪於地,視線所及不過是對方繡著纏枝蓮紋的裙擺和鞋尖,以及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他只知道馮昭儀與徐昭容不同,更講道理,但具體容貌如何,在當時那種驚惶緊張的氛圍下,根本無暇也不敢擡頭細看。

此刻,才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清這位協理六宮的昭儀娘娘。

乍一看,馮媛的容貌不是徐宛白那種撲面而來,灼灼逼人的明艷。她的美是內斂沈靜,就像上好的江南水墨,初看淡雅,細品則韻味悠長。

肌膚是細膩的暖白色,不像宮中一些女子追求極致的蒼白,透著健康的光澤,宛如羊脂玉般溫潤。眉毛生得極好,不需描畫,便是天然的遠山黛色,舒朗柔和。一雙眸子最為出彩,是清澈的秋水瞳,眼波流轉間,沈靜如水,讓人看不透真切情緒。鼻梁秀挺,唇瓣飽滿,唇色是天然的櫻粉,唇角微微自然上翹,即使不笑也帶著三分溫和之意。

她看起來年紀不過雙十,眉宇間卻有一種超越年齡的從容,站在那裏,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柔和的光暈,與這滿室的書香,清幽的檀香融為一體,構成一幅動人的畫卷。

這就是馮昭儀,馮媛。

關禧心中震撼。他原本以為,能在後宮中占據一席之地,並與驕縱的徐宛白分庭抗禮的妃嬪,必是淩厲精明之輩。卻沒想到,竟是這般清麗婉約,氣度清華的人物。

他迅速收斂心神,在對方目光投來的瞬間,已然垂下頭,屈膝行禮:“奴才小離子,叩見昭儀娘娘。”

“起來吧。”馮媛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清潤溫和,如初春融化的雪水,潺潺流過心田,“不必多禮。青黛,看座。”

青黛搬來一個繡墩,放在書案下首。

關禧哪裏敢坐,連忙道:“奴才不敢,在娘娘面前,沒有奴才的座位。”

馮媛走到書案後坐下,擡手示意:“讓你坐便坐吧。本宮這裏,沒那麽多虛禮。今日找你來,是想問問你,關於前日那些荷包的事。”

她果然提起了荷包。關禧心知這只是開場白,依言在繡墩上欠身坐下,腰背挺得筆直,恭謹地回答:“是。奴才那日與青黛姐姐一同驗看,並未發現異常。不知是哪個荷包讓娘娘不適?奴才回去定當稟明王公公,仔細查問。”

馮媛搖頭,指尖拂過案上一本攤開的冊頁,語氣隨意:“些許小事,不必驚動王公公了。本宮只是覺得,你年紀不大,眼光倒是不錯。那日青黛回來,還誇你心思細膩,對顏色、紋樣頗有見解。”

果然是因為這個,關禧謙卑道:“娘娘謬讚,青黛姐姐過獎了。奴才只是……只是平日整理單據時,多留意了些各宮支領物件的記錄,胡亂揣測,當不得真。”

“哦?胡亂揣測便能說得八九不離十?”馮媛擡眼看著他,眸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那你且說說,依你看來,本宮平日裏,偏好何種顏色、何種香型?”

這是一個看似隨意,實則暗藏機鋒的問題。答得好,或許能得青眼,答得不好,便是賣弄聰明,惹人厭煩。

關禧沈吟片刻,目光快速掃過殿內的陳設,馮媛的衣著,以及空氣中那清幽的檀香,結合之前看過的承華宮用度記錄,謹慎開口:“奴才愚見。娘娘性情嫻雅,不喜奢靡。觀殿內陳設,多以青、白、淡紫、藕荷等清雅色系為主;娘娘今日衣著亦是水藍,素凈大方;殿中所燃之香,乃是清心寧神的檀香,而非濃艷花果香。故而奴才大膽猜測,娘娘平日偏好素雅潔凈之色,所用香型亦以清幽淡遠為上。”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那日王公公挑選荷包,奴才見那幾個顏色鮮亮、繡樣繁覆的,便覺與娘娘氣質不甚相合,反倒是藕荷、月白等色,更顯清雅,故而在青黛姐姐查看時,多留意了幾分。”

馮媛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直到關禧說完,她才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用杯蓋撥了撥浮沫,動作優雅至極,“觀察入微,心思縝密。在派辦處做個整理文書的小太監,倒是屈才了。”

“奴才不敢當。能在派辦處當差,已是王公公和娘娘恩典。”

馮媛看著他低眉順眼的樣子,目光在他那張過於精致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這張臉,確實生得極好,甚至好得有些過分。但更讓她感興趣的,是這昳麗皮囊下隱藏的敏銳和冷靜。一個剛從鬼門關爬回來,身處絕境的小太監,能有這般見識和定力,絕非尋常。

“本宮協理六宮,瑣事繁多,身邊正缺個像你這樣細心、又能識文斷字的人幫襯。”馮媛終於說出了今日召見的真正目的,“小離子,你可願意,來承華宮當差?”

機會。

來承華宮,這意味著關禧可以暫時擺脫王公公的直接控制,遠離那個隨時可能被獻上去的漩渦,馮昭儀性情溫和,地位尊崇,在她手下當差,安全性無疑大大提高,而且,靠近權力中心,他能接觸到的信息,可能找到的機會,遠比在派辦處要多。

誘惑擺在面前。

不過,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冷靜。王公公那邊會輕易放人嗎?馮昭儀此舉,是真的看中他的能力,還是另有深意?這承華宮,看似平靜,難道就真是凈土嗎?

“娘娘厚愛,奴才感激不盡!能到娘娘身邊伺候,是奴才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只是……奴才身份卑賤,又是王公公調教出來的人,若無王公公首肯,奴才……奴才萬死不敢自作主張。”

他推回去決定權,既表達了對馮媛的向往和感激,也顯示了對王公公的忠誠和身處底層的無奈。

馮媛聞言,唇角勾起一個清淺的弧度,對他的回答並不意外。

“王公公那裏,本宮自會去說。你只需告訴本宮,你願,還是不願?”

關禧知道,這是他必須做出的選擇。賭一把,留在派辦處是慢性死亡,抓住眼前的機會,才有可能搏出一線生機。

他不再猶豫,起身,跪拜下去:

“奴才小離子,願為娘娘效犬馬之勞!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馮媛看著伏在地上的清瘦身影,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

“起來吧。”她溫聲道,“青黛,帶他下去安置。從今日起,他就在承華宮當值了。”

“是,娘娘。”青黛應道,對關禧示意,“隨我來吧。”

關禧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書案後那位氣度清華,深不可測的昭儀娘娘,然後垂下眼,跟著青黛退出了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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