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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珊,啞姨,蘭秋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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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珊,啞姨,蘭秋熒

陳疏宴安排人留下跟福利院對接,他帶楚歲聿先行坐上回鼎城的車。

楚歲聿身上裹了毯子,手被陳疏宴握在掌心裏,指尖朝上。

陳疏宴低著頭,正用碘伏棉簽給他清理指甲縫裏的傷口。陳疏宴輕輕吹著:“疼了告訴我。我們先去醫院打破傷風針。”

楚歲聿靠在椅背上,眼神放空,盯著車頂:“陳疏宴,啞姨是我媽媽。”

陳疏宴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棉簽懸在指尖上方,然後又繼續擦下去:“我知道,之前一直沒說,是想把這些事弄清楚再一起告訴你。”

楚歲聿指尖刺痛,縮了一下:“那你查清楚了嗎?”

陳疏宴撕開一片無菌紗布,往他手指上纏:“查得差不多了。剛剛在福利院遇到謝伯伯,他又跟我說了一些事,現在可以告訴你了。”

楚歲聿盯著自己被紗布纏裹的手指,像一個個蠶蛹,很醜:“那你說吧。”

陳疏宴把紗布的末端貼好,握了握他的手:“如果聽著聽著不舒服了,就告訴我,我們下次再說。”

楚歲聿甩開他的手,一頭紮進他懷裏,把臉埋進他的胸口:“好。”

陳疏宴攬住他,緊了緊毯子,下巴擱在他發頂上,慢慢開口:“蘭秋熒早年父母雙亡,是謝家在資助她。大學畢業後,她成為了優秀的珠寶設計師,在曜世任職。後面她跟謝青山相識相戀,在準備結婚的時候,蘭秋熒發現她有了你。”

二十五年前,蘭秋熒負責的門店新開業,迎來了第一位客人。

是個氣質溫婉的女人,五十歲左右,名字叫路淑婉。

路淑婉想請蘭秋熒為她設計一套珠寶首飾,用作出席她和她愛人三十周年紀念日的晚宴。

蘭秋熒跟她坐在一起聊天,按照她的要求畫著稿紙,笑道:“祝福你們。也是巧,我愛人的父母也馬上要過三十周年結婚紀念日了。”

路淑婉的神色黯淡了些許:“真羨慕她,我跟他只是戀愛紀念日。”

這些有錢人的彎彎繞繞,蘭秋熒懶得多聊。她把畫好的項鏈初稿給她看:“兩個人只要心意相通就好。您看有沒有需要調整的地方。”

路淑婉接過畫稿道:“他對我很好,我們兒子都二十多歲了,他還是會記住我們的戀愛紀念日。”

蘭秋熒道:“您真幸福。”

路淑婉離開的時候,蘭秋熒起身去送。路淑婉出了店門,往路對面的一輛車走去。車門打開,一個男人下車迎她,兩人短暫擁吻,然後男人攬著她的腰,一起上了車。

蘭秋熒的眉頭慢慢蹙起來。那個男人不是別人,是她未來的公公,趙明正。

沒想到這個年近五十、平時看起來清心寡欲的男人,竟會有這樣一面。

謝君玉待她不薄。她只糾結了很短的時間,便拿起電話,撥給了謝君玉。

“暫時別告訴青山,我來處理。”謝君玉只說了這句話。

遺憾的是,謝君玉沒能鬥過趙明正。那之後沒多久,她就在一場意外中癱在了輪椅上。而蘭秋熒也在此時發現自己懷上了孩子。

從醫院出來那天,她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輛商務車擦著她的身體開過去,後視鏡幾乎蹭到她的手臂。她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路口,後背全是冷汗。差一點,一屍兩命。

她去找謝君玉。

“你得跑。”謝君玉聽完,沈默了很久,才說出這三個字。

“為什麽?”蘭秋熒問。

謝君玉坐在輪椅上道:“你剛知道自己懷孕就被車撞。你被趙明正監視了。他不會允許你生下他計劃之外的孩子,如果你想要孩子,你就要跑。”

蘭秋熒苦笑:“我能跑去哪呢?”

謝君玉伸手握住她的手:“我幫你換個身份,你走得遠遠的。這些事最好連青山也別告訴,他性子倔,一定會到處找你,他快不過趙明正的。”她握著蘭秋熒的手收緊,“或者,你把孩子打掉吧。沒了孩子你就暫時安全了,我們再從長計議。”

蘭秋熒低下頭,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有一個小小的生命已經開始跳動,她擡起頭:“不行,我不能放棄他。”

……

陳疏宴抱緊楚歲聿:“後面的事我跟你說過了,謝君玉幫她策劃了車禍,派人在湖邊接應她,給她改名換了身份。她逃到密林村,生下了你。”

楚歲聿安安靜靜窩著沒說話,他腦子裏是那個夢,蘭秋熒開著車,帶著他沖出護欄,水從四面八方湧進來,冰冷刺骨。她奮力劃水,遠離爆炸的車。

她說:“我不下去你會死。”

她說:“你不可以死。”

她說:“新生。”

但這一切,這豁出性命的籌劃,都被何全賣掉的半塊玉佩毀了。

陳疏宴看著他說:“還有一件,是你大學時候的事。白瑾被拘留前,我去見了他,是他告訴我的。”

楚歲聿有些麻木地問:“什麽事?”

陳疏宴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麽很重的東西:“是我,剛離開的時候。白瑾在學校附近的KTV跟人商量,想給你下藥,帶到酒店裏。他說當時有個清潔工沖出來打他,罵他是畜生,被他打了一拳,暈過去了。”

“第二天,你媽媽去學校鬧事的時候,他才發現,那個清潔工就是你媽媽。她、她的方式是有些偏激,但是—”

楚歲聿打斷他:“但是她的能力只能做到那些了。我每天都要去她面前點卯,白瑾怕我有什麽事我媽會真的報警。所以他能做得最過分的事,也只有霸淩我而已。她也並沒有真的讓我負責醫藥費,有人幫她繳了。”

陳疏宴輕輕說:“是謝君玉幫她繳的。”

楚歲聿的眼淚開始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陳疏宴的襯衫上:“院長告訴我,我離開福利院後她也辭職了。她去了鼎城大學附近的KTV上班嗎?她一直在遠遠地跟著我,是嗎?”

陳疏宴握著他的手道:“我知道你一直無法原諒她跟何全一起氣死了奶奶。”

“但剛才伯伯告訴我,他前段時間去密林村調查過,找很多人打聽過蘭秋熒當年的事。村民都說,蘭秋熒是去攔何全的。”

楚歲聿的身體僵了一下。

陳疏宴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是誤會。但是也絕不能怪你,當時的場面所有人都嚇傻了,你又剛回家,看到的畫面的確像何全和蘭秋熒一起氣死了奶奶。村裏人大概沒想到你會誤會,也怕你傷心,所以一直沒人跟你提當年的事。如果你不能相信伯伯的調查結果,我們回去問劉嬸,好不好?”

楚歲聿抹掉眼淚,哆嗦著拿出手機,播出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來。他斷斷續續問:“劉嬸,你能跟我講講,我奶奶去世的那天,我爸媽都在幹什麽嗎?”

十分鐘後,楚歲聿手裏的手機滑落,掉在座椅上,又彈到地上。他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地往下砸。

陳疏宴把手機撿起來,放到一邊,然後把他整個人攬進懷裏,手臂收得很緊:“沒關系。沒事。沒事。”

楚歲聿抽噎著摸過背包,拉開拉鏈,從裏面掏出那個泛黃的小本子,那個“小毛頭借錢記賬”本子。他有些崩潰地翻到最後一頁,找到那個被他描了無數遍的、沒能劃掉的借錢記錄——好心人,464。

他把本子舉到陳疏宴面前,手指在那一行字上用力戳了戳:“是她。是、是媽媽。是媽媽給我的。”

“是,是。”陳疏宴替他擦著眼淚。

楚歲聿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斷斷續續的:“何全並不是能托付的人,所以她才會把我丟給奶奶不聞不問吧。”

陳疏宴指腹輕輕拂過他的顴骨:“是。”

楚歲聿搖頭,淚珠隨著動作甩落,砸在陳疏宴的手背上:“沒有不聞不問,她每天都把賺到的錢給奶奶。”他語無倫次起來,“如果她喜歡我,愛我,我會經常去找她的。何全一直想賣掉我,她不想讓我去找她,太危險了。”

“陳疏宴。”他猛地攥住陳疏宴的衣袖,“我是、我是天底下最壞、最蠢的孩子,我是瞎了眼的兒子。我一直在恨她,是我錯了。”

他擡起手,朝自己的臉上扇過去。

陳疏宴眼疾手快地攔住,把他的手腕攥在掌心裏。楚歲聿掙了兩下,沒掙開,眼淚流得更兇了:“我打過她,我打了她,她當時是什麽心情啊?我打了她……”

陳疏宴把他兩只手都握住,另一只手去擦他的眼淚,怎麽都擦不幹:“不是你的錯。你只是知道的事情太少了。不能怪你,沒人會怪你的,蘭伯母也不會怪你的。”

楚歲聿哭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搖頭,不停地搖頭:“媽媽她、她愛我。可是我,我總是對她惡語相向,我對她冷眼相待,陳疏宴,我,我怎麽是那種人?”

陳疏宴說:“歲歲,她不會怪你的。她用盡全力想對你好一點、再好一點,一定是希望你能開心順利的好好生活。她連謝伯伯那麽厲害的人都能騙過去,當然也能騙過你了,伯母特別厲害是不是?”

楚歲聿點著頭,抽噎得不像話。

陳疏宴把他往懷裏攏了攏,等他哭得沒那麽兇了,才低聲問:“歲歲,你知道為什麽奶奶不識字,但是能取出楚歲聿這個名字嗎?”

楚歲聿搖頭:“我、我不知道。”

陳疏宴摸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到他面前。屏幕上是手寫的一行字,字跡方方圓圓的,一筆一劃,像小學生的筆跡——

歲聿雲暮,春祺已近。我未來的孩子不需要做完美的小孩,只要歲歲平安,樂不可支。

“這是伯母寫的。”陳疏宴輕聲說,“她跟伯父剛訂婚的時候,就商量過未來孩子的名字了。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都要叫歲聿。”

楚歲聿透過水濛濛的淚眼看過去,那行字在屏幕裏微微發亮。他盯著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我的字跟她好像。”

“是啊。”陳疏宴繼續輕聲說,“她希望你歲歲平安,樂不可支。”

楚歲聿點著頭,眼淚又湧出來:“好。好。”

“不怪自己了,好不好?”

楚歲聿又搖頭,又點頭,最後把臉埋進陳疏宴的頸窩裏,聲音碎得不成樣子:“好難。”

陳疏宴道:“沒關系,我陪你慢慢來。”

從醫院打完破傷風,兩人回了半山序。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臥室裏沒開燈,陳疏宴抱著楚歲聿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

室外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橘黃色的光從窗外面漏進來,在兩人身上落了明明暗暗的影子。楚歲聿哭了很久,哭到整個人都脫力,軟軟地靠在陳疏宴懷裏,肩膀還在一抽一抽地動。

“陳疏宴。”他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在。”

“我想要一些她的照片。”

陳疏宴低頭,吻了吻他的發頂:“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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