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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如星辰之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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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如星辰之花雨

崎嶇小路兩旁的雜草劃過小腿,稍有些刺痛,但她只能強忍著不適,跟緊飛在前方的光源。

每邁一步,周圍的景色就變得更為扭曲怪異。

一開始,只是天空由普藍色變為了幹涸血跡般的深紅色;隨後,路邊的野花盛開又雕零,直至結出腐敗的果實;而現在,遠處時不時會傳來重物落下的聲音,每次敲擊都像敲在了她的腦殼上。

咚——

咚——

咚——

聲音越來越近了。

見她放慢了腳步,赫耳墨斯停了下來:“怎麽了?是見到了什麽奇怪的景象嗎?越接近門,您所渴望抵達之處也會更鮮明地反映出來。彩夏小姐,您看見了什麽?”

“生命誕生又腐朽,還有奇怪的聲音。”她強裝鎮定,用簡短的話語總結四周噩夢般的景色。

赫耳墨斯點評道:“哼嗯,這或許是您友人的心境吧,看來他經歷了不小的心靈創傷呢,不然就是個相當扭曲的人。”

或許二者兼有。

她皺起眉頭:“那麽你呢,你會見到什麽?別告訴我這種幻覺機器看不到哦。”

大鳥哢哢怪笑,幾何圖形構成的羽翼亂顫。

“嚴格來說這不是幻覺。我具備前文明最先進的傳感器,當然能看到,而且能看到的遠比您多。”

“哦,所以你還看到了什麽?”

“您可真是難纏。”赫耳墨斯抱怨道,它擡起頭,視線落向不存在此處的遠方,“不過是機器的未竟之夢罷了。”

鳥既然會說話,那麽機器也會做夢,事到如今她已經不會覺得不可思議了。

——咚!

突然,眼前閃過黑色的球狀物,腳下傳來兩聲沈悶的巨響,球狀物如西瓜般爆裂,黏膩又溫熱的液體飛濺到臉上,她無意識地將視線下移,和在那裏的兩雙眼睛面面相覷。

“咦……這是……什麽?”彩夏顫抖著向後退了一步,“這是什麽啊!”

哪怕沒有赫耳墨斯那樣先進的傳感器,她也能知道。

雖然已經血肉模糊,但是球狀物有著和她一樣的眼睛,一樣的鼻子,一樣的嘴巴,一樣的構造。

毋庸置疑,那是人類的頭部。

邪惡宇宙人說過,知識是一種詛咒,這時她才終於有點認同這個說法。

如果沒有看過拓海父母的照片,她就不會這麽快意識到了。

像腐敗水果一樣落在腳邊的,正是拓海父母的頭顱。

——博物館事件的死者大多死無全屍。

消失的那些人體碎塊,去哪裏了?

意識到這個事實的瞬間,血水和肉塊如暴雨般落下。

“跑起來!馬上就要到了!”怪鳥閃躲著血雨,向前加速飛去。

她只得狼狽地跟隨赫耳墨斯奔跑,上一次這樣狂奔,還是在雨後的彩虹下。

“呼……呼……”

她面目猙獰地邁開雙腳。

上一次奔跑,她滿腦子都在想如何去拯救惡魔手中的友人,而這次,她顧不上想任何手段、任何辦法,只能不斷跑下去。

跑下去,至少要到他的身邊才行。

“到了,快打開門!”赫耳墨斯尖叫道。

前方是一棟木質的小別墅,表面被枯死的爬山虎占據,玻璃窗戶也因長期無人打掃布滿灰塵。

“呼……呼……等一下……”

彩夏躲進屋檐下,因突如其來的劇烈運動大口喘氣,那只鳥還在不停地催促她開門。

“你為什麽……為什麽那麽想到演算機那裏?你到底要做什麽?”

赫耳墨斯看似無辜地歪了歪腦袋。

“做什麽還用問嗎?我也要去救我的同伴啊,和你一樣。”

她直直地頂著怪鳥的機械眼球,裏面的電子元件在隱隱發光。

機器不能說謊,但不能說謊,和沒有隱瞞不能劃等號——如果小夕在的話肯定會這樣說吧。

她微笑著打開門:“同伴嗎,那我相信你。畢竟對我來說,沒有信任什麽都沒辦法開始。”

赫耳墨斯脖子一縮,她頭一回在一只鳥臉上看見無語的表情。怪鳥翻轉翅膀飛入門內,她的周圍又一次陷入黑暗。

口袋裏在發光,她疑惑地掏出來,發現是一朵白色的小花。

好像和小夕先前買的是同一朵,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它會出現在口袋裏,就當作護身符收下吧。

彩夏拍了拍面頰,走入門後深淵般的漆黑。

血腥味被留在門外,她踏入了林中的草地。月光從烏雲的裂縫中灑下,打在草地中央,散落在高挑如竹竿般的青年身上,他的四周遍布著詭異又不祥的晶體。

哪怕穿過血雨腥風,她的裙子上卻沒有沾染上血跡。

“拓海……”

“晚上好,彩夏,沒想到居然是你啊……看來我賭贏了,托雷基亞先生輸掉了呢。”青年轉過頭來,他的左臉被黑色的晶體啃噬著,觸目驚心,“明果然去了他那邊,沒有選擇我。”

“小夕又沒辦法掰成兩個來收拾你們,難道你想讓我去救那個邪惡宇宙人嗎?別開玩笑了!”彩夏走到他身前距離一米的地方停下,“再說了,你有向她求救過嗎?連自己的感情都沒辦法好好表達就別指望別人能夠偏愛你了!”

只會隔空發送電波的家夥,裝什麽可憐!

“你果然還是滿嘴大道理……彩夏,你毫無疑問是正確的,你永遠是正確的,所以你怎麽可能懂我的想法!”拓海捂住臉,咬牙切齒地說,“你應該知道了吧,我父母都做了什麽,我都做了什麽!這樣罪孽深重的我要怎麽求救!”

那起事件跟拓海無關吧,怎麽就變成你的罪了——她本想這麽說。

“沒錯,你有罪,你隱瞞了真相,和小夕一樣,你包庇了對你來說最重要的家人。沒有辦法將事情的真相公之於眾,結果只能讓受害者們、我、包括你一直生活在無底的痛苦中。”

拓海痛苦地揪住自己的頭發:“不……和明不一樣,我不是為了拯救任何人,而是為了自己,所以我無法像她那樣得到救贖。”

……救贖?別開玩笑了,那哪裏是得到救贖的模樣!她感到火氣上湧。

“哈?你現在試圖做的事情才更無法原諒!什麽毀滅世界啊,蠢死了!的確,世界毀滅、所有人都死掉就能結束你的痛苦,但是你又能從中得到什麽嗎?你只是選擇了最輕松的做法而已,沒有面對任何事情!”

青年無助地笑了,眼中的希望早已消失殆盡。

“那彩夏,你又能做什麽?從來不沾染汙穢的你又要怎麽救我?你沒體會過吧,被人揍到站不起來,只能捂著肚子滿地打滾的感覺;食物被下毒,結果三年來連情人節巧克力都沒法收的感覺;因為害怕被暗殺,連和最好的朋友放學回家都做不到的感覺……我很羨慕你,真的很羨慕你!你什麽都不知道,只需要在那裏說些正確的話語就好,我多麽想要丟掉父母的執念變成你那樣!”

日出同學那麽正直,那麽耀眼,總覺得把自己的煩惱講給你聽,也不會得到你的理解——初中時,有個朋友這樣說過。

聽到那句話時,她感到很悲傷,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推開,卻不容拒絕。

活得正直有什麽錯嗎?闖紅燈、不交作業、考試作弊……錯誤的事情就該得到糾正,不然世上也沒必要劃分對錯了,不是嗎?

所以,哪怕會和人疏遠,她也不會改正自己的堅持。

但被人這樣明確地劃清界限,還是會令她有一絲痛苦。

沒關系,彩夏這樣就好——兩位友人高中時都這樣說過,他們到底抱著怎樣的心情呢?至少過去的彩夏從未思考過。

直到現在,她都無法理解友人們的感受。無論是在病痛中掙紮的夕明,還是面前被黑色晶體吞噬著的拓海。

但這不是她對友人們的痛苦無動於衷的理由。

“……給我咬緊牙關!”

她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舉起右拳,沖著拓海被黑色晶體覆蓋的面部來了一記漂亮的上勾拳。

“噗——”

然後,趁對方沒反應過來,她舉起左拳,又對拓海的左臉來了一巴掌。

挨揍的青年往後一踉蹌,跌坐在地。

“為、為什麽?”

他捂著被打的地方,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在他的印象裏,日出彩夏應該是討厭暴力的。

“誰說我是來救你的,我是來揍你的,連帶著小夕的份!”她揪著拓海的領子怒吼道,“總得有人給你來點教訓,你以為坐在這裏哭就會有人來救你嗎,天真的到底是誰啊!”

的確,她討厭暴力,但是當一個人聽不進去除自己之外的任何聲音,只沈浸在自己的邏輯中,甚至越陷越深、走上歧路時,話語無法傳達到對方心裏,那就只能用拳頭了,不是嗎?

右手背傳來陣陣刺痛,定睛一看,黑色的晶體已經開始蔓延。

“啊……啊!彩夏,你的手!”拓海聲音顫抖,像是被嚇壞的孩子一樣。

血液順著手腕滴下,將她的裙子染上點點殷紅。

“這樣就變得跟你一樣了吧?我們總算是有了共同點?”她擺擺手苦笑道。

“沒你想得那麽簡單!侵蝕開始了是沒辦法停下的,你也會變成虛空之神的養分!我不想……我不想看你變成那樣啊!”方才還狂妄的青年無所適從地抓著她的右手,讓她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她回想起在河邊看到的狂信徒們,最後連骨頭都融化殆盡……的確有些嚇人啊。

於是她輕輕抱住了還在顫抖的友人,拍了拍他的後背:“那麽我就可以毫無顧忌地擁抱你了。”

別害怕,我會陪著你的,不會讓你一個人承受這份痛苦。

那一瞬間,她的感情似乎與演算機的彼端發生了共鳴。作為奇跡的前奏,鯨魚般的歌聲鳴響,黑暗的森林亮如白晝。照亮四周的不是太陽和月亮,而是如星辰般密布的白色花朵。

林中生長的、拓海臉部和腿部的、彩夏右手上的……所有的黑色晶體,虛空怪獸外洩的能量都化作散發微光的白色小花,花瓣被狂風卷起,宛若盛夏降臨的初雪,緩緩飄落在緊緊相擁的兩人周圍。

“好美……”拓海望著白色的花雨,由衷地感嘆道。

她舉起生長著花朵的右手,雖然仍不能自如操縱,先前的灼燒感和刺痛已經消失。

“拓海!你身體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彩夏用另一只完好的手猛晃拓海的肩膀,他的左眼也變成了一朵巨大的花。

“沒事,一只眼睛好像看不見了。”他站起身走了兩步,除了有些跛腳似乎並無大礙,他看向彩夏的右手,眼神陰郁地說,“彩夏……你的手……”

“好像有些僵硬,不礙事啦,寫東西不一定要用筆嘛。”她聳聳肩。

或許這是代價吧,比起化為黑水要好多了。

“唔……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拓海抓著她的手,機械性地重覆著道歉的話語,直到他們聽見螺旋槳的轟鳴,發現加納和藤堂先生已經搭乘直升機來到此處。

不知為何,籠罩在島上的神秘力場也被解除了。估計是因為她們一上島就音信全無,焦急的長輩們直接動用了“大人的力量”,借調來了一架直升機,剛才的大風似乎就是螺旋槳卷起的。眼前的景象足以驚掉他們的下巴,然而沒有多少時間留給他們驚訝,成熟的社會人士很快調整過來,開始安排對他們的急救和轉運工作。

“叔叔,我已經做出了不可挽回的事情,足以毀滅世界的怪獸已經被我喚醒,我……在馬上就要來臨的末日前,還能做什麽來贖罪呢?”

好久不見,他們叔侄只是沈默地對視,到拓海主動打破沈默為止。

“假如明天是世界的最後一天,你就不吃飯、不喝水、不呼吸了嗎?該做的事情不會變。”藤堂板著臉拍了下他的肩膀,“協助我和加納的工作,把你知道的關於演算機和怪獸的事情都說出來,把我田那家夥送進監獄,然後和他一起接受審判吧。”

“哪怕明天世界就要毀滅,監獄和法庭也不一定能存在?”

“沒錯。”高傲的科學家點了點頭。

拓海從鼻子裏擠出一聲苦笑,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麽重擔一樣,坦然地擡起頭,走向直升機旁的加納,伸出雙手。

面如明王塑像的警察嘆了口氣,拿出手銬,“哢嗒”一聲將他銬住。

“你不去見見小夕嗎?”彩夏問道。

“不……”青年登上直升機,沒有回頭。

“我還沒有去見她的資格。”

“你真的,從頭到尾都是個膽小鬼啊,混賬拓海。”螺旋槳又一次發出轟鳴,彩夏用無人能聽見的聲音呢喃。

目送飛機遠去,她在暈倒前抓住藤堂的胳膊,用盡最後的力氣說道:

“藤堂先生……去找會說話的怪鳥,演算機、小夕在那裏!”

然後,日出彩夏的意識落入由疲憊沈澱出的大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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