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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如墜虛空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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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如墜虛空之夢

“夕明……君?”

明明決定要緊握這只手,卻沒能抓住。指尖還殘留著星光的溫度,脫口而出的是,她的名字。

托雷基亞捂住腦袋,頭痛欲裂,真實的記憶一湧而上,仿佛要將他的身軀撐爆。在翻湧的回憶之中,和那個女孩一同相處的時光顯得如此短暫又異樣,宛若巨木之森底部盛開的花朵,於混沌的光暗中靜靜綻放著。

他在漫長的歲月裏,走過了無數星球、見證了無數文明的繁榮與衰退,也見過無數生命的誕生與毀滅。光與暗、生與死、正義與邪惡、存在或隕滅……這世間充滿了矛盾,然而無論多麽糾纏的混沌,對宇宙來講都顯得過於渺小,終結的虛無會帶走一切,哪怕是光之國也無法阻攔這一真理。

和星野夕明的共生關系也是如此,本就是一時興起罷了,無論何時以何種方式結束都不奇怪,全憑托雷基亞的心情所定,反正他們遲早會從這世上消失。

沒錯,最初只是一時興起,惡魔選擇了眼前那個掙紮著試圖活下去的女孩,想要見證她獲得希望後又陷入絕望的表情。然而星野夕明總是不按常理出牌,總會跳脫出現有的選項,理所當然般地拉著托雷基亞跳入一個又一個泥潭,逼得惡魔也要和她一起在塵世中奔走,弄得滿身泥濘,狼狽不堪。

那個腦子有問題的家夥向惡魔許下的願望,僅僅是想要和他在生命的最後玩場過家家,簡單到世上任何一個人都能實現,卻又困難到令托雷基亞咬牙切齒——他不得不忍耐這個脆弱得像玻璃一樣的病弱人類,照顧三天兩頭發燒倒下的她,還要給這個沒品位的小鬼做飯,以防她哪天把自己和廚房一起炸上天……

真是沒有一件好事。

“別忘了我哦。”

她消失前的話語如同詛咒般,在腦海中不停回響,滲透進托雷基亞過往的回憶之中,哪怕他揮手試圖抹去,也像烙印一樣頑固地銘刻在心底的某個角落。

——那種關系是無論過多少年都沒辦法輕易斬斷的,是魔鬼的契約啊。

魔鬼的契約,的確如此,不知不覺他們之間已被看不見的黑線層層束縛,難以掙脫。本以為毫無意義的話語一次次叩響托雷基亞的心扉,哪怕他再怎麽移開視線都無法否認:

星野夕明對他來說早已不是無足輕重的存在。

臉上傳來黏膩的觸感,小小的軟體怪獸正蹭著他的臉頰,發出咕嚕嚕的撒嬌聲。

他伸出手指輕輕撫摸過去的造物,哪怕知道這是由星野夕明爭取到的、鏡花水月般的幻夢。

“斯納克……再見到你感覺真好。”

小家夥愉快地叫了一聲。

這一次,托雷基亞捧著掌心仍溫暖鮮活的生命離開了垃圾之星。他在一片開闊的星域駐足,宇宙還是一如既往,無論是在虛偽的模擬之中,還是真實的過去之中,虛空只是註視著他,仿佛下一秒就要張開血盆大口,吞噬掉他的一切。

星野夕明常常開著電視機,其實她對時事新聞半毛錢興趣都沒有,只是忍受不了空無一人的寂靜而已。現在,重返虛空,托雷基亞終於有些理解了她的心情。

戴久了假面,以過去的姿態置身於宇宙之中,簡直就像無助的孩童被扔入叢林,說不出來的無力感令他煩躁不安,相比之下,懷中怪獸的溫度顯得如此安定和溫暖。

但他知道的,這不過是演算的分支,是星野夕明多管閑事的愚行導致的異常罷了。

托雷基亞將斯納克放置在一顆荒涼無人的星球上,向回不去的故鄉發送了一枚奧特簽名。

他撫摸著軟體怪獸的前肢,向過往的幻影做最後的道別:“接下來的路,你不能和我一起走了。光之國的那群家夥肯定會妥善照顧你的吧,如果之後有機會見到No.6的兒子,記得好好教訓一下他,讓那個溫室長大的家夥知道一下世間險惡。”

知道此行即永別,斯納克依依不舍地用觸角纏著他的手指。

“和我一起拯救你的那孩子現在也遇到了麻煩,還記得她嗎?現在還來得及,我還沒有徹底失去她,很遺憾,我沒辦法繼續陪著你,但我絕對不會忘記你的事情,無論這具身體毀滅多少次,無論過去多久……我都會為創造出你感到自豪。

“斯納克,我把你弄丟過,或者說,我曾放棄了你。”他舉起小小的怪獸,一字一頓地強調道,“導致這一切的,是我自身的軟弱和空虛,絕非你的錯。”

而小家夥只是歪著腦袋,疑惑地看著他。

托雷基亞輕輕笑出聲來。

“救下你的那孩子是個貨真價實的傻瓜,她總是會為別人的事情傷心和高興,越與她相處,我越搞不懂她在想什麽。那孩子辛辛苦苦跑到這裏來,居然為了拯救素未謀面的你拼盡全力……呵,不覺得很傻嗎?”

但也正因這份愚蠢,他才能像這樣了卻一樁心願。

“謝謝你出生在這個世界上,謝謝你和這樣的我相遇。”

對不起,沒能保護好你。

所以,這次絕不想再失去了。

為了奪回屬於自己的東西,他需要找回混沌之神的力量。托雷基亞很清楚,邪神的力量不過是飲鴆止渴,哪怕獲得了再強大的力量,那些固執的光之使者也不會改變想法,他也無法對心底的空虛作出解答。

但這也是我的選擇,不需要任何人的承認或否定,他心想,某個不長眼的家夥肯定希望他就此脫離邪神的影響,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有力量之人難道連他人選擇的權利都想要剝奪嗎?

這一次,托雷基亞不費吹灰之力就來到了博爾赫斯,然而那裏只是一片死寂,沒有蠕動的混沌之物,唯有破敗的遺跡殘墟。破敗的建築被籠罩在幽暗的群星下,其中仿佛環繞著遠古的歌謠,靠近後卻什麽也聽不到,只剩不成曲調的歌曲在內心的空洞中回響。

“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傑作!”

漆黑的寂靜之中,他不禁向過去的自己發出嘲弄的笑聲,是呀,博爾赫斯早就哪裏都不在了,哪怕是演算機也無法將混沌邪神再現出來。

從一開始,這裏就什麽都沒有,早已不存在的東西,又該如何找到呢?

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出蹩腳的獨角戲,如果星野夕明沒有跌跌撞撞闖進來的話。

啊啊,假面一直在他臉上,早就剝不下來了。

心中的惡魔站在他面前,血紅的雙眸正凝視著他細長的藍色眼睛,尖銳的爪尖抵住他的喉嚨。

“事到如今,何必去見那個人類呢?這裏不好嗎?你做到了過去自己沒能做到的事情,甚至願意放下沒用的執念將它托付給光之使者們,現在回頭去找No.6也不是不行哦?反正一切都是美夢一場,那家夥肯定會接受你的回頭是岸,你們一起其樂融融地回到過去的日子,難道這不是你想要的嗎?”

已經回不去了,你比誰都清楚這點吧?

“你到底期待從星野夕明那裏得到什麽答案呢?或許直到最後都得不到任何解答,那孩子才不關心虛無啊混沌啊之類的宏大命題吧?她只會歪著腦袋說‘不知道’哦?”藍色的惡魔——另一個自我繼續問道。

她本身就是個謎題了,在解答那些宏大命題前,老老實實承認你連一個普通人類都搞不懂如何?

“呵呵,的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我的否定呢。”

這個人類如同一面微小的棱鏡,無論托雷基亞用多麽覆雜幽暗的思想照射過去,都無法將其吞噬,只會折射出異樣又炫目的色彩。

“真礙事啊,本該只是一粒小小的沙子,怎麽碾碎都無法消失。”紅眼眸的惡魔搖了搖頭。

隨你怎麽說好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難道就甘願看著自己的東西被這樣奪走?

你難道甘願她的故事就此結束嗎?不好奇她的結局嗎?

“哈哈哈哈,不會吧?你真的認為和她一起能打贏格利紮?”惡魔向後仰去,捂嘴嘲笑道,“嗯……也說不準呢,畢竟在她的影響下,既定的命運被打破了。我也很好奇,她會把故事的結局帶往何方。”

另一個自己的爪尖猛然向前刺去,卻如虛影般從他的脖頸穿過。

“差不多該從夢中醒來了,看看自己的模樣吧。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既然決定了要做的事情,就別在這裏繼續演沒頭沒尾的戲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被金色的利爪覆蓋,蝶翼般的假面重新在臉上張開翅膀,胸口的計時器早已被拘束帶包裹,原本破碎的自我重新聚合為一體。

這才是他,迷茫的研究者也好、軟弱的漂泊者也好、虛無的混沌主義者也好,都是托雷基亞這一個體的一部分,無法分割,也無須分割。

啊,還有最重要的一點,“瘋狂的好奇心”,這才是他的本源,無論看起來如何矛盾,他都無法放下對未知的探求欲,而在他身旁曾閃耀過的,正是一顆充滿未知的六等星。

眼前一切正豁然開朗,數據的洪流觸手可及,托雷基亞將自己化為最惡劣的病毒,宛若毒藤的觸手般侵襲演算機的領域。

他看見,在層層疊疊的“故事”底部,可怖的空洞已從沈睡中蘇醒,蠢蠢欲動地試圖破壞囚禁它的數據牢籠。

“原來如此,給你餵食的速度趕不上你進食的速度了嗎?這個破機器作為廚師水平真不高呢,讓我來提高一下食材加工的效率吧。”

於是他揮舞雙手,猶如指揮宏大的交響樂,引導廢棄自發數據堆疊在黑洞之上,層層疊疊,嚴絲合縫,形成了一道逐漸加厚的堅實墻壁,不斷以自身的消耗抵抗著黑洞的侵蝕。

“消停點吧,還沒輪到你出場呢,在故事的末尾來臨前你就好好待在奈落的底部蹲著好了。”用演算機的數據將格利紮重新埋了回去後,托雷基亞打了個響指。他看向數據的盡頭,瞇起眼睛,不懷好意地開口道:

“那麽,你打算看到什麽時候?前端系統……不,該叫你旅行者四號吧?如果你不打算主動現身,等我找上門來可不會有什麽好事發生哦?來做個交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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