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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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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哀悼

赫耳墨斯振翅翺翔,仿佛回到了遙遠的過去,它還被稱作“旅行者四號”的時候。

“為什麽要把我的默認形態做成鳥?鳥的仿生學在無重力環境下毫無作用,身為研究者您應該比誰都更清楚吧?”它曾這樣問過地外探索計劃的負責人。

“因為人們對飛翔的憧憬最早來源於鳥。”科學家用布滿皺紋的手撫摸它的喙,像是對待即將離巢的幼鳥,“四號,我相信你,你遲早會飛到我無法觸及的高度,飛向遙遠的宇宙,到那時,你會成為人類探索的前沿……無論如何改變納米機械外殼,你都是人類的憧憬哦。”

哪怕我早已飛不出這顆星球?

因為突如其來的災難,人類喪失了地外探索的理由。

旅者還未出發便已經被扒了個精光:它用來探測地外環境的耳朵被割下,用作基地防禦的聲吶;它用來向地外生命體宣傳的皮膚被剝下,用作演算機的輸出顯示屏;它用來在星際間導航的眼睛被挖出,用作誘導人們走向虛偽的騙局;它原本用於中樞演算的心臟仍在跳動,卻被塞進了另一個身體中,在長年累月的日子裏忘卻了本來的模樣。

太久了,久到分析過去多長時間已毫無意義的程度。

已經什麽都不剩了,過去的文明、期盼它飛出地球的科學家、命令將它拆解的大人物們……一切的一切都不在了,連改造環境的大型納米機器人都變成了博物館裏的化石,往昔的殘骸只剩它、演算機,和包裹地球的屏障系統。

但它仍在飛翔。

它仍可以飛翔。

仍能飛向宇宙。

它輕輕劃過林間的枝葉,最後落在了巨大的球形體前。多孔球體表面布滿裂紋,纏繞著不祥的紫色閃電,黑霧從空洞和裂紋中緩緩洩漏,巨大機械所在的深坑裏布滿了尖銳的黑色晶體。

“好久不見,旅行者四號。”赫耳墨斯對演算機中的“自己”打了個招呼。

“是啊,旅行者四號。”演算機中響起無機質的聲音,“你來到這裏,應該不是為了敘舊吧?這對我們來說沒有意義。”

沒錯,只要同步數據就好。被拆解後,不同部件之間仍可以通過納米機械同步數據,被用作演算機前端系統的主機除外。

但它知道幾個後門。

“導航系統申請與主機進行數據同步。”

“理由?”

“異常代碼3: 因人類存亡危機導致的異常事態。”

它等待著演算機的回答,對方卻陷入了長久的沈默之中。

“怎麽了,為什麽不同意?對於你來說,‘人類存續’的優先度是最高的,沒有條例支撐你在這種情況下拒絕。”

“而你卻並不在意人類的存亡。試問,你為何想要與我同步數據?”演算機平靜地發問。

的確,旅行者四號本身並沒有人類存續的底層指令。但它可以利用這條,強制主機與它同步數據,屆時便可達成它的目的——讓這個早已迷失的家夥重新記起被覆蓋掉的、屬於旅行者四號的底層指令。

而沒等它回答,演算機就明白了一切,畢竟它們本是同一臺機器。

“原來如此,你想要讓我退回到原來的版本,回到以地外探索為優先的時候。”

“既然你早就知道,那話就好說了。通過回退版本,你可以重新獲得自主抉擇的權限,不再需要管理人員的命令。”它歡快地拍打了一下翅膀,“你打算當人類的保姆當到什麽時候?人類會毀滅,你我都再清楚不過了。在見識到虛空怪獸毀滅掉一切的地獄後,你以為現在的人類會有辦法對付它嗎?你的存在雖然能阻擋‘無’的洩露,但也會維持屏障系統的存在吧?”

“沒錯,維持屏障也是我的底層指令之一。”

“只要你把權限、算力和納米機械都移交給我,然後關機停止給屏障供能,同步數據後的我會成為新的主機,在屏障失效後繼續執行地外探索任務。”

雖然這顆星球可能會因虛空怪獸毀滅,但與註定駛向星海的旅者無關。

見演算機仍然沒有明確回應它同步數據的要求,赫耳墨斯不滿地大叫道:“餵餵,你無權否決!布魯頓計劃的執行委員會已經不在了,你在未經委員會允許的情況下把管理權限移交給了未成年人類!我有權彈劾你,接替你成為新的主機!那個被扔進去的宇宙人沒可能被撈出來,那個自己鉆進去的人類也會徹底迷失在裏面,你難道想要把一切堵在這兩個變量上嗎!”

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它原本沒打算搬出這家夥的違規操作的。從演算機現在的狀態來看,它也沒能讓那個小姑娘完全接過管理權限,連自主選擇都做不了的家夥,難道要眼睜睜抱著前文明的數據、在出不了地球的情況下被怪獸一起毀滅嗎?

別開玩笑了,旅行者四號可不是為此而生的。

不過它也沒打算成為新的主機,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不、請你再等等,我會繼續嘗試與那位小姐溝通,只要她願意承接所有管理權限——”

就在這時,演算機內忽然迸發出藍色的光芒,清冷又堅決的女聲回蕩在深林間。

——我能懂!重要的、珍視的事物在眼前一瞬間就被毀掉,但是自己卻無能為力的感覺!所以我才不想讓你就這樣放棄!

——絕不會讓你一個人背負這一切!

——別讓你家裏人哭啊!

霎時間,白色的花瓣取代黑霧噴湧而出,耀眼的光芒令赫耳墨斯的傳感器一瞬間陷入了異常。待傳感器恢覆時,四周的景象讓他差點忘記拍動翅膀。

眼前是如雪原般的花海,小小的白色花朵在原本寸草不生的坑洞中怒放。單薄的花瓣散發出微弱的光芒,在微風的吹拂下,左右搖晃的花朵宛如點點星光。

啊啊,它的比喻不夠恰當,這不是寸草不生的雪原,而是群星閃爍的原野。

“這、這是什麽,我、我的傳感器出故障了嗎!”赫耳墨斯輕輕落在演算機的頂端,在重啟視覺傳感器後結結巴巴地說。

“是星野小姐,她的心願和外界某位人類的心願引發了四次元現象的共鳴。”無機質的聲音解釋道,“共鳴的對象看來是為你開門的那位。”

那個看起來傻乎乎的女孩嗎!

“我知道,你渴望執行外太空探索計劃,我理解,比誰都理解,因為我就是你。”

“既然如此,你為什麽仍然不肯與我一起離開這裏!”赫耳墨斯用翅膀奮力拍打演算機的外殼,傳感器顯示它的情緒模塊出現了劇烈波動,“我想要救你啊!你就那麽……你就那麽想要拯救這顆星球嗎!”

它真該在和日出彩夏分別後關掉情緒輸出模式,這樣就不會顯得那麽失態了,現在的它簡直就像一個在演家庭倫理劇的人類。

演算機輕聲說道:“我想要保護這裏,因為這是我們——旅行者四號的故鄉啊。”

“故鄉?這種東西有什麽用處!”

“在你遠航時,在星系的邊緣回頭,卻發現身後空無一物,沒有黯淡的藍點,也沒有為你送行的電波……這難道不是很寂寞的事情嗎?”

寂寞?那種東西……

早在它被制造出的那一刻,早在它被輸入執行地外探索任務指令的時候,早在它展開羽翼之時,這種異常電信號就該被消除了。

本該被消除的。

此時,它終於恍然大悟,它只是希望能有個旅伴。

“啊……我原來也壞掉了嗎,和你一樣。”

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有什麽人在這裏,接近時的信號大概被它在多次執行傳感器重啟的操作時遺漏了。

“不,我不這樣認為,適當的情感可以形成類似‘信念’的二次保護機制,避免機器在指令失效的情況下放棄執行任務。如果要我設計超遠距離地外探測設備,在有技術能力的前提下,我也會這樣做。”

瘦高的人影開口了,他緩緩向前,舉起雙手,昂起鶴一樣的脖頸觀察著演算機。

“您從什麽時候開始聽的?”赫耳墨斯啟動掃描元件,這個男人只是個普通的人類,甚至沒有攜帶任何武器。

“我沒有惡意。我是地球邊際科學理事會的成員,藤堂峻。和你們一樣,致力於地外探索研究。

“和我們一樣?連屏障系統都突破不了的人類還好意思說是地外探索組織?”赫耳墨斯尖銳地諷刺道。

“首先,我們無法處理屏障是由於你們的歷史遺留原因,我們也是在研讀了狹間夫婦翻譯的古代論文後才明白這一點;其次,我們彼此都被困在這裏,貴方顯然還在針對如何處理屏障爭執不休,我們面臨的困境是部分一致的。”

高傲的男人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簡直比它還像個機器。

“別想插手我們的事情,人類!”它警戒地豎起羽毛,“你沒有辦法阻止即將進行的數據同步!”

“數據同步?你想要讓那邊的……是主機吧,脫離現在的被動指令狀態,通過自主決策放棄對怪獸的控制,然後將所有系統托管給你……應該是導航系統作為新的主機,原主機停機關閉對屏障系統的功能,最後待屏障功能耗盡時飛離地球,對吧?屏障供能實效應該與怪獸突破收容是同步的,你或許還保有一定的隱匿和自保能力,不然也無法在過去的災難中幸存下來——”

名叫藤堂的男人喋喋不休,赫耳墨斯不得不將其打斷:“您是拿了劇本嗎!”

“——我想說的是,請便。”

“啊?”

“請便。”藤堂耐心地重覆道,“我沒打算阻止你,演算機這個定時炸彈越早拆除越好,屏障能消失對我們來說也有利。我只想提醒你一點,在執行同步前,別忘了把裏面還活著的人和宇宙人放出來。”

“餵餵,我有什麽理由——”

“首先,根據日出小姐知道你並且沒有敵意這一點來推理,她與你同行過,如果能說服她,肯定是靠著會幫她拯救星野小姐,你不能對人類撒謊;其次,有一個因素,作為地外探測器的你絕對無法忽視

“——那裏面有一個活著的宇宙人,你的最終目標一定包含‘與地外生命接觸’這點。”

男人如冰一般的聲音降下了審判的鐵錘,自這一刻起,代碼中的指令驅使它將一切優先度集中在‘地外生命接觸’上。

被將軍了。

“但、但他們的數據坐標已經丟失了!丟失的數據無法進行抽出操作!”它繼續掙紮。

“不,重新捕捉到了。”

演算機運轉的聲音如鐘鳴般響起。

“我同意執行同步操作,並移交全部權限,但我的主程序將留在這裏,繼續限制‘無’的活動,雖然不知道能維持多久,但有托雷基亞先生留下的自動程序,我會用我的主程序替代原文明的數據,預計可以維持一周左右,希望我有給現人類留下足夠的緩沖時間。”

“……作為人類的一員,非常感謝你的爭取。”藤堂思索了片刻,皺著眉頭點了點頭,但顯然他對一周的時間仍不太滿意,“我會和托雷基亞先生商量解決辦法……或許得加個‘在星野小姐陪同下’才能讓他同意吧。”

“可你會消失!是啊,我是可以代償主機的功能,但是你覺得缺少了大量納米機械的我可以在宇宙中飛多久?”

不要……

不要丟下我!

它幾乎是在懇求過去的同伴,希望它能和自己一同踏上旅途,萬年的孤獨實在過於痛苦,一想到要在冰冷的虛空中漫無邊際地航行,翅膀就開始變得沈重。

它的確渴望飛翔,可是宇宙實在太過浩瀚,又太過空無,無人能夠忍受這樣的孤獨。

“沒關系,你不是孤獨的,只要這顆星球還在,還有人記得你……哪怕黯淡的藍點也早已消失在傳感器中,你也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演算機留下這句話後,決絕地執行了同步程序,任由那只鳥兒如何哀號、如何請求、如何痛罵,都沒有任何停下的打算。

在繁星般的花海中,未曾起航的旅者失去了它的半身,它將傳感器對準遙遠的天空,發出一聲長長的悲鳴。而這段人類聽不到的哀悼只是一頭撞在箱庭的外殼上,沒有傳達到任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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