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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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陳疏宴摸摸楚歲聿的腦袋,把背包掛在他肩上,“等你們聊完我再過去。”

楚歲聿點點頭,手裏捧著一大束紅玫瑰,轉身朝著蘭秋熒的墓地走。

墓園幽靜,有風穿過松柏的聲音。青石鋪就的小徑被昨夜的雨水洗得發亮,兩旁的冬青修剪得整整齊齊,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著綠意。蘭秋熒去世後,楚歲聿用自己所有的積蓄在這裏買下了一塊墓地。

墓前已經擺著一束紅玫瑰,花瓣有些蔫了,邊緣微卷,顏色卻還鮮著。應該是謝青山放的。

楚歲聿蹲下來,把手裏的花放在墓前,挨著那束舊的:“拿了玫瑰,似乎不太合適。但謝叔叔說你特別喜歡玫瑰。第一次來看你,我想送你喜歡的。”

嗓子裏湧上一陣酸澀,他用力咽下去,喉結滾動了一下,看著墓碑上的瓷片照片,謝青山已經換過了。

照片上的女人是一種很有生命力的美,黑亮的長發瀑布一樣垂在肩頭,鼻梁高挺,從眉心到鼻尖一筆下來利落幹凈。她微微側著臉,眼睛盛著光,笑得明媚恣意。

楚歲聿眼前有些模糊,他小聲說:“原來你是這麽美的樣子。”

在密林村的她,總是佝僂著背,頭發枯草一樣夾著白絲,臉上的皮膚粗糙幹裂。他從來沒見過她笑,她也不許他靠近。

他擡起手,指尖懸在瓷片上方,想去觸碰那張臉,快碰到的時候又頓住了,默默把手放下:“你本來能幸福地過自己的人生的。為了我把自己變成邱珊,不值得。”

他哽咽著,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媽媽。我、我還能這麽叫你嗎?”

沒有人回答,只有一陣風輕輕吹過,楚歲聿顫抖的聲音散進風裏:“媽媽,我懂得太晚了,我太蠢了。對不起媽媽,你還能原諒我嗎?”

他擡起手背,用力蹭了一下眼睛,沒蹭幹凈,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膝蓋上。

“我好像,好像一個討債的,災星。愛我的人都沒有好下場,你是,奶奶也是,陳疏宴好像也是。媽媽,他才二十八歲,我看到他睡覺前在偷偷吃安眠藥。”

“愛我是要付出代價的對嗎?”

“我好像一只趴在你們身上吸血的蛀蟲。”

風又起來了,吹得他眼前的玫瑰花瓣微微顫動。他盯著照片上那雙明亮的眼睛,忽然問:“媽媽,我想摸摸你的臉,可以嗎?”

並沒有人能回應他。他顫顫巍巍地擡起手,觸到那抹明媚的笑:“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他收回手,低頭在背包裏翻了一會兒,拿出一臺平板電腦,雙手捧著,輕輕放在墓碑前:“你住院時說很喜歡玩我做的游戲,還誇過好玩。那三款已經賣掉了,不是我的了。但是我做出了更厲害的,幫你下載好了。裏面有兩個賬號,一個是滿級的,還有一個是新的。我不知道你喜歡自己練級還是喜歡玩厲害的大號。你自己挑著玩,這個平板電池容量很大,我會經常來幫你充電的,我…”楚歲聿突然哽住,他嗚咽道,“對不起,對不起媽媽。”

一聲悶雷響起,灰蒙蒙的天上開始落雨,冰涼的雨點砸到楚歲聿低垂的後頸上,他蹲在地上,一只手撐在濕冷的地面上,另一只手背抵在齒間咬著。

雨密起來了,一滴接一滴砸下來,打在地面上劈劈啪啪。他撐著地面的那只手滑了一下,整個人伏在墓前,額頭貼著石板:“對不起,媽,對不起……”

雨聲把他的哭聲蓋住了大半,冷得他渾身發顫。

忽然,雨停了。

一只溫熱的手落在他肩頭:“孩子,別哭。”

楚歲聿楞了一下,從臂彎裏擡起頭。謝青山撐著傘蹲在他身側,西裝外套已經被雨打濕了半邊,褲腳也洇了一圈深色的水痕。

楚歲聿臉上一滴淚砸到地上。

謝青山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拉起來,然後從口袋拿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絲帕,遞到楚歲聿面前。

楚歲聿楞楞地接過來,攥在手心裏不動。謝青山看了他一眼,從他手裏抽回絲帕,擡手替他擦臉上的淚。

“在最恨她的時候,你也沒有虧待她。”謝青山說,“她不會怪你。你喊的這幾聲媽媽,足夠讓她瞑目了。”

楚歲聿移開臉說:“你無法替她原諒我。”

謝青山看著他,笑了一下:“傻孩子。”他把絲帕收回來,疊了疊,又塞進楚歲聿手裏,“以後爸爸照顧你、補償你,好嗎?”

楚歲聿搖搖頭:“那是你對她的愧疚,不要給我,這對她不公平。我不需要補償。”

謝青山道:“我對她的愧疚雖然已經沒法補償,但不會給任何人。我想照顧你是因為你是我的兒子,僅此而已。”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墓碑上那張照片上,停了幾秒,又移回楚歲聿臉上:“現在不用做決定,我們的時間很多,我會經常找你。雨下大了天冷,回去吧,疏宴還在等你。”

楚歲聿順著他的目光往陳疏宴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人站在不遠處,撐著傘,正往這邊看。隔著雨幕,看不清表情,但那個站姿,肩背挺直,微微側著身,一只手插在口袋裏。

是楚歲聿最熟悉的樣子。陳疏宴永遠都是那樣,不動如山,只需要站在那裏,就讓人覺得安心。

謝青山也在看陳疏宴,他說:“愛你的人,不會在乎自己付出了什麽,只在乎你好不好。歲聿,別有負擔。去吧。”

楚歲聿點了點頭就要走,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謝青山蹲回墓前,整理著那兩束玫瑰,並排放好,一束舊的,一束新的。他把傘搭在墓碑上,用衣袖擦上面的雨水。

楚歲聿想了想,說:“我先走了。”

謝青山擡起頭,朝他點了點頭:“好,再見。”

陳疏宴已經迎過來,手落在楚歲聿肩上,把人往傘下帶了帶,然後擡頭向謝青山點了一下頭。謝青山也點了點頭。

陳疏宴攬著楚歲聿的肩膀慢慢往回走,陳疏宴勾住他的後頸,把他臉上殘餘的淚痕抹去,溫熱的觸感讓楚歲聿忍不住在他掌心裏蹭了一下。

陳疏宴很心疼,輕聲說:“這兩天都哭成淚人了。”

楚歲聿問:“陳疏宴,如果我開心你也會開心嗎?”

“當然會,我會特別開心。”

楚歲聿腳步頓了一下,擡起頭看他。雨霧裏,陳疏宴的側臉線條被水汽洇得有些模糊。

楚歲聿說:“你開心的話我也會特別開心,以後不要只顧著哄我開心了,多照顧自己。”

陳疏宴嘴角彎了一下:“其實我是個利己主義者,因為靠近你就會幸福,所以把你牢牢抓在手心,我對自己好吧?”

楚歲聿看著他一臉精於算計的模樣,好氣又好笑,無奈道:“拉倒吧,跟你說不通。”說完,自己不自覺地抽噎了一下,把最後一點哭腔也抖出來了。

陳疏宴打開副駕車門:“愛哭的小花貓,回家給你做好吃的。”

楚歲聿無力爭辯,乖乖窩在副駕駛,他從口袋裏摸出藥盒,倒出兩粒白色的藥片,就著加熱的礦泉水咽下去,然後拿起手機,給溫眠發了一條消息:溫醫生,我轉郁,開始吃新藥了。

溫眠沒有回覆。

陳疏宴發動車子,順手把暖風打開,楚歲聿郁期總是發冷。空調吹出暖風,把車窗上的霧氣驅散,楚歲聿緊繃的身體也放松了一些。

手機響了。陳疏宴摁下免提,姜硯霖急切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怎麽樣,幫我問景司的下落了嗎?”

“問了。”陳疏宴把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的雨幕裏,“他被藏起來了,趙明正咬死不交代位置,所以伯父一直沒能動他。不過你放心,趙明正知道你緊張景司,拿他當保命符,不會傷害他。”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姜硯霖的聲音又響起來:“不對,謝景司要是沒事,一定會想盡辦法聯系我。快半個月了,他一點消息也沒有。他一定是出事了。”

陳疏宴道:“我在想辦法找他,你先保證自己的安全,你回來吧,查不到就別查了。”

姜硯霖道:“我過幾天要見一個人,聊完就什麽都知道了。先掛了,有客人。”

沒等陳疏宴說話,姜硯霖已經掛斷了電話。

楚歲聿問:“他會安全的對嗎?”

陳疏宴眉頭緊鎖:“會安全,趙明正不會傷他。”

楚歲聿緊張起來:“我可以幫忙。”

陳疏宴偏頭看他一眼,手掌覆上他的手背:“好,等你渡過郁期。”

楚歲聿點頭。

車裏又安靜下來。雨越下越急,打在擋風玻璃上,雨刮器開到最快檔也趕不及,水幕一層一層地覆上來。

楚歲聿低頭看著手機。溫眠的對話框還是安安靜靜的。

溫眠向來重視患者發的消息,這是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情況。

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安,胸口悶悶的。

“怎麽了?”陳疏宴餘光掃了他一眼。

楚歲聿把手機屏幕摁滅,攥在手心裏:“溫醫生快半個小時沒回消息。”

陳疏宴說: “可能有事耽擱了,我們過兩天去覆查。回家好好睡一覺,先別去公司上班了,等郁期過了再去。”

“嗯。”楚歲聿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車窗外模糊的雨幕裏,忽然想起什麽,“你今天還沒來得及跟媽媽說話。”

陳疏宴握著他的手緊了一下:“我們以後經常去。我好好跟她說。”

楚歲聿捂了捂胸口,好像越來越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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