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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箱庭的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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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箱庭的旅者

數據湧動的奇妙空間中,瘦弱的人類女孩與惡魔緊緊相擁。

她有很多想要對托雷基亞說的話,來到這裏的路上、與過去的他共同戰鬥、被演算機分解時……抱怨、惱怒、悲傷、喜悅……明明想了很多,話到嘴邊卻又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對不起。”思來想去,她還是決定先以這句話開頭。

“嗯?夕明君,為什麽你要道歉?”托雷基亞輕聲問道,“怎麽想這句話都不該由你來說吧?”

原來你有自知之明啊,她想。

“斯納克的事情,你不想被我知道的吧?”

托雷基亞環抱著她的雙臂微微收緊,金屬般的利爪戳得她有些痛。

“呵,看你還是這麽老好人我就放心了。反正我也看到了過去你那慘兮兮的樣子,我們扯平了呢。”

扯平?

一想到這一路上的坎坷,夕明氣不打一處來,甚至想要狠狠打托雷基亞一拳,而這家夥卻像是蛇一樣捆在她身上,令她動彈不得。

“疼……托雷……爪子……拘束帶……硌得我好痛……”她吃力地擠出話來。

環繞在身上的力量松懈了一瞬間,她趁機掙脫出來,猛地揚起右手,“啪”的一聲拍在托雷基亞臉上:“這才叫扯平!居然讓我被那個怪獸吃掉了,你到底在想什麽啊!”

格利紮詭異的笑聲還環繞在耳邊,被吞噬掉半邊身體的痛苦宛如真實發生過一樣明晰。

“好可怕……真的好可怕……”憤怒、恐懼和悲傷在心中交織,右手被反震得發麻,她低下頭,用顫抖的聲音小聲說。

托雷基亞骨節分明的黑色手掌輕輕覆蓋著她發抖的手上,仿佛是在安慰做噩夢的孩童。

“但你還是決定來找我,哪怕親歷了那種痛苦,哪怕知道自己最後也會是這種下場,你還是想要來到我的身邊,不是嗎?你最終選擇了我,明明可以拍拍屁股走人的,真是個傻孩子。”

“這是我的臺詞,真虧你會想要來救我啊,我還以為——”

我還以為你肯定會丟下我。

“餵餵,在你心裏我究竟是什麽形象啊?”托雷基亞無奈地嘆氣。

無情無血無淚只顧著滿足自己惡趣味的宇宙人——她本來是這麽認為的。

“你對我做了很過分的事情……我還沒原諒你。”

就像直到現在,她都無法原諒月渡老師的欺騙。自始至終,那個人都像是月亮一樣,雖然擡頭就能看到,但永遠只能看到皎潔到虛偽的一面。如果,她那時跟老師有更多的交流,是否能更接近月亮的背面呢?是否能夠阻止老師死於非命呢?

這一切都不可能再有答案,老師已經死了,連骨灰都不剩,她比誰都清楚這點。

但托雷基亞還活著,即便是托雷基亞,也會為了那個小小的生命落下眼淚,他們都因失去重要之物感到悲傷,這個事實令她無比安心。

“無法原諒你,也沒辦法輕易相信你……但你是我獨一無二的、最後的家人,無論你有多麽不願意承認,把我當成所有物也行、說我是實驗品也行,只有這一點我絕對不會讓步。”她直視著托雷基亞猩紅的眼眸,緩慢而堅定地宣告道,“只要我還能這樣認為,我們之間扭曲的契約就絕對不會結束,絕對。”

或許之後,她也會繼續被托雷基亞背叛、傷害,那心如刀割的痛苦仍會重覆上演。回想起在博物館的廢墟中尋找彩夏和加納時的絕望感,如果類似的事情再度發生,她不確定自己是否仍能保持理智。好在此刻的她還能夠忍受,還能夠和惡魔走到近在咫尺的終點。

直到死亡為止,這個謊言似乎還能維持下去。

他會說什麽呢?一如既往的諷刺?還是不屑一顧地嘲笑?不管怎樣夕明都做好了承受的準備。

出乎她的意料,托雷基亞只是再一次,小心翼翼地將她擁入懷中,像是在對待一件脆弱又精致的工藝品。

“我說過,會跟你並肩戰鬥,哪怕一切都無法改變。”

惡魔在人類女孩的耳邊,用沙啞的嗓音祈求道:

“但你……不需要去戰鬥的,你應該已經體會到了,自己在死亡面前有多麽無力,前方什麽都沒有,什麽都無法改變,你無法在那裏尋得任何價值。”

“嗯,我知道。”

“你沒有必要被天蠍之火灼燒,變成星座只不過是童話中的結局,愚者才會相信的幻想故事……你只要繼續逃跑就好,我可以帶你去任何地方,隨便找個地方看星星怎樣?不要將那種東西作為你的葬身之地。”

然而他們頭頂的天穹並非真正的星空,而是箱庭的外壁。

“托雷,你比誰都清楚,只要有那個屏障在,我們就哪也去不了。”她嘆了口氣,“你明明知道我的答案,也早就做好了準備,別裝得自己好像束手無策一樣。”

“……哎呀,果然瞞不過你,還是一如既往在關鍵的時候莫名敏銳呢。”沈默了片刻,惡魔壞心眼地笑了。

“畢竟你能找到我,說明肯定是跟演算機裏的那個聲音達成了某種一致吧?”她鄙夷道,“你不會允許自己喪失主動權,說吧,你是威脅了人家還是讓人家被賣了還幫你數錢?”

“真過分啊,我可是好心幫它優化了算法哦。”托雷基亞松開她的肩膀,愉快地解釋著,“我不過是給不知道什麽時候爆炸的炸彈裝上了倒計時而已。夕明君,提問,如何破除一定會發生的詛咒?”

“首先,要讓詛咒成真。”

“沒錯,睡美人的魔咒,必定到來的災厄,與其拖到我們兩個消失,還不如在這之前給它一個驚喜。

“屏障依靠演算機提供能量,演算機是滋養格利紮的土壤,同時囚禁它的牢籠。要打破屏障,只能關停演算機,而失去孵化環境的格利紮便會出現在現實世界中。

“但那樣的格利紮是不完全的,就像是在完全孵化前打碎了蛋殼。如果等那家夥真的變為完全體破殼而出,現在的我們拿它就更沒辦法了。”

無論如何,格利紮都將帶來大量的死亡,只是或早或晚的事情。

但她真的有資格來做這個決定嗎?

“別誤會了,夕明君,在那個臭小鬼把我丟進演算機裏時,格利紮的提前孵化就成了註定事實,跟你如何選擇沒關系哦。”似乎是看穿了她的猶豫,惡魔不屑地嘲諷道,“你的壞習慣就是喜歡把一切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而你的壞毛病就是什麽責任都不想負吧,她想。

“我有一個條件。”夕明緩緩舉起手。

“請講。”惡魔從容地點了點頭。

“不管你要采取什麽損人不利己的手段,我們需要協助,我要你把一切計劃告訴藤堂先生,如果你敢對他有所隱瞞,我到死都不會再跟你說一句話。”

信息差會帶來混亂,想要將死傷者降到最低,他人的協助必不可少。

不是她的錯覺,就像她小時候看到醫生舉起針筒一樣,托雷基亞僵住了一瞬間。

“嗯……行吧,那個人類背後的勢力姑且、應該、大概能派上點用場。”宇宙人翻著白眼,不情不願地答應下來,“夕明君,以防萬一我問一句,你進來前應該有想好該怎麽出去吧?”

出去?她連自己怎麽進來的都不是很清楚。

夕明心虛地移開視線:“說來慚愧,我真沒想那麽多,可能要指望彩夏想想辦法了……”

托雷基亞臉上一副世界今天就要完蛋了的表情。

“想不到有一天我居然要指望那種腦袋裏都是花田的人類……夕明君,要不現在改變計劃把這裏炸了吧,在世界末日前放一束盛大的煙花也別有一番風味吧?”

惡魔背著一只手,半開玩笑地在另一只手上迸發出猛烈的藍色閃電。

“您不需要這樣做。”

還沒等她出聲制止,無機質的聲音響徹整個空間,光點在他們眼前匯聚成一個小小的人影。

“星野小姐,因為想要與您正式見面,我使用部分算力生成了虛擬形象,請稱呼我為旅行者四號。另一個我——旅行者四號的導航系統會將您輸出到現實中,還請您的同伴不要繼續破壞我的系統結構,以免影響輸出流程。”

“你……”星野夕明驚訝地瞪大眼睛。

面前的人,或者說演算機的臉,和年幼的她幾乎一模一樣。約莫十歲的“她”身著富有科技感的白色長裙,如果不是眼睛裏宛如相機鏡頭般的機械元件,她看上去與人類幾乎無異。

“你這形象是什麽意思?專門來惡心我的嗎?”托雷基亞手中的藍色閃電劈啪作響。

“咦……難道不對嗎,這是我計算出的,托雷基亞這一個體會產生最小敵意的人類外形。”孩童外表的機械歪著腦袋,疑惑地說,“難道是我計算錯誤了?”

“這家夥怎麽可能因為你用著和我一樣的臉就產生憐惜之情什麽的嘛,我這種人的臉你想用就用吧。”她擺了擺手,“他生氣大概是所有物的商標外形知識產權被侵占這種原因?不用管他啦。”

雖然現在知道了自己對托雷基亞來說應該很重要,但那也只是因為宇宙人對所有物的領地意識吧?她還沒自負到會覺得托雷基亞能把她當作家人之類的特殊存在。

沒可能吧?這個宇宙人怎麽可能把自己的惡趣味和好奇心排在其他人後面?

和素不相識的人在荒野中長途跋涉,逐步與他建立起深厚的情誼,甚至到了可以為他付出生命的地步,所以也希望對方能做到同樣的程度……這只是一廂情願,再強烈的感情都不能成為挾持對方改變生活方式的理由,哪怕會在危急時刻互相幫助、互相扶持,他們也絕對無法抱有相同的想法,無法對生命的價值給出相同的排序。

不,或許她只是害怕得到答案和保證罷了,約定畢竟是可以隨時打破的東西,謊言也是可以脫口而出的話語,那還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要知道就好。

和托雷基亞一樣,她也是個膽小鬼。

而旅行者四號直勾勾地盯著她,又看向一臉不爽的托雷基亞,最後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她似乎在機器的臉上看到了同情。

“雖然我並不懂得如何與人溝通,但是托雷基亞先生,有些事情不說出來對方是不會懂的。”小小的旅行者懇切地說,“尤其是當對方的自我評價和您的表達能力過低時。”

“……多管閑事哦。”惡魔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的。

“有些話,等到故事的結局時再說就太晚了,您總有一天會懂的,或者說您懂得這一點,但是永遠也不會說出口吧……”機械看了看托雷基亞的臉色,忙改口道,“那麽就來談正事吧——我是來和你們道別的。”

“道別?”

“是的,我將會進入關停倒計時,按照托雷基亞先生規劃的算法盡可能拖延時間,大概可以為外界的人類留下一周的緩沖期吧,拖得越久,‘無’就會越強,一周是最合適的。”

“是因為我沒有接過你的管理權限嗎?如果我現在——”

“不,正如托雷基亞先生方才說的,在他這一異常數據被輸入的時候,我的關停就已成必然。”旅行者板著臉否認,“不如說,如果您真的完全接過管理權限,想辦法延續我的存在,只會使後果令人更難以承受。”

“哦?那你最寶貴的那些數據該怎麽辦?要用來給自己陪葬嗎?”托雷基亞無視凝重的空氣,毫不客氣地說。

“我預留出了將在這些天內被消耗的數據,剩下的全部托付給了另一個我。它想要前往星海的彼方,而我無法同行。我所演算的那些歲月,不過是在編織一個個永遠醒不來的夢,只是故事罷了。故事終究只是故事,不可能比真實的人更重要,活在當下的人們才是故事的創造者,星野小姐,多虧有你,讓我明白了這一點。”

雖然旅行者笑著向她道謝,但她完全無法會以同樣的笑容。

“故事不可能比活著的人更重要,我讚同這一點,但是啊……那些是你的作品吧?”她牽起旅行者小小的手,就像和年幼的自己道別一般,這種感覺真是怪異,“不要用這樣令人悲傷的說法啊。”

如果是視故事為生命的彩夏聽到旅行者的這番話,大概會生氣的吧。

旅行者回握住她的手,不舍地說:

“那麽,訂正,那些故事是我的生命,謝謝您。以及,外界時間大約十年前的那起事件,真的非常抱歉。”

“嗯……再見了,旅行者四號。”

“永別了,祝您旅途愉快。”

無法出發的旅人選擇了自己的結局,灑脫地為他們獻上祝福。

引力仿佛在失效,她和托雷基亞開始飄向空中。從空中向下俯瞰,演算機內,瘦小的身影努力踮起腳尖向他們揮手致意。

失重、眩暈,眼前一片漆黑,隨後是強烈的墜落感,好久不見,地心引力。

重重砸向地面,想象中的疼痛卻沒有到來,睜開雙目,藍色的宇宙人正墊在她身下,不滿地瞪著仍暈暈乎乎的她。

“夕明君,你打算壓在我身上多久?要我貼心地揪著後頸把你扔下去嗎?”

他們的四周居然是一片雪白的花海,落下的沖擊將花瓣拋起,又洋洋灑灑地飄到他們的頭頂,其中有幾片沿著她的臉落下,弄得她鼻子酸酸的。

遠方傳開嘈雜的叫喊聲,彩夏和藤堂先生正朝他們跑來,她懸著的心又放下來一點。

“托雷。”

“什麽?”

“歡迎回家。”

不等托雷基亞回答,夕明笑著留下這句話,便起身前去迎接她那片刻未見、卻又像是多年未見的友人。

“嗯,我回來了。”

惡魔將被女孩丟在身後的話語輕輕道給那宛如星辰的花海。

隨後,和她一同向前邁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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