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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為了抓住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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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為了抓住星光

並沒有讓托雷基亞等待太久,數據流的彼方光芒閃爍,遠方傳來無機質的聲音:

“您的行為可以稱之為威脅。”

他舉起手指搖了搖。

“呵,怎麽會呢?我幫你壓制住那個貪吃鬼,你來幫我找到那孩子的下落,多麽合理的互惠互利啊,不是嗎?”

“但您卻挾持了我百分之五十的系統。而您所謂的壓制則以數據庫中的所有信息作為耗材和彈藥,將它們當成消耗品使用,這違反了我的運作原則,我應該盡一切可能延續人類的——。”

“原則?不過是個什麽用處都派不上的廢鐵,你的文明早就不在了,遵循那些規則還有什麽意義?”托雷基亞壓低聲音打斷道,“你就像是一只不肯拋棄幼崽屍體的鯨魚,前文明的人類——那些數據的源頭早已死去,你很清楚,再怎麽演算都無法得到新的結果,沒辦法帶給他們新的結局,因為他們在被導入時就已經死掉了,你的演算不過是一出木偶戲,對死掉的家夥毫無價值。”

通過格利紮與演算機的連接,那些在災難中死去的人類被輸入進來,化作一段段被編撰的故事,然而無論再怎麽豐富多彩,死掉的人類都無法覆活,他們不可能在系統之外對著這些故事發出感嘆,也不可能再以自己的意識行走於大地之上。

不過是沙盒中的程序罷了。

嘖,但也總有家夥抱著這種毫無價值的東西不肯放手,他身邊這樣的人實在太多了,就像公寓裏的蟑螂一樣令他惱火。

無論這個破機器是出於什麽理由被制造出來的,它在這漫長的歲月裏都充當著格利紮的數字監獄,捉襟見肘地維持著平衡。然而脆弱的平衡早就被托雷基亞帶來的大量數據打破了,前端系統根本無力處理他萬年的記憶,徹底進入宕機狀態,喪失了壓制格利紮的餘力。與其就這麽讓它壞掉,還不如由托雷基亞奮力一搏,把所有的演算數據都拿來餵格利紮拖延時間。

“您是打算把所有數據扔進回收站嗎?我要提醒您,星野夕明的數據也在演算途中,如果您在意她的安危,就請立刻停下這種自焚行為!她畢竟擁有我的臨時管理權,如果您立刻停止對系統的侵蝕,我會確保她的數據不受損壞。”眼見數據被不斷損毀,旅行者四號開始動之以禮曉之以情,然而這個惡劣的宇宙人只是不屑地笑了一聲,他可不會被輕易威脅或打動。

“嗯嗯,保護啊,真是感人呢。真以為我看不出來你為什麽要給她半吊子的臨時權限?”托雷基亞諷刺道,“身為機器,你需要活著的人類來為你的行為負責,所以你才在博物館的爆炸中將權限給她,為了讓她對你引發的災難負責,讓她許下願望,不,應該說是以她的願望為理由生成指令,來封鎖現場、清除所有人的記憶,以便再次隱匿起來。”

然後,在除了肇事者外的所有當事人遺忘或死去時,保留了記憶的她不得不面對災難的悲痛,如果她能夠像其他人一樣忘記一切,是否能夠活得更輕松一些呢?

“她很好用吧?有責任感、善良、純粹、卻又不會許下貪婪的願望,沒有比她更完美和愚蠢的受難者了!在她來到這裏時,你是不是喜出望外?如果她真的完全接過你的管理權限,肯定會負擔起世界的安危,你可以堂而皇之地將她關在這裏,成為你維持現狀的道具,而作為機器的你一點責任都不用負,可以毫無心理壓力地抱著前文明的棺材,無論外面的世界變成什麽樣,只要有這箱庭的一隅之地就夠了——”

“不!”

旅行者四號用高聲的悲鳴將惡魔詛咒般的話語打斷。

“不是這樣的!我真的……沒想過會變成那樣……執行休眠程序需要管理員權限,而她是唯一符合條件的幸存者。”

無機質的聲音逐漸被悲傷填滿,而托雷基亞只是冷淡地註視著光的彼方。

“我本來……本來應該保護人類的,不應該造成那樣的悲劇的……我的使命是將人類文明延續下去,哪怕是在末日之後。然而隨著外界的文明逐漸發展,我開始搞不明白了,延續的文明到底是哪邊?我該保護的是什麽?每次執行演算時,過去的景象仍然栩栩如生——仿生翼飛機翺翔於天空,機械水母遨游於深海。我讓城市中的人們在早高峰踏著匆忙的步伐,讓鄉間的人們在播種,為他們變更四季……文明仍在延續!”

旅行者四號陷入一段短暫的沈默,仿佛仍沈浸在過去的回憶中。

一個機器居然沈溺在用自己儲存的數據編撰的故事中,就像在品嘗用自己的肉烹飪的菜肴一樣,真是愚蠢,托雷基亞在心裏評價道。

“然而……偶爾會有這個紀元的人類數據被輸入進來,我逐漸意識到,連廢墟都消失不見的大地上誕生了新的文明。相較於我被制造出的時點,他們的文明原始而暴力,槍聲和火炮聲無數次響起,好不容易被修覆的生態環境被一次次破壞,但他們的世界卻顯得如此耀眼……因為我知道,我的文明也是如此演變的,我在見證一個文明的新生!意識到自己守護了百萬年的‘文明’從一開始就是個死胎,那一刻,我無可奈何地壞掉了。”

沒錯,曾緊抓著不放的東西已經無法再延續下去了。

“——但夕明君還活著,她是活著被輸入進來的,而不是一段死去的記錄,她仍然活在你描繪的世界中。”或許是因為談起夕明,托雷基亞的語氣稍有放緩,“雖然和你我一樣,沒有未來和希望,但她至少還能從夢中醒來,還能在真實的世界裏走下去。比起和那些已經結束的黃粱一夢一起腐爛,你還有機會讓她離開這裏。”

托雷基亞朝前方伸出手,向悲愴的機器提議道: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是放任夕明君所有的數據一起被格利紮吞噬殆盡,還是讓我找到她……選擇吧!”

無論如何,你鐘愛的數據、前文明的遺物、延續萬年的故事都將化作虛空,故事就該好好為活人讓路,不是嗎?我可沒那麽好心,讓大家一起獲得好結局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做法就留給各位光之使者吧。

我只要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旅行者四號沒有回答,只是沈默著,但托雷基亞知道它已作出了選擇。數據的洪流開始奔湧,將他拉扯到黑洞的事件世界,那裏是數據的邊緣,微弱的星光被引力扭曲,與他連接在一起,就像地獄中垂下的蜘蛛絲一樣,目睹這一切的托雷基亞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啊啊,果然這份礙事的牽絆沒那麽容易斷掉。

轉瞬之間,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純白之中,頭頂是黑色的天蓋。大雪消去了色彩,將街景染成單色,眾生在它的掩蓋下靜悄悄地呼吸著,一切聲音都沈積於這寂靜的雪夜——本應如此。

但街角公園的滑梯下,隱隱傳來陣陣啜泣聲,托雷基亞背過手緩緩靠近,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音,然後猛地彎下腰,笑著向在陰影中顫抖的那個身影打了個招呼:

“晚上好。”

小小的人類女孩蜷縮在角落裏,大概也就十歲出頭,衣著在這樣的天氣顯得有些單薄,正用那雙微腫的藍色眼睛瞪著他。

托雷基亞不禁楞了一下,笑容僵在原地,和他熟知的夕明不同,眼前的女孩眼底沒有絲毫亮光,宛若昏暗的水底,連小小的星光都映不出來。

原來如此,是這個時候啊,他在心裏嘆了口氣。

“你是……死神嗎?終於要帶走我的生命了嗎?”女孩瞥了他一眼就重新將頭埋回臂彎,似乎把他當成了因失溫產生的幻覺。

“死神?呵,不是哦,我不過是個渺小的惡魔罷了。”滑梯下的空間還挺大,擬態成人類的惡魔鉆進去,一屁股坐在了她的身旁——正如在黃昏的陽臺上,星野夕明曾做的那樣。

“我是來實現你的願望的。”惡魔瞇起眼睛笑道。

“騙子。”而女孩這次連頭都沒有擡起來:“哪怕你說的是實話,我也已經沒有願望了,別跟我搭話。”

“哎呀呀,真是難搞的孩子,讓我來猜猜你在想什麽吧。”托雷基亞戳了戳她的臉頰,他曾無數次這樣捉弄過自己的人間體,這次,指尖沒能傳回任何溫度。

“你被很信賴的人背叛了吧?也沒人聽得進你的話,只把你當說胡話的小孩,很失望嗎?是不是想要讓自己消失掉?”

“反正都是謊言……人類會輕而易舉地死掉……一個人也沒辦法活下去……也沒人真的願意陪我一起……我的心意不會有任何人了解……永遠無法傳達到。”女孩微微擡頭,卻沒有轉向他,只是哽咽著,“為什麽啊……為什麽只有我活下來了……為什麽只有我還記得……如果真的有神存在的話,神還真是個壞心眼的混賬。”

“呵,我倒是覺得那位不知存在與否的神還挺愛著你的,你得到了比他人更加顛沛流離的命運,難得來世間活一場,不是誰都能撞上這麽多事情的哦?”托雷基亞用手抵著下巴說道,“你不打算嘗試打動一下那個背叛你的女人嗎?靠‘愛’的力量不是能辦到一切的嘛。”

就像是觸動了什麽關鍵詞,女孩猛地擡起頭,對他怒目而視。

“你認真的嗎?‘愛能夠拯救一切’,真是令人惡心的說法!如果真能靠愛解決一切問題的話,這愛還真夠廉價的,連金錢都不如,至少人們會承認這世上有拿錢買不到的東西!”

隨即,她意識到這種說法不過是眼前這家夥惡劣的挑釁,又把頭低了回去。

“呵呵……哈哈哈哈!說得沒錯,愛要是能解決一切就不需要惡魔了呢。”托雷基亞迸發出愉快的大笑,用手揉了揉女孩的腦袋,然後與她輕輕靠在一起,“所以來想想你的願望吧,你想要怎麽做?想要讓做壞事的人付出代價?還是想要毀掉一切?我全都可以為你實現哦?”

尚且年幼的你,被傷得最深的你,失意的你,絕望的你,你的回答會改變嗎?如果用你內心的絕望培育怪獸,肯定會比黑蜧什麽的強上百倍不止吧,毀滅這個世界、打破這個夢境綽綽有餘。

女孩呆楞地看著向她發出邀請的惡魔,眼角還帶著淚痕,她認真考慮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我對毀滅世界沒興趣,對覆仇也沒興趣,哪怕毀掉一切,也不會有人留在我身邊……什麽都不會有改變,已經無所謂了。”

“餵餵,你連代價都不想聽聽看嗎?”托雷基亞挑起眉毛,“代價就是——成為我的所有物吧,我會一直陪著你的哦?無論你犯下多大的罪行,無論你許下多麽過分的願望,無論你傷害多少人……絕對不會讓你逃走,在最後一刻來臨前,你的靈魂都無法與我分離,不覺得這是非常美妙的事情嗎?”

“騙子。”女孩露出悲傷的笑容,托雷基亞屏住呼吸,他終於透過昏暗的水底見到轉瞬即逝星芒,“在我許下這種願望的時候,你就會失去對我的興趣,別裝作一副為我著想的樣子。

“如果我真的毀掉一切,人們只會說‘看哪,她果然是因為那些事情受到刺激了,所以才會變成壞蛋’。我才不要證明這點,明明是做壞事的人自己不好,別總想要賴到別人身上!所以我不會對你許願的。”

“還在為別人操心啊,他人的看法、他人的幸福和你又有什麽關系呢?”

“別人的不幸與我也沒有任何關系。”

“哈哈。”惡魔愉悅地笑了。

明明是被拒絕了,他卻並不覺得失落,反而欣喜若狂。他得以確信,眼前的女孩雖仍是顆黯淡的石頭,卻終有一日可以成為夜空中發出微弱光亮的六等星。

正是因為一切苦難和幸福,因為那些微不足道的邂逅、回憶和日常,才能造就後日的她,那顆星星才會奮不顧身來拯救曾深深傷害過她的惡魔。

“那麽,來打個賭吧。”

他捧住女孩的臉,如同從樹葉上拂去露珠般,為她輕柔地擦掉眼淚。

“賭?”

“讓我來賜予你一場美夢吧,或者說噩夢?畢竟活著可不只有好事呢。你總有一天會擁有自己的欲望,會找到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演算結果終會趨向現實。那麽眼前的少女將在二十歲的年華死去,哪怕沒有因為車禍喪生,也會因為疾病將生命暫停在最美好的年紀。

他實在是很想看看,如果這孩子得以延續生命,會變成什麽樣的大人?

反正人類的一生很短,對於托雷基亞來說簡直打個哈欠就過去了,對於前端系統更是一瞬間就能完成的計算。

“如果你在生命的盡頭,被格利紮吞噬,體會了一切的終結,理解了自己執著之物多麽沒有價值後,還想要握住我的手,還想要拯救我的話——”

而女孩只是驚訝地看著他,似乎並不明白他在說什麽。

“我會和你一起戰鬥,哪怕什麽都無法改變。”

托雷基亞打了個響指,如蝶翼般精巧,卻布滿裂痕的裝置落在他的掌心中。他將“眼”塞到呆楞的女孩手中,然後緊緊抱住了瘦小的她。

這次請不要放手了。

像是害怕得到回答,這次惡魔沒有征求女孩的同意,強行建立了賭約。

托雷基亞將自己分解為能量的粒子,滲透進她的身體中,與她化為一體。

“讓我們在此世的地獄相會吧。”

惡魔留下這句話後,女孩暈了過去,再次睜眼時,她看到的是如月光般虛幻的女人。

方才的事情,宛如一場夢。

往後,便是與老師締結的沒人會獲得幸福的約定、陰暗的初中時光、明媚苦澀的青春年華、單調的大學生活。

再往後,則是奇跡般延續的生命。沒有疾病、沒有事故,她的身體健康得嚇人。夕明以為這是她天生體魄強健,於是把一副好體魄全用來加班學習,把自己折騰進了醫院,兩重意義上的:她的上級和醫務科一直希望她去看看心理醫生,每次都被她斷然拒絕了。

她根本沒病,為什麽要去看醫生?

只是偶爾,偶爾她會看到隱隱閃爍的藍色文字,大概是加班過度導致的重影吧,不是什麽大問題。

一切都按部就班,直到她成為急診科主治醫生後,看似平平無奇的那一天。

那一天,整個醫院,不,城市都被來路不明的怪物摧毀,只給她剩下了半個身體。

“好……痛……”

高樓大廈化作廢墟,沒有任何障礙物,眼前是一望無際的藍天。但那裏什麽都沒有,浮雲和飛鳥都銷聲匿跡,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藍色。即使再怎麽努力瞪大雙眼,她都無法透過天幕,天外浩瀚的星河始終與活在箱庭中的她無緣。

老師留下的項鏈散落在身旁,黏土月亮已然碎裂,從中滾落出一枚小小的芯片。那一定是青春的遺物,錯過的遺憾,喪失的機會,真相早已被掩埋在時間的彼端,現在再去探究似乎有些太晚了。

在炫目的藍色中,她的時間就此停止,身後肆虐的虛空怪獸也好,逃難的人群也好,化作廢墟的城市也好,身為醫生的職責也好,一切的一切都從世界中抽離。終於,她能僅僅作為自己存在了,不是什麽包庇罪行的罪人,也不是什麽舍己為人的聖人,只是作為愚蠢、脆弱又平凡的人類,看著生命的燭火熄滅。

她又看到了那閃爍的藍色文字,或許是因為人之將死,這次格外清晰。

【看來,只要格利紮還存在,你的人生註定不會一帆風順呢。但是啊,這不過是一則故事罷了,並不是你的真實經歷,不過是經他人詮釋的可能性罷了。夕明君,你還打算在故事中沈浸多久?】

【快點醒來吧,你還要來拯救我呢,不是嗎?除了你之外沒人能做到這一點,我雖然對你能否成功完全不抱期待,但欣賞你苦苦掙紮的模樣果然很是愉悅,剛好可以用來打發時間。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你後續的故事中完全沒有我的登場呢,雖然也跟我與你合為一體有關,但編故事的那個機器真是個缺乏想象力的破爛。】

【所以,快點醒來吧,夕明君。】

沒錯,這只是演算機描繪的故事,是惡魔修改的劇本,一場夢罷了。

她還有要做的事情,她還沒能幫上友人的忙,還沒能給添麻煩的兩人各自一巴掌,還沒能將自己的心意傳達給托雷基亞。

她要和托雷基亞一起出去,一起迎接他們最後的結局——

於是,作為故事的她死去,真實的她在一片藍光中睜開了雙眼。

星野夕明與那個熟悉的藍色身影緊緊相擁,不顧他身上的尖刺,只是如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無論發生什麽都不會松手。

她低聲啜泣著,此刻不需要言語,無論如何描述她的想念,都無法像體溫一樣傳達給對方,那就用這擁抱來傳遞吧!哪怕宇宙人多麽對擁抱過敏,她都沒打算放手。

出乎她的意料,托雷基亞沒有掙脫,也沒有抗拒,只是輕輕地笑了,笑聲如同清泉般流過她的耳畔:

“恭喜你,夕明君。果然,是你賭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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