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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詞不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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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詞不達意

空氣是全然的潮熱,但雨水是涼的。

可涼的雨水在打落在人額上時卻並不能叫人清醒,聞橋甚至覺得自己從走下傅延車子的那一個瞬間就開始發起來了高燒。

越靠近麗晶,他渾身的熱度就越高。

三步並作兩步跑進麗晶,聞橋帶著渾身的酒氣,濕噠噠地走到前臺,對那個眼熟的漂亮女孩兒說嗨。

女孩兒擡頭看到聞橋,她說,哇,帥哥,你今晚來得好晚。

聞橋摸出身份證遞給她,說:“好像是很晚了。那老地方還在嗎?”

女孩兒沒接聞橋的身份證,她帶著幾分並不惹人厭的詼諧,調侃聞橋:“奇怪了,你們這次沒約好啊?”

聞橋沒太懂女孩兒的意思,但他又像是知道了點什麽。

他的腦子嗡了一下,呼吸不自覺地急促,說:“咳,怎麽了呢?是……”

女孩兒笑瞇瞇:“真沒說好啊?那他等了好久。”

那他等好久了——誰會等他好久?

在這裏。

在這個午夜。

在聞橋這個腦子有泡的、嘴硬的、又兇又壞的傻子晚到了一天之後。

——還能是誰。

聞橋左手抓回身份證,右手有些倉促地無措地捋了一下自己的頭發。他不說話,直接轉身往樓梯走。

身後女孩兒讓他走慢點,小心地上滑。聞橋想,這怎麽慢啊?不是,這怎麽、他都快要……都快要——

聞橋跑了起來。

樓梯燈次第亮起,二樓、三樓。

走廊燈次第亮起,302,304。

頂燈亮起,照著舊色的房門,聞橋聽到了屋外的大雨聲,也聽到了自己心臟跳動的砰砰聲。

它跳那麽大聲幹什麽?是故意向聞橋昭示它的存在感嗎?可是聞橋壓根不想它在那邊瞎幾把亂跳,他知道他有心臟的,不用怦怦怦地亂跳他也知道。

沒有心臟他早死掉了,哪裏還能喘氣,哪裏還能瞪著眼睛站在這裏。

聞橋伸手擦了一記下巴上的雨水。

門就在這裏,就在眼前,但聞橋急頭白臉地跑上來了,卻又躊躇著、莫名其妙地有點不敢敲門。

……

聞橋瞪著門框上掛著的【請勿打擾】牌子,感覺自己像一只肚子炸開了的青皮田雞。

不久之前還在起勁地對著人呱呱亂叫,現在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也幾乎沒有一點力氣。

他有點不敢相信這會是真的——該不是有人在故意耍他吧?還是他喝多了在做大夢?

是假的吧?

聞橋眨眨眼,伸手擦掉滑落下巴的雨水。

不,一定是真的,樓下那個好姑娘才不會騙他。

聞橋鼓勵自己去敲門。

有話就好好說,該要跟人道歉就道歉——要學會用成年人的方式去解決問題而不是只會情緒上腦亂發脾氣,聞橋,你二十了,不是十二!

聞橋深呼吸再深呼吸,用空氣填充滿自己一整個胸腔,勉強充作虛虛晃晃搖搖欲墜的勇氣。

他伸出手,手指有些抖。

抖個屁啊——

聞橋罵自己。

可是真的太緊張了,緊張到他的胃都一整個絞起來了,緊張到他又覺得喉嚨泛酸,想要嘔吐。

聞橋把手握成一個拳頭,用力到指骨發白——他實在是很用力了,但是拳頭落到門上,又瑟縮著變成了一聲不大的悶響。

這一記動靜甚至沒有屋外的雨聲大。這一記動靜肯定叫不醒屋子裏頭的人。

聞橋於是又敲了一記,可依舊不大聲。

咚地一聲,咚得又一聲,還沒他心跳聲吵人。

——聞橋真的快要被自己氣死了。

他恨恨地捏起拳頭,拿出揍人的架勢,預備狠狠敲上這扇門。

他甚至打定主意,從現在開始,要當一個午夜裏的兇犯,當一個吵鬧的酒鬼,他要撒潑打滾,只要能敲開這扇門——

然而聞橋鏗鏘有力的腦內誓言完全沒有實踐之地,就在他齜牙咧嘴咬牙切齒要做壞事的下一瞬——門開了。

門開了。

屋子裏大燈的光像一柄扇面一樣,在聞橋的身前拖曳打開。

人影交疊,走廊上的和屋子裏的雨聲同樣交疊。

雨聲一陣大過一陣,哐哐地落,哐哐地落,落到外頭閃爍的燈牌都劈裏啪吧一陣著火,然後熄滅。

聞橋緩緩收起手。

額頭上的雨水不知道聞橋的狼狽,自顧自往下滑落。

它滑過聞橋光潔白皙的額頭,滑過濃長的眉尾,懸到鬢角。

聞橋腦子昏昏地看著眼前的這個人。

他覺得自己應該要說點什麽——他要說什麽來著?

想不起來了。但總要有個開頭來打破此刻的沈默。

只是聞橋嘴唇剛囁嚅了兩下,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對方就突然朝他伸出手。

帶著體溫的手指掠過聞橋潮濕的鬢角、眉尾、額頭。

他用那樣溫柔的聲音問聞橋:“怎麽渾身都濕透了?”

聞橋脊背僵直,喉嚨也僵硬,他說了兩遍才說清楚話。

“外面,下雨……我沒有帶傘。”

背著光站著的人像是笑了一下:“沒人借你一把?”

聞橋懵懂地搖了一下頭。

程嘉明於是說:“也忍心。”

聞橋不是想解釋:“我走得太快,沒問他有沒有。”也不關心有沒有——他滿腦子都是——誰還記得起來要撐傘。

聞橋從來不是一個厲害到能一心二用的人。

程嘉明聽到了,他講:“原來是這樣。”

但聞橋不想站在門口和程嘉明說這些,他腦子很混亂,他也有點抓不到重點,他設想過敲開房門,然後他要說對不起——哦對。

“——對不起。”聞橋垂著頭,喪氣地講:“我不該那樣跟你說話,對著你發脾氣,你說的沒錯,我喝醉了。”

“你喝醉了,那照顧你的人呢?”程嘉明問。

人?聞橋擡起頭,巴巴看著程嘉明,講:“人……不是在這裏嗎?”

小孩兒不會說好話,低聲下氣的話說出口了也是硬邦邦的,像是一粒又一粒不值錢的石頭滾落到了地面。

只是他眼睛裏頭是軟的,像是盛了一汪軟乎乎的、潮乎乎的糖水——但不敢晃出來,小心翼翼地藏著。

如果不是今晚下了大雨,雨水積得太多太滿,這些東西,他甚至不敢允許它們滿溢出來一點點的。

聞橋覺得自己應該再說一點什麽,但程嘉明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力道很輕地握住了。

程嘉明溫熱的掌心貼住了他手腕內則的動脈——聞橋輕而易舉被捏住了命脈,他毫無反抗之心,近乎溫順地被程嘉明帶進了房。

306裏開著大燈,床鋪幹凈整潔,枕頭放在它該在的位置,地上也沒有聞橋隨手亂丟的錫紙盒包裝袋。

靠墻的書桌上擺了一臺銀灰色的筆記本,筆記本旁還堆著一些文件資料,兩支黑紅的簽字筆。

你看,無論是程嘉明這一個人,還是306的這一間房間,其實只要聞橋不在,他們就都是體面整潔的。

聞橋被程嘉明拉著手腕直接進了浴室。

“先洗個澡。”程嘉明說。

可是聞橋現在需要的不是洗澡。

聞橋轉過身,張開手,一整個抱住了程嘉明。

“——我不知道你在這裏的。”聞橋說:“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過來,我就是覺得我一定要過來。”

程嘉明沒說話,手摸索著擰開了淋浴。

“也有可能是因為、因為我太難受了。”太難受了,真的太難受了,難受到他有點受不了、扛不住。

冷水兜頭澆下,年輕人一動不動,任由它淋著。

他說自己難受,但又不具體地說哪裏難受,輕描淡寫一筆帶過,像是篤定對方一定能懂他說的是什麽。

“今天也有人說我脾氣不好,程嘉明,我知道我脾氣很不好,你…體諒我一下可以不可以?以後不要對我說那種話了。我怕我又忍不住沖你發火,我不想那樣,但我又控制不住,我嘴巴就是那麽壞。”

冷水漸熱,水流也變作勻速的緩,溫溫地沖刷到了聞橋的脊背,帶濕兩個人。

“——我也、我也沒有不想來見你,我很想你。”

程嘉明摸沐浴油的手一頓,他微微偏了一下頭,鼻尖清晰嗅到一股酒氣。

“我想給你解釋的,但是在我解釋以前,你好像已經有了定論,這對我太不公平了,我一想到你原來是這麽看我的,我就難受,難受到喘不過氣。”

程嘉明終於開口,他問聞橋:“我是怎麽看你的?”

聞橋講:“你把我當成了一個很輕浮的人。”

聞橋不是想控訴,他也不是真的在這一刻突然變成了一個坦誠的人,只是酒精作祟。

“不止一次了——我想了很久都想不出為什麽你總是會這樣想我,是因為我年紀比你小很多,又沒有讀太多書?還是因為我好容易就跟你上床了。”

程嘉明被人用手臂鉗抱著,他無意掙脫,於是便也無從探究說話的年輕人此時此刻的表情,只是從語氣裏,他已經足夠清晰地感受到了對方的委屈。

不止這一次,包括之前兩次的電話——他們似乎在同一個問題上兜兜轉轉、陷入困頓。

可在程嘉明看來,年輕人理所當然會好奇新鮮的肉體和各種形式忄生愛,然後在沒有人管束的時候自我放縱、沈湎忄生事。

聞橋脫離開學校這一個相對封閉、保守的小社會太早了,他的客觀條件又必定會讓他在進入社會後受到比普通人更多的誘惑——程嘉明縱使不清楚異性戀以外的世界具體的模樣,但依舊可以大致想象得出來,那絕對是混亂無序的地帶。

然而歸根究底,總歸是程嘉明不願意細究自己對年輕人是否真的存在吸引力。

年輕人忽冷忽熱的態度讓程嘉明毫無底氣,在面對聞橋時,程嘉明幾乎沒有自信可言。

程嘉明想要坦誠地告訴聞橋這一點,可聞橋卻又不讓他說話了。

“——你先聽我說好嗎?!程嘉明!你先聽我說!”

聞橋今晚拿刀剖開過自己一次,他想趁著血沒有流幹之前,再扒開胸膛,給人看一下他還在茍延殘喘的心臟。

“其實你想的也許是沒有錯的,也許這就是旁觀者清,我大概本性就是那麽個樣子,又草率又輕浮。”

“日子過得撐不下去了,就只想找個男人睡覺、發洩,可能不是你也會有其他人,可能有了第一個,就會有第二個。”

“走投無路了,可能也會吃兩顆偉哥,咬咬牙硬著頭皮就去陪富婆睡覺,都是說不定的事情,我沒做不代表我做不出來,我這樣沒道德沒水準的人——”

柔軟細密的水聲裏,聞橋挖出自己那顆怦怦亂跳的心臟,舉給人看。

“——可我到底沒做那些事,你哪怕當我是懸崖勒馬,我沒做就是沒做。當然,也有可能只是因為我運氣太好,我一下就碰到了你。”

是,聞橋從小到大都算不上是什麽乖孩子,他也不那麽清白,但是,事實就是事實,不是嗎?

事實不就是,

“活到現在,我就是只和你一個人上過  chuang  ,做過暧,睡過覺。”

所以,“程嘉明,你不能這樣冤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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