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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亡羊補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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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亡羊補牢

聞橋沒吐出來。

他的胃裏除開酒水和胃液,本來也就空空蕩蕩沒有其他東西了,何況他剛剛還把那一顆墜在他胃裏好幾天的石頭都挖出來朝著人砸過去了——別說他的腸胃了,現在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是空空蕩蕩的。

又緩了好一會兒,聞橋輕飄飄地站了起來,重新回了包間。

包間裏燈火煌煌。

潘非非看到了聞橋的煞白的臉色,問他這是怎麽了?人還好嗎?

聞橋挺老實地說不太好,喝多了。

荀清來就很體貼地給聞橋盛了一碗湯,對他講,那不喝了,吃點東西吧。

聞橋真的丁點兒都不餓,可荀老師的好意不能不領,接過來勉強抿了兩口,又犯惡心。

實在咽不下去了,聞橋偷偷把它推到了一旁。

潘非非他們三個還在聊,大多數時候都在說電影和角色的事,偶爾提起聞橋,只是聞橋的腦子現在是一團被攪拌過的漿糊,他稀裏糊塗地聽,聽得懂聽不懂一律點頭說好。

潘非非點了根煙,指著聞橋講:“得了,現在能把自己賣了。”

就這句話聽清楚了,聞橋伸長脖子直楞楞地說:“那不賣的。”

荀清來正低頭在發消息,聽到了聞橋這句不賣,擡起頭,深深看了他一眼。

傅延放下茶杯,問荀清來:“那就這樣了?”

荀清來收起手機,站起身,沖著傅延點了下頭,說:“就這樣了。”

一錘定音。

夜裏,十點四十五分,一行四人走出小洋房的大門。

小洋房外依舊在落毛茸茸的細雨,臺階和柏油路泛著油潤的光,是早就被雨浸透了的。

荀清來指了指路對面、停在梧桐樹下的一輛黑車,說他有朋友來接。

“潘非非我一起帶走了。”荀清來沖著傅延點了一下頭,又看向聞橋,彎起唇角,伸出手:“期待我們的下次見面,聞橋。”

聞橋和荀清來又握了一下手。

聞橋還是醉的,但握著荀清來的手的時候,他用了很大的力道,說話的語氣也極其鄭重:“謝謝你荀老師,我一定努力,下次見。”

兩人握手時,停靠在路邊的車閃了一下車燈,駕駛座上的車窗降下半幅,像是一記無聲的催促。荀清來笑著松開了手。

荀清來和潘非非沒有撐傘,兩個人走過柏油路的樣子,在聞橋的眼裏,變成了像是兩個人正在橫斜著進入某一種不帶光亮的、黑漆漆的隧道。

黑色車駕駛座的人沒有露面,但聞橋莫名覺得對方冷淡打量的目光正完整地落在他的身上。

聞橋今晚是酒醉的悍匪,他一點不怕,皺著眉狠狠瞪了回去。

車窗升了起來。

靠,聞橋想,那人果然在看他。

荀清來和潘非非上了車,黑色的車子啟動,掉頭,一腳油門踩得很重,車後輪碾過水潭時發出細碎的聲響,濺開的雨水幾乎就要滾到聞橋的褲腿。

我曹,聞橋趕忙往後退了兩步,天旋地轉裏險些摔跤。

——荀清來的這個朋友是煞筆嗎?!什麽素質?!

正在一旁打電話的傅延沒看到這一出。掛斷了電話,他走過來對蹲在路邊的聞橋講:“有點晚了,給你在附近訂個房間?”

聞橋正在摸褲腿,聽了傅延的話,擡頭,有些茫然地問:“為什麽要訂個房間?”

“你不累嗎?”回去估計要過十二點,傅延看著聞橋掩不住醉意的眉眼:“要不歇一晚再回?”

累?聞橋眨了下眼,他不累啊,他只是……

聞橋看著傅延像是突然懂了什麽,他長長地噢了一聲,然後站起身蠻體貼地對傅延講:“傅導你要是累了就早點休息,我自己打車回——”

傅延舉起手比了一個停。他盯著聞橋看了一會兒,忽地笑了。

“走吧,”傅延拿出車鑰匙,講:“送你回去。”

聞橋:“……”

聞橋說:“……哦。”

回程路上雨水間斷地變大,傅延把控車速,開得比來時慢了許多。

聞橋自從坐上車之後就沒說話,一動不動坐在副駕,眼皮半開半合地睜著,看不出是酒後犯困還是的其他什麽。

傅延換了個車道,又一次緩下車速:“困就先睡一會兒,到了我喊你。”

聞橋慢吞吞地說:哦,還好,不困。

高速路上的燈光被雨水拍散,雨刮器勻速地分開雨水。

傅延握著方向盤,突然說聞橋:“你脾氣還挺倔。”只不過很快的他又緩下語氣,說:“我們下次不喝酒了。”

聞橋不在意下次喝不喝酒,但他挺在意傅延說他脾氣倔這事兒,他挺認真地問傅延:“有很倔嗎?”他的脾氣。

傅延笑著嗯了聲,說有。

聞橋情緒本來就很低,聽了傅延的話,直接低到車底。

“……那我脾氣天生就是這樣的。”爛透了,沒得救。

傅延:“沒說你脾氣不好。”

聞橋講:“沒關系的,我知道我脾氣不好,我總是忍不住對著人亂發脾氣。”然後又很快後悔。

……很後悔。

不止一點後悔。

後悔到要死掉了。

後悔到現在都忍不住一直在覆盤,自己掛斷電話前到底有沒有和對方說再見——如果說了再見是不是比不說要好很多?

聞橋厭糟糟地垂下眼皮,覺得自己像是一條正在發爛發臭的鹹魚。

傅延顯然不知道聞橋的情緒,他只聽到了聞橋那句忍不住亂發脾氣的話——那是要改改。

“是得改。”傅延說。只是倒也不急,慢慢來也沒事兒。

車載導航發出一聲溫柔的提示音,玻璃窗上忽然迎面而來一陣大雨。

聞橋動了動嘴,像是反駁了句什麽,但雨聲太大,傅延沒聽清,傅延想要追問,但聞橋已經撇開了臉,重新看向了車窗外。

壞脾氣的人用無聲的肢體語言宣告話題就此終止,聞橋無心跟外人再深入交談。

午夜過半,車子順利下了高速。

過到減速帶,傅延讓聞橋在車載地圖上輸入他住的小區名,聞橋直起腰,伸出手在屏幕上點了一下,手寫:永礻……

——頓住。

聞橋的手指在屏幕界面上懸停足足五秒。

傅延講:“怎麽了?這是醉到不記得自己住哪兒了?”

聞橋沒坑聲,只是默默地移動手指,輕點兩下刪除。

然後,抿起嘴,重新一筆一劃寫下:麗——晶——

聞橋寫字沒有筆鋒,字體偏圓,從來沒人誇好看。

用手指寫字和拿筆更不一樣,屏幕上麗晶兩個字被他寫成了好幾個胖胖的日,幾個日在屏幕上滑稽地滾成了一堆,像是在嘲笑他的亡羊補牢與多此一舉。

但聞橋覺得自己今晚一定要——必須要睡到麗晶那張破床上去。

地圖系統十分智能,立刻就關聯出了信息。

聞橋點了那一行眼熟的地址。

——距離您還有九點八公裏,預計花費時間……

聞橋燙手似地蜷縮起手指,他握著拳頭,重新靠倒在車座。

傅延對本城不熟,一開始的時候並沒有覺察地址有任何問題,一直開到了目的地才發現不對勁。

千禧年風格的藍玻璃大樓貼著掉了一半的鎏金大字,老街口路燈昏暗,大概是雨水下得太大,沖得一旁五顏六色的賓館燈牌短路似地跳閃。

聞橋低著頭,一邊說:“謝謝傅導,我到了。”一邊解開安全帶。

傅延隔著車窗看了兩眼那賓館的燈牌,又看了眼定位,最後,他定定看了眼那小賓館破舊的門頭。

“你平時住這裏?”傅延不信。

“我今晚住這裏。”聞橋今晚必須得住這裏,他不想去其他任何一個地方。

傅延猜測:“是因為太晚了不方便回家?你想住賓館也可以,換個地方吧。”這裏環境太不理想,傅延看不下去。

但聞橋不可能換地方:“不用,這裏很好。”

傅延:“換個地方,我出錢。”

聞橋費勁解了半天,終於成功解開了安全帶,他舒出一口氣,講:“噢,那也不用,謝謝你。”

說完這句話,聞橋就不管不顧了,任由外頭雨水再大,他推開車門兜頭就跑,傅延在車裏喊了他好幾聲,聞橋頭都沒回一下。

死倔的小孩兒。

傅延到底不放心,趕忙找了個車位,熄火下車,快步追了過去。

午夜的雨下得是真的大。

幾十米路而已,跑到那一間名叫麗晶賓館的小旅館的門頭下的時,傅延身上都已經快要濕透了。

擼了一把臉,傅延推門進去。

小旅館裏頭打足了冷氣,舊舊的水晶吊燈把前臺擺放的一盆金邊吊蘭打成褪色的黃。

大堂裏空蕩蕩的,不見聞橋。

傅延走到前臺,輕敲了一下桌面。

前臺後頭站著的年輕姑娘正在看劇,聽到動靜,擡頭看了他一眼:“標間一百八,大床房兩百二。”

傅延講:“剛剛進來的是我朋友,他已經辦理好入住了嗎?勞煩問下他房間號。”

年輕姑娘瞇了一下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傅延,她沒否認剛剛有人入住,只是說:“抱歉先生,這是客人隱私。”

傅延點了一下頭,掏出手機直接給聞橋打電話。然而連打兩個沒人接,傅延轉過頭,再次對前臺的姑娘講:“聞橋他喝了很多酒,我不太放心,麻煩你……”

估計是聽到他叫出了人名,前臺的姑娘這才又看了眼傅延。

“有人照顧他的。”姑娘說。

傅延楞了下:“什麽?”

前臺姑娘重新低下了頭:“今晚他朋友也在,肯定有人照顧他。只是你要不放心,我晚點上去再看一下他的情況。”

雨水又變大了,打得小旅館一旁的窗啪啪作響。

冷氣運轉發出嗡嗡的聲響,前臺姑娘拿起筆,在記錄裏的本子裏、程嘉明這個名字的正下方,熟練地默下聞橋的身份證號碼。

又過了一會兒,站在大廳裏的男人還是沒走。

她擡眼問他:“還有其他事嗎,先生?”

男人抽了一張紙巾,擦了一下淌下額角的雨水。

他講:“沒事了,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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