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會是她？
關燈
小
中
大
怎麽會是她？
周末陳疏宴和楚歲聿一同到達雲城福利院。
遠遠就看到院長帶著幾個人站在門口迎接，福利院大門上還扯了條橫幅——歡迎陳總蒞臨我院指導工作！
紅底白字，在風裏微微鼓動。
楚歲聿坐在商務車後排，噗嗤笑出聲：“陳總好大的派頭。”
陳疏宴攬著他的肩膀，故意把唇貼在他耳邊，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咱們家誰是領導，你不知道嗎？”
溫熱的氣息噴在耳廓上，楚歲聿縮了縮脖子，飛快地掃了一眼前排的四個人。見沒人回頭，他偏過頭，用唇碰了碰陳疏宴的嘴角，然後把臉轉向窗外，抿著嘴笑。
車停在福利院門口，眾人陸續下車。院長迎上來，有人給她介紹：“這是我們陳總。”
院長往前走了兩步，剛要跟陳疏宴握手，餘光瞥見從另一側下車的楚歲聿，手頓在半空，驚喜地叫出聲：“歲聿？”
楚歲聿先一步握住她的手，微微彎腰：“伍院長，我隨公司回來看看。你們聊，不用管我。”
院長一陣楞神，盯著他看了好幾秒，才笑著點點頭，眼眶微微泛紅：“真是長大了。”
她重新跟陳疏宴打招呼，帶著眾人往院裏走，邊走邊向SY的人介紹福利院的歷史和現狀。楚歲聿小聲對陳疏宴說：“你們聊吧，我自己逛逛。”
“好，有事給我打電話。”
楚歲聿點點頭，轉身往後院走。
離開十年之久，福利院更換了很多設施，墻面重新粉刷過，操場鋪了新塑膠，但整體布局變化不大。他順著記憶中的路走。
路過榮譽墻的時候，他停下看。玻璃櫥窗裏貼著從建院至今，一屆又一屆高考生的照片。
他在他那一屆裏找到了自己。
一張紅底的一寸照片，還是剛進福利院的時候拍的。照片裏的少年頂著一頭短寸，頭發茬子根根豎著，像只刺猬，他鎖著眉頭，一副很兇的樣子。
楚歲聿擡手，指尖隔著玻璃摸了摸那張照片，讀出下面的字：“楚歲聿，座右銘，活著就行。”他笑了一下，又念了一遍，“活著就行。放心吧，活得還行。”
他的指尖順著自己的照片往前滑，滑過一個個倔強的面孔。那些孩子和他一樣，拼盡全力去爭一個未知的未來。他輕輕念出那些名字：“林婉竹，喬樂之，池餘，鄒煥……”
念到“鄒煥”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照片裏的男生羸弱瘦小，頭發幾乎要遮住眼睛，戴著一副黑框眼鏡。他看了一眼年份，比他高三屆。
“好像在哪見過。”楚歲聿自言自語。大概是在福利院裏打過照面吧。他那個時候一個朋友都沒有，不熟悉也正常。
他轉身繼續往後院走。穿過操場，繞過花壇，在院墻處找到那棵銀杏樹。樹比記憶中粗了一圈，枝葉繁茂，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濃蔭。他站在樹下，往對面的院墻走了幾步，然後停在墻根處。
就是這兒。
他蹲下來，撿起一根樹枝，開始挖土。
泥土有些硬，大概是好久沒人動過了。挖了十幾分鐘，樹枝戳到一個硬物，楚歲聿臉上一喜，用手把周圍的土撥開。
一個小鐵盒被他捧出來。他蹲在地上，把鐵盒上的土拍掉，打開蓋子。裏面放著一張皺巴巴的五十元紙幣，和幾塊已經發黑的糕點。
這是他和那個不會說話的阿姨的秘密基地，一個常年戴著口罩和墨鏡的女人，大家都叫她啞姨。
福利院裏有些大孩子會搶小孩子的東西，所以啞姨每周都把要給楚歲聿的東西藏在這個鐵盒裏，埋進土裏，楚歲聿再悄悄來挖。
楚歲聿把那張五十元的紙幣展開，小心翼翼地撫平。大概是她忘記自己已經高考完離開了，所以又埋了些東西在鐵盒裏。
“歲聿。”
身後傳來聲音。楚歲聿回頭，伍院長正站在幾步開外，笑瞇瞇地看著他。
“哎。”他應了一聲，把土坑幾下填平，抱著小鐵盒站起來，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泥，“院長，您怎麽出來了？”
伍院長一笑，遞給他一塊手帕：“用這個擦，還跟小孩子一樣。”她看著楚歲聿，“裏面孩子們在分水果，我喊你進去吃。”
“謝謝院長。”
楚歲聿跟著伍院長往回走。
院長邊走邊看他，忍不住笑：“長大了，模樣也變了，我剛剛都差點認不出你了。我聽你那個朋友說你現在做總監了，真好，有出息了。”
楚歲聿笑笑：“要多謝院裏的栽培。”
伍院長很是欣慰：“是你自己爭氣。多虧你每個月都給院裏捐兩萬塊錢，為院裏減輕了不少壓力。”
楚歲聿撓撓頭：“這是我應該做的。對了。啞姨呢？還在這裏工作嗎？”
伍院長瞇了瞇眼，回憶了一會兒，才恍然大悟道：“你說的是邱珊吧。你考上大學離開之後，她也辭職了，我很久沒聯系她了。你每個月給她打的生活費，我都幫你轉到她卡上了。”
楚歲聿腳步一頓，腦子突然轟鳴起來，像是有人在他耳邊敲了一記鐘，餘震嗡嗡地擴散到四肢百骸。他手指下意識摳著鐵盒，幾乎要把指甲掀開。
怎麽會是她？
她到底想做什麽？
她到底是什麽意思？
如果是因為對奶奶的死而愧疚，決定好好對他了，為什麽不表明身份，為什麽又在大學的時候那樣逼他？
“歲聿？歲聿？”伍院長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模模糊糊的，隔著一層水。
楚歲聿眨了眨眼才看清她的臉：“啊？怎麽了院長？”
伍院長著急忙慌地湊近了看他的臉：“你哭什麽？身體不舒服嗎？怎麽臉色忽然這麽白？跟我去醫務室。”
楚歲聿深吸幾口氣，把翻湧的情緒往下壓了壓：“不用院長，我回車裏休息一下就好。”
他說完自顧自地往外走，伍院長在身後喊了兩聲，他也沒回頭。隱約聽見院長說要找他同事來。
他一路大腦空白，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他拉開商務車的門，鉆進去，把門關上。
世界一安靜，腦子裏的轟鳴更加震耳欲聾。
車後座上，楚歲聿抱著手裏的鐵盒，眼淚一滴一滴往下砸，落在鐵盒蓋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大概是事情發展到現在，他已經無法處理自己對蘭秋熒的感情了。
啞姨幹瘦的身形，枯草一樣的黑白參半的頭發，磕磕絆絆用手語引著他去挖小土坑時的樣子，都還歷歷在目。
他記得在鐵盒裏開出的第一份禮物，是兩顆雞蛋。
那個時候院裏條件不好，吃的用的都短缺，楚歲聿吃不飽飯正餓著，拿起雞蛋磕碎了就咬，吃得滿嘴蛋殼也不管，只記得那個味道，美味極了。只記得，遠遠站著的那個戴著口罩和墨鏡的女人，好像在發光一樣。
指甲用力扣在鐵盒上掀開一點，流出血，楚歲聿呢喃出一句：“為什麽不先照顧好自己？”
情緒翻湧到極點，他喉嚨堵得要命，胃裏一陣一陣地翻攪。他伸手把車窗降下一點透氣。
擡頭的瞬間，他看見不遠處停著一輛黑色賓利，車身擦得鋥亮，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後座的車窗開著，趙明正就坐在裏面，目光牢牢地鎖著他。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那張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楚歲聿知道他在看自己。
一股窒息感倏然纏繞，像是有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嚨。楚歲聿忍不住惡心，推開車門踉蹌著下來，膝蓋磕在地上，狼狽地跪在車尾處幹嘔。胃裏翻江倒海，卻什麽都吐不出來，把眼角逼得通紅，流出生理性眼淚。
腳步聲靠近，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篤、篤、篤。
一個聲音從頭頂落下來，慢悠悠的說：“我的好孫兒，精神病發作了？”
楚歲聿強壓下惡心，深吸一口氣擡頭看。
趙明正身後跟著幾個保鏢，正居高臨下看著他。
楚歲聿目光掃過趙明正的脖頸和手腕，都被鐵環扣著，鐵鏈被藏進衣服裏。他撐著車體站起來，膝蓋磕得生疼，腿有點軟，他靠著車身支撐身體，嘴角卻勾唇笑：“趙明正。”
話音剛落，他猛地擡手，一把拽住趙明正脖頸下露出的那截鐵鏈，用力往前一拉。鐵鏈嘩啦一響，趙明正踉蹌了一步，兩人的距離驟然拉近。楚歲聿幾乎是貼著他的臉說話：“你還有這癖好呢？喜歡拴著鐵鏈當狗？”
趙明正沒有躲，甚至沒有掙紮。他迎著楚歲聿的目光，嘴角甚至還掛著一點笑：“終於知道蘭秋熒不像你想得那麽無情了吧，想想自己對她的態度，後悔嗎？”
楚歲聿看他兩秒，忽然扯出他衣服裏的鐵鏈，在他脖子上繞了一圈，拽緊：“我的事還輪不到你管。”指甲縫裏滲出血來，順著鐵鏈滴到趙明正的衣服上。他的聲音在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麽，“為什麽害她！為什麽害我！”
趙明正忍著窒息審視他幾秒，風輕雲淡地說：“野種怎麽配染指我的財產？”
“你的？”楚歲聿笑了，“你一個贅婿，也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楚歲聿用全力勒緊手裏的鐵鏈，趙明正的臉迅速漲紅，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嘴唇變成了紫灰色。楚歲聿一字一頓：“而且，我對謝家的東西不感興趣。”
趙明正被勒得面色發紫，他艱難地偏頭，從齒縫裏擠出幾個字：“你們是死了嗎？青山留著我好像還有用吧？”
身後的幾個保鏢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抓住楚歲聿的手腕試圖卸力：“冒犯了二少爺。”
“滾！”楚歲聿甩了一下胳膊，沒甩開。保鏢越拽，他越用力，指甲縫裏的血流得更多了，順著手指往下流。
兩人較勁的功夫，趙明正被勒得更緊了。他的臉已經變成了青紫色，眼球突出，嘴唇張開，卻吸不進一口氣。喉嚨裏的“嗬嗬”聲越來越急，越來越弱。
忽然，那個保鏢整個人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陳疏宴收回腿，立刻把楚歲聿攬進懷中：“歲歲，你怎麽樣？”
謝青山跟在陳疏宴身後，臉色鐵青，對著地上的保鏢冷聲開口：“滾下去，誰讓你碰他的。”
楚歲聿眼眶通紅，瞪著趙明正說不出話，陳疏宴握著他的手：“歲歲松手，他要是死在你手裏，你一輩子就洗不清了，聽話。”
楚歲聿渾身發起抖來，他松開手，鐵鏈嘩啦一聲滑落，趙明正立刻癱倒在地上，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臉從青紫慢慢變回慘白。
楚歲聿整個人往下墜，他道：“我有些冷。”
“回家，我們回家。”陳疏宴抱起他往車裏走。
轉身前，陳疏宴看著謝青山，恭恭敬敬道：“伯父，有些事如果你做起來有困難，我可以幫你。”
謝青山對身後的保鏢吩咐了一聲：“把他帶回車裏。”
幾個保鏢立刻架起半死不活的趙明正往車上走。
謝青山對陳疏宴說：“有些關於秋熒的事我還要問他，他暫時不能死。”
陳疏宴和他對視了一瞬，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了看懷裏的人。楚歲聿把臉埋在他頸窩裏，一動不動，只有睫毛在微微地顫。
他抱著楚歲聿轉身，往車的方向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周末陳疏宴和楚歲聿一同到達雲城福利院。
遠遠就看到院長帶著幾個人站在門口迎接，福利院大門上還扯了條橫幅——歡迎陳總蒞臨我院指導工作！
紅底白字，在風裏微微鼓動。
楚歲聿坐在商務車後排，噗嗤笑出聲：“陳總好大的派頭。”
陳疏宴攬著他的肩膀，故意把唇貼在他耳邊，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咱們家誰是領導，你不知道嗎？”
溫熱的氣息噴在耳廓上，楚歲聿縮了縮脖子，飛快地掃了一眼前排的四個人。見沒人回頭，他偏過頭，用唇碰了碰陳疏宴的嘴角，然後把臉轉向窗外，抿著嘴笑。
車停在福利院門口，眾人陸續下車。院長迎上來，有人給她介紹：“這是我們陳總。”
院長往前走了兩步，剛要跟陳疏宴握手，餘光瞥見從另一側下車的楚歲聿，手頓在半空，驚喜地叫出聲：“歲聿？”
楚歲聿先一步握住她的手，微微彎腰：“伍院長，我隨公司回來看看。你們聊，不用管我。”
院長一陣楞神，盯著他看了好幾秒，才笑著點點頭，眼眶微微泛紅：“真是長大了。”
她重新跟陳疏宴打招呼，帶著眾人往院裏走，邊走邊向SY的人介紹福利院的歷史和現狀。楚歲聿小聲對陳疏宴說：“你們聊吧，我自己逛逛。”
“好，有事給我打電話。”
楚歲聿點點頭，轉身往後院走。
離開十年之久，福利院更換了很多設施，墻面重新粉刷過，操場鋪了新塑膠，但整體布局變化不大。他順著記憶中的路走。
路過榮譽墻的時候，他停下看。玻璃櫥窗裏貼著從建院至今，一屆又一屆高考生的照片。
他在他那一屆裏找到了自己。
一張紅底的一寸照片，還是剛進福利院的時候拍的。照片裏的少年頂著一頭短寸，頭發茬子根根豎著，像只刺猬，他鎖著眉頭，一副很兇的樣子。
楚歲聿擡手，指尖隔著玻璃摸了摸那張照片，讀出下面的字：“楚歲聿，座右銘，活著就行。”他笑了一下，又念了一遍，“活著就行。放心吧，活得還行。”
他的指尖順著自己的照片往前滑，滑過一個個倔強的面孔。那些孩子和他一樣，拼盡全力去爭一個未知的未來。他輕輕念出那些名字：“林婉竹，喬樂之，池餘，鄒煥……”
念到“鄒煥”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照片裏的男生羸弱瘦小，頭發幾乎要遮住眼睛，戴著一副黑框眼鏡。他看了一眼年份，比他高三屆。
“好像在哪見過。”楚歲聿自言自語。大概是在福利院裏打過照面吧。他那個時候一個朋友都沒有，不熟悉也正常。
他轉身繼續往後院走。穿過操場，繞過花壇，在院墻處找到那棵銀杏樹。樹比記憶中粗了一圈，枝葉繁茂，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濃蔭。他站在樹下，往對面的院墻走了幾步，然後停在墻根處。
就是這兒。
他蹲下來，撿起一根樹枝，開始挖土。
泥土有些硬，大概是好久沒人動過了。挖了十幾分鐘，樹枝戳到一個硬物，楚歲聿臉上一喜，用手把周圍的土撥開。
一個小鐵盒被他捧出來。他蹲在地上，把鐵盒上的土拍掉，打開蓋子。裏面放著一張皺巴巴的五十元紙幣，和幾塊已經發黑的糕點。
這是他和那個不會說話的阿姨的秘密基地，一個常年戴著口罩和墨鏡的女人，大家都叫她啞姨。
福利院裏有些大孩子會搶小孩子的東西，所以啞姨每周都把要給楚歲聿的東西藏在這個鐵盒裏，埋進土裏，楚歲聿再悄悄來挖。
楚歲聿把那張五十元的紙幣展開，小心翼翼地撫平。大概是她忘記自己已經高考完離開了，所以又埋了些東西在鐵盒裏。
“歲聿。”
身後傳來聲音。楚歲聿回頭，伍院長正站在幾步開外，笑瞇瞇地看著他。
“哎。”他應了一聲，把土坑幾下填平，抱著小鐵盒站起來，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泥，“院長，您怎麽出來了？”
伍院長一笑，遞給他一塊手帕：“用這個擦，還跟小孩子一樣。”她看著楚歲聿，“裏面孩子們在分水果，我喊你進去吃。”
“謝謝院長。”
楚歲聿跟著伍院長往回走。
院長邊走邊看他，忍不住笑：“長大了，模樣也變了，我剛剛都差點認不出你了。我聽你那個朋友說你現在做總監了，真好，有出息了。”
楚歲聿笑笑：“要多謝院裏的栽培。”
伍院長很是欣慰：“是你自己爭氣。多虧你每個月都給院裏捐兩萬塊錢，為院裏減輕了不少壓力。”
楚歲聿撓撓頭：“這是我應該做的。對了。啞姨呢？還在這裏工作嗎？”
伍院長瞇了瞇眼，回憶了一會兒，才恍然大悟道：“你說的是邱珊吧。你考上大學離開之後，她也辭職了，我很久沒聯系她了。你每個月給她打的生活費，我都幫你轉到她卡上了。”
楚歲聿腳步一頓，腦子突然轟鳴起來，像是有人在他耳邊敲了一記鐘，餘震嗡嗡地擴散到四肢百骸。他手指下意識摳著鐵盒，幾乎要把指甲掀開。
怎麽會是她？
她到底想做什麽？
她到底是什麽意思？
如果是因為對奶奶的死而愧疚，決定好好對他了，為什麽不表明身份，為什麽又在大學的時候那樣逼他？
“歲聿？歲聿？”伍院長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模模糊糊的，隔著一層水。
楚歲聿眨了眨眼才看清她的臉：“啊？怎麽了院長？”
伍院長著急忙慌地湊近了看他的臉：“你哭什麽？身體不舒服嗎？怎麽臉色忽然這麽白？跟我去醫務室。”
楚歲聿深吸幾口氣，把翻湧的情緒往下壓了壓：“不用院長，我回車裏休息一下就好。”
他說完自顧自地往外走，伍院長在身後喊了兩聲，他也沒回頭。隱約聽見院長說要找他同事來。
他一路大腦空白，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他拉開商務車的門，鉆進去，把門關上。
世界一安靜，腦子裏的轟鳴更加震耳欲聾。
車後座上，楚歲聿抱著手裏的鐵盒，眼淚一滴一滴往下砸，落在鐵盒蓋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大概是事情發展到現在，他已經無法處理自己對蘭秋熒的感情了。
啞姨幹瘦的身形，枯草一樣的黑白參半的頭發，磕磕絆絆用手語引著他去挖小土坑時的樣子，都還歷歷在目。
他記得在鐵盒裏開出的第一份禮物，是兩顆雞蛋。
那個時候院裏條件不好，吃的用的都短缺，楚歲聿吃不飽飯正餓著，拿起雞蛋磕碎了就咬，吃得滿嘴蛋殼也不管，只記得那個味道，美味極了。只記得，遠遠站著的那個戴著口罩和墨鏡的女人，好像在發光一樣。
指甲用力扣在鐵盒上掀開一點，流出血，楚歲聿呢喃出一句：“為什麽不先照顧好自己？”
情緒翻湧到極點，他喉嚨堵得要命，胃裏一陣一陣地翻攪。他伸手把車窗降下一點透氣。
擡頭的瞬間，他看見不遠處停著一輛黑色賓利，車身擦得鋥亮，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後座的車窗開著，趙明正就坐在裏面，目光牢牢地鎖著他。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那張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楚歲聿知道他在看自己。
一股窒息感倏然纏繞，像是有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嚨。楚歲聿忍不住惡心，推開車門踉蹌著下來，膝蓋磕在地上，狼狽地跪在車尾處幹嘔。胃裏翻江倒海，卻什麽都吐不出來，把眼角逼得通紅，流出生理性眼淚。
腳步聲靠近，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篤、篤、篤。
一個聲音從頭頂落下來，慢悠悠的說：“我的好孫兒，精神病發作了？”
楚歲聿強壓下惡心，深吸一口氣擡頭看。
趙明正身後跟著幾個保鏢，正居高臨下看著他。
楚歲聿目光掃過趙明正的脖頸和手腕，都被鐵環扣著，鐵鏈被藏進衣服裏。他撐著車體站起來，膝蓋磕得生疼，腿有點軟，他靠著車身支撐身體，嘴角卻勾唇笑：“趙明正。”
話音剛落，他猛地擡手，一把拽住趙明正脖頸下露出的那截鐵鏈，用力往前一拉。鐵鏈嘩啦一響，趙明正踉蹌了一步，兩人的距離驟然拉近。楚歲聿幾乎是貼著他的臉說話：“你還有這癖好呢？喜歡拴著鐵鏈當狗？”
趙明正沒有躲，甚至沒有掙紮。他迎著楚歲聿的目光，嘴角甚至還掛著一點笑：“終於知道蘭秋熒不像你想得那麽無情了吧，想想自己對她的態度，後悔嗎？”
楚歲聿看他兩秒，忽然扯出他衣服裏的鐵鏈，在他脖子上繞了一圈，拽緊：“我的事還輪不到你管。”指甲縫裏滲出血來，順著鐵鏈滴到趙明正的衣服上。他的聲音在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麽，“為什麽害她！為什麽害我！”
趙明正忍著窒息審視他幾秒，風輕雲淡地說：“野種怎麽配染指我的財產？”
“你的？”楚歲聿笑了，“你一個贅婿，也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楚歲聿用全力勒緊手裏的鐵鏈，趙明正的臉迅速漲紅，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嘴唇變成了紫灰色。楚歲聿一字一頓：“而且，我對謝家的東西不感興趣。”
趙明正被勒得面色發紫，他艱難地偏頭，從齒縫裏擠出幾個字：“你們是死了嗎？青山留著我好像還有用吧？”
身後的幾個保鏢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抓住楚歲聿的手腕試圖卸力：“冒犯了二少爺。”
“滾！”楚歲聿甩了一下胳膊，沒甩開。保鏢越拽，他越用力，指甲縫裏的血流得更多了，順著手指往下流。
兩人較勁的功夫，趙明正被勒得更緊了。他的臉已經變成了青紫色，眼球突出，嘴唇張開，卻吸不進一口氣。喉嚨裏的“嗬嗬”聲越來越急，越來越弱。
忽然，那個保鏢整個人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陳疏宴收回腿，立刻把楚歲聿攬進懷中：“歲歲，你怎麽樣？”
謝青山跟在陳疏宴身後，臉色鐵青，對著地上的保鏢冷聲開口：“滾下去，誰讓你碰他的。”
楚歲聿眼眶通紅，瞪著趙明正說不出話，陳疏宴握著他的手：“歲歲松手，他要是死在你手裏，你一輩子就洗不清了，聽話。”
楚歲聿渾身發起抖來，他松開手，鐵鏈嘩啦一聲滑落，趙明正立刻癱倒在地上，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臉從青紫慢慢變回慘白。
楚歲聿整個人往下墜，他道：“我有些冷。”
“回家，我們回家。”陳疏宴抱起他往車裏走。
轉身前，陳疏宴看著謝青山，恭恭敬敬道：“伯父，有些事如果你做起來有困難，我可以幫你。”
謝青山對身後的保鏢吩咐了一聲：“把他帶回車裏。”
幾個保鏢立刻架起半死不活的趙明正往車上走。
謝青山對陳疏宴說：“有些關於秋熒的事我還要問他，他暫時不能死。”
陳疏宴和他對視了一瞬，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了看懷裏的人。楚歲聿把臉埋在他頸窩裏，一動不動，只有睫毛在微微地顫。
他抱著楚歲聿轉身，往車的方向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