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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星繞著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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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星繞著恒星

一個半月後,楚歲聿又過上了拄拐的日子。

早上還放晴的天,到了午後便毫無征兆地陰沈下來。

窗外雨絲細密,楚歲聿坐在辦公桌前翻看立項會議紀要。陳欣欣的乙游項目成功立項了,項目名暫定為《心動過載》。

陳欣欣野心不小,立志要做世界級乙游,項目書明確標註,後續會聯動SY科技,打造可以線下互動的仿生男主機器人。

楚歲聿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很不錯嘛陳欣欣。”

他下意識擡手按了按右腿,傷處隨著空氣濕度的變化一漲一漲地發酸,骨頭縫裏透著綿綿的鈍痛。

陰雨天的後遺癥,楚歲聿嘆了一口氣,

明天,就是趙明正一案開庭審理的日子。

不知道謝景司能不能醒過來。

爆炸發生的時候,謝景司用身體護住了趙明正,趙明正昏厥兩天就醒了。

但謝景司傷得很重,背部和後腦被爆炸的沖擊波重創,在ICU裏躺了快一個月,前幾天才轉到普通病房。

楚歲聿始終想不通,謝景司為什麽要救趙明正。

心煩意亂間,他抽出一根煙咬在齒間,指尖撚開打火機,火苗跳出來的瞬間,辦公室門被輕輕推開。

陳欣欣雙手拎著東西走進來,兩人四目相對,雙雙頓住。

下一秒。

楚歲聿手忙腳亂收打火機、藏煙。

陳欣欣反應更快,她把東西往胳膊肘下一夾,閃電般從兜裏掏出手機,拇指飛速點開相機,對準楚歲聿的方向,“哢嚓哢嚓”就是一頓連拍。

桌上沒收起來的煙盒被陳欣欣拍下,楚歲聿叫起來:“陳欣欣!你到底哪邊的!”

陳欣欣面無表情,指尖輕點發送:“哪邊對身體好我就站哪邊!”

楚歲聿嘁了一聲,一臉“你等著”的表情。

陳欣欣沒理他的無效威脅,把加熱好的護腿放在桌面上:“套上。”

“謝了。”楚歲聿伸手摸過護腿,把魔術貼撕開,彎腰套在大腿上。

暖意漫開,陰雨天的刺骨酸痛總算緩解大半。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手裏還拿的什麽?”

陳欣欣把一沓文件放到辦公桌上:“曜世的加急文件,葉雨送來的。說是謝總都審好了,直接簽字就行。”

楚歲聿旋開鋼筆:“拿來。”

陳欣欣將文件都鋪到桌面上,楚歲聿慢悠悠落筆。

看著自己方方正正,還非常圓潤的小學生字體,楚歲聿笑了,一輩子也學不會寫連筆字。

前幾天還纏著陳疏宴教他寫行楷。

陳疏宴坐在他身後,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地帶著他寫。寫出來的字特別好看,瀟灑飄逸,行雲流水。

輪到他自己寫,歪歪扭扭,潦草成一團很可笑的東西。

陳疏宴安慰他,寫得可愛也是一種能力。

楚歲聿當時就笑了。

什麽歪理。

但他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字體。

幾份文件簽好,楚歲聿把鋼筆旋好往桌上一扔:“拿去吧。”

陳欣欣不知道他在驕傲個什麽勁兒,把文件收攏抱在懷裏,轉身往外走:“腿別硬撐,該休息就休息。”

“知道了,陳大策劃。”楚歲聿朝她揮了揮手。

辦公室剛清凈下來,手機鈴聲響起。

楚歲聿掃一眼屏幕——陳疏宴。

他劃開接聽,語氣散漫:“幹嘛?”

聽筒裏是密集的鍵盤敲擊聲,男人說話溫和低沈,尾音帶著一點笑意:“收拾一下,我去接你回家。”

陳疏宴肺部槍傷才堪堪養好,剛出院沒多久。

SY科技積壓的海量事務壓得他分身乏術,從早到晚泡在公司裏,已經好幾天沒能陪楚歲聿吃午飯。

楚歲聿靠著辦公椅轉圈:“陳總不是忙嗎?”

陳疏宴低低笑了一聲:“生氣了?”

楚歲聿冷哼:“沒那麽小心眼。”

鍵盤聲驟然停下,陳疏宴哄著:“工作可以往後放,你的身體要緊,外面下雨,腿開始疼了嗎?”

楚歲聿在椅子上轉著圈笑:“還好,有加熱護腿,扛得住。”

那頭陳疏宴已經抓起車鑰匙往外走:“回家。”

楚歲聿無奈一笑,加快處理手頭上剩餘的工作。

腿上的疼不劇烈,但很磨人,絲絲縷縷地鉆著骨頭,熬得人心煩。

十幾分鐘後,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陳疏宴大步走進來,臂彎處搭著一條毛毯。

楚歲聿調侃他:“SY總裁進下屬辦公室不敲門。”

“下次敲。”陳疏宴走到他身側,把他連人帶椅轉過來,半蹲下,用毛毯嚴嚴實實裹住他雙腿,“難受嗎?”

陳疏宴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樣子很溫柔,楚歲聿低頭看著:“有一點。”

陳疏宴把他抱起來往外走:“跟按摩師學了些手法,回去給你試試。”

楚歲聿伸手指著桌邊:“拐杖還沒拿。”

陳疏宴腳步沒停:“有我在,用不著。”

從出院開始,陳疏宴一步路都不讓楚歲聿多走。

去衛生間要抱,上下車要抱,上下班進出辦公室要抱,連洗個澡都要坐在專用的椅子上,由陳疏宴拿著花灑慢慢沖,楚歲聿無數次懷疑他在趁機占便宜。

感覺自己沒那麽脆弱的楚歲聿,伸手推他胸口:“我能走路。”

陳疏宴垂眸看他:“陳欣欣給我發了視頻。”

楚歲聿:“……”

他立刻把臉窩進陳疏宴頸窩,悶聲嘟囔:“抱吧抱吧。”

陳疏宴的嘴角彎了一下。

上了電梯,楚歲聿在他身上晃著腿,忽然起了玩心,他擡起頭,下巴抵在陳疏宴肩上,湊近他的耳朵說:“不如買個電動輪椅,這樣你不在身邊的時候,我也不用走路。”

玩笑這麽開了,哪知陳疏宴真的認真考慮起來了,他低聲詢問:“想要什麽顏色的?”

楚歲聿盯著陳疏宴看了兩秒,挑眉:“我開玩笑呢,你真敢買,我就離家出走。”

陳疏宴立刻妥協:“不買。”

楚歲聿瞥了一眼他的表情:“你到底在遺憾什麽?”

陳疏宴笑笑:“沒有。只是覺得你上班的時候坐輪椅挺方便的。”

楚歲聿冷笑:“我不。”

陳疏宴掂掂他:“好好好,不買。”

從電梯出來,陳疏宴吻了吻他的發頂,“你出院太早了,沒養好底子。”

楚歲聿撇嘴:“醫院太悶了,待不住”

走出大廳,門廊外喬彥寧帶著幾名保鏢排成兩列,舉著長柄黑傘連成一條傘廊,直通保姆車車門。

楚歲聿看著這陣仗,一陣無奈:“太誇張了吧。”

陳疏宴抱著他大步穿過傘廊:“不誇張,你的腿不能沾涼水。”

兩人一上車,隨行保鏢迅速收傘上了後面一輛車。

喬彥寧拉開駕駛位的門發動車子。

陳疏宴把沾了一丁點雨水的毯子從楚歲聿腿上拿開,換了條新的重新裹住他的腿。

裹好之後,他又伸手握住楚歲聿的腳踝,摸了一下。

有些涼。

陳疏宴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伸手把車內的溫度調高了兩度。

楚歲聿安靜地看著他忙前忙後,隱隱覺得他有些不對勁。

海島爆炸過後,陳疏宴就變成了這樣。

從前內斂克制,事事細致,但還在正常的範疇裏。

如今已經變成了極致,草木皆兵。

他咳嗽一聲,陳疏宴就緊張到帶他去做全套體檢。晚上他偶爾夢魘驚醒,陳疏宴就徹夜不敢合眼。

楚歲聿曾經半夜醒來,借著床頭燈微弱的光,看見陳疏宴的眼睛,很亮,是一種不敢閉上的亮。

鄒煥說過的話突然在耳邊響起。

—“有些人就是能燃燒著自己的生命,去呵護另一個人。”

—“從表象看,你的愛人似乎已經患上了嚴重的心理疾病。你好像,把他拖垮了。”

楚歲聿那時候沒信。

以為他只是想讓自己崩潰,才故意說這些誅心的話。

但現在看來似乎不是空穴來風。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雨絲細密,沿街商鋪都很冷清,唯獨一家甜品店,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

下雨天還這麽火爆,味道大概十分好。

他指著那家店,側頭對陳疏宴說:“那家店,我想讓你幫我買一份蛋糕。”

陳疏宴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對喬彥寧道:“靠邊停車。”

喬彥寧找到路邊的臨時車位把車停穩:“陳總,我馬上去買。”

“不用,我去就行。”陳疏宴撐傘下車,獨自走進雨幕。

陳疏宴的背影慢慢走遠,楚歲聿收回視線,從後視鏡看著喬彥寧,問:“喬特助,陳疏宴在加國的時候,看過心理醫生,對嗎?”

喬彥寧的目光在後視鏡裏跟楚歲聿的撞到一起,然後飛快閃躲。

楚歲聿平和道:“沒什麽不能說的。我要是直接問他,他一定會說的。我之所以問你,是不想當面戳他痛處。”

喬彥寧又看了一眼後視鏡:“看過。”

果然。

楚歲聿緩緩靠上椅背:“說說。”

喬彥寧斟酌著用詞,慢慢開口。

他說了很多。

說陳疏宴有一段時間,幾乎不出門,把自己關在公寓裏,每天只做一件事,打開電腦,登錄《千山》,找到楚歲聿的NPC角色,站在他旁邊,一動不動地站著,一站就是一整夜。

說他去看心理醫生,醫生診斷的是“病理性共生依賴”。

說他從來不吃藥,不覆查。不是因為抗拒,是因為沒有藥可以吃,也不用長期問診。

說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看楚歲聿的采訪視頻、游戲發布會、行業論壇的演講。看完了就關掉,不發消息,不打電話,不回國,不打擾。就那麽遠遠地看著,像一顆行星繞著恒星轉,靠那一點光和熱活著。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如同一根根細針,雜亂無章地紮到楚歲聿心尖上,酥酥麻麻,也疼,他低喃一句:“共生依賴——”

沒有藥可以吃,也不需要看醫生。

只是需要長久安穩的陪伴,和不會離開的篤定。

楚歲聿第一次知道,太過於愛一個人也會生病。

車門被拉開,濕冷的空氣湧進來,陳疏宴迅速收傘上車,然後按下關門鍵。

他坐在靠車門的地方,刻意跟楚歲聿隔開了一段距離,從購物袋拿出一盒蛋糕舉到楚歲聿面前:“小貓蛋糕,你大學那年低血糖暈倒,吃的就是這種。”

楚歲聿看著那只小貓,喉結滾動了一下,按下按鈕把隔板降下來,主動挪過去,緊緊貼著陳疏宴:“像。”

陳疏宴蹙眉:“我身上有雨水,你沾了潮氣會腿疼。”

楚歲聿雙臂緊緊環著他的腰,把臉靠進他胸口裏,軟聲道:“不管,就想貼著你,你餵我。”

陳疏宴拿毯子隔在兩人腿間,溫聲說:“好。”

他拆開蛋糕盒,用勺子挖下貓耳朵,餵到楚歲聿嘴邊。

楚歲聿一口咬住,快速地嚼:“好吃,再來一口。”

陳疏宴把另一只貓耳朵挖下來,餵進他嘴裏。

楚歲聿含住,在陳疏宴胸口蹭了蹭,然後翻身騎到陳疏宴腿上。

陳疏宴慌忙騰出一只手扶住他:“小心腿。”

楚歲聿捧著他的臉湊近:“別管那些,你也嘗嘗甜不甜。”

楚歲聿吻著陳疏宴。

一吻結束,楚歲聿問:“甜嗎?”

陳疏宴仰頭看著他:“甜。”他扶穩楚歲聿的腰,“今天怎麽這麽黏人?”

“別管。”楚歲聿又低下頭,吻上陳疏宴的唇。

黏人怎麽了,你無藥可醫,無人能救。

但還好,我是你的例外。

所以黏人沒什麽不好。

楚歲聿後退一些,定定看著他:“陳疏宴,我一直、一輩子、永遠都這麽黏你好不好?”

陳疏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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