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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孤獨如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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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孤獨如驟雨

傍晚的城市,天空板著臉,原本西沈的斜陽不知跑哪裏去了,只留下勾肩搭背的雲朵,密謀著不知何時落下的雨。

星野夕明漫無目的地在街道上行走,這一帶她從沒來過。說來慚愧,她奪門而出後頭也不回地坐上地鐵,打算在沒有始發站也沒有終點站的環線上兜圈子,或許是因為剛剛的怪獸,又或許只是她運氣不好,沒坐幾站地鐵就停運了,將她留在這個陌生的地方。

如果坐公交回家,至少要倒騰三條線,花上一個多小時,這個選項連同出租車一起被暈車的她果斷拒絕。

於是,不願意坐車的她只能徒步前往另一條仍在運行的地鐵線路,祈禱大雨不要從天而降。

回想起剛剛的事情,她不禁感到一絲郁悶,明明那裏是她租的公寓,明明是托雷基亞惹她生氣的,為什麽她要離家出走,該滾蛋的應該是那個可惡的宇宙人才對!

但指望托雷基亞向她低頭認錯不如指望太陽從西邊出來,這家夥完全以自我為中心,想來完全不覺得自己哪裏有問題。

啊啊,她又有些想哭了,每回和托雷基亞說話都像隔著一堵看不見的墻,無論再怎麽真心的話語都無法觸及對方的心。什麽“事實上就是家人”啊,托雷基亞只是捏著鼻子在陪垃圾玩過家家,而她又犯了同樣的錯,明知道對方是什麽樣的人,卻仍一廂情願地討好所謂的“家人”……

沒有回報的付出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這麽簡單的道理,為什麽就記不住呢?

稍有些頭暈目眩,她在街角的花壇邊坐下,晚風微微掀起裙角,帶來了一個清脆如銀鈴般的聲音:

“——夕明姐姐?果然是夕明姐姐!”

她擡起頭,只見一個小姑娘欣喜地跑過來,猝不及防地撲到了她懷裏。夕明下意識想要掙脫,卻被死死抱住,看到那孩子頭上精美的小辮子,她才認起來,眼前的人正是半月前有過一面之緣的女孩:

“小、小玲奈?”

“夕明姐姐,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呢……結果我最後還是沒能陪你一起慶祝生日,對不起……我明明和月渡小姐約好了不會讓你一個人的……”玲奈眼淚汪汪地盯著她看,就像被雨淋濕的小狗一樣可憐兮兮。女孩的母親——三井女士在稍微遠一些的地方,表情溫和地守望著。

“沒關系,真的沒關系的!”她趕忙安慰道,“我今年沒有獨自過生日哦,所以你不要哭啊,不是小玲奈的錯吧?”

“嗚……對哦,有那個奇怪的大哥哥在呢!”小孩子的眼淚來得快去得也快,“那個大哥哥呢?你們沒有一起出門嗎?”

“小玲奈,對那種不值得尊重、性格惡劣、年齡不明、自我中心的男人應該叫叔叔才對。”夕明板著臉糾正道。

玲奈歪頭思考了一秒,恍然大悟:“你和大哥哥,啊不對,和叔叔吵架了!”

吵架?他們間的沖突是能用這麽輕松平常的詞語概括的嗎?她心想。

“吵架嗎……可能比這個更嚴重一些。”

把孩子當作樹洞可不是大人該做的事情,但被那樣一雙真誠的眼睛註視著,很難不說出心裏話。

“發生了一些……很棘手的事情,遠遠超出我們能做的範圍,因為有他在,所以我想盡全力努力一把,但是……”

但是托雷基亞踐踏了這一切心意。

“我該怎麽辦才好呢?我該怎麽告訴他呢?我該怎麽做才能讓他知道,他對我來說到底有多重要……無論有多重要,我都無法和他那樣輕視生命的人繼續作為家人相處。”她握緊拳頭,“如果我們還是原先那樣相互利用的關系,我可以忍受,但是已經回不去了。”

一旦品嘗過、感受過作為家人的溫暖,便回不到陌路般的距離。

“對不起……突然跟你說這些……”她聲音顫抖著對玲奈道歉。

女孩搖了搖頭,輕聲在夕明耳邊說道:“雖然我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還是能猜到一點點的——剛剛我在電視裏看到了哦,那個藍色的巨人就是夕明姐姐和叔叔吧?”

她無法回答,只能用力咬住下嘴唇,微微抱緊懷中的女孩。

“我不知道叔叔究竟做了什麽壞事惹你這麽生氣,但是姐姐不是會無緣無故發脾氣的人,肯定是叔叔不好!我是站在姐姐你這邊的哦。”玲奈認真地說,“但是啊……說實話,對於我來說,姐姐你平安無事就好,玲奈沒辦法為你做更多的事情了……只能和媽媽一起祈禱你的平安……所以能在這裏遇見夕明姐姐,簡直就像願望實現了一樣美好!”

“我才是,沒辦法替你做更多的事情了……我一個人的話什麽都做不到。”她哽咽道,“不,哪怕是和托雷基亞一起,我說不定也沒辦法從災難中保護你吧,雖然早有自覺,但是我真的太無力了——”

她本來就沒指望做拯救世界之類的大事,光是保護身邊的人就如此吃力了。

“才不是!”玲奈大聲打斷了她,堅定地握緊了她的手,“夕明姐姐救過我的命!你告訴過我,這世上沒什麽能填補我的空缺!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這句話!所以我也要對你這麽說——夕明姐姐是獨一無二的!我能活下來真是太好了,能遇到你真的太好了!無論多少次我都會這麽說!”

——可是無論你也好,這些人類也好,都會如螻蟻般被碾碎吧,真是毫無意義。如果那個惡魔在的話,一定會這樣冷嘲熱諷吧。

但那只是惡魔尖酸刻薄又狹隘的看法罷了,對星野夕明來說、對大部分人來說,振作起來的理由往往只要一句話、一頓飯、一個擁抱就夠了。

只要一個微小的契機就足夠了。

“謝謝你,小玲奈……我也這樣覺得,能遇到你真的太好了。”暖意源源不斷地從這雙小手上傳來,滲透心扉,夕明終於能放松地笑出來,坦然向這雙手的主人道謝,“先前我也因為說喪氣話被朋友訓斥了,今天總是被朋友們鼓勵呢。”

“……不用客氣!”玲奈有些害羞地松開她的手,捂住了微微發紅的臉頰。

她站起身,舉起拳頭說:“我會想辦法和那個家夥再好好談談的,多虧了小玲奈,現在我覺得自己吵架一定能無往不勝。”

“嗯!希望你們能早點和好!啊、差點忘了這個。”玲奈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袋子,不由分說地塞進她的手心“這是我今天在雜貨店看到的,感覺很適合夕明姐姐就買了……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你,請你收下吧!”

或許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緊張,女孩快步跑到母親身旁,向她揮手告別:“下次見!夕明姐姐!”

“嗯,再見。”

夕明作出一個笑容,努力不讓任何傷感出現在臉上。

她們之間應該沒機會再見了,時間所剩無幾,每一次別離或許都是永別。

等玲奈走遠,她打開了手中小袋子,裏面靜靜地躺著一枚精致的發卡——藍色的流星映入眼簾,在華燈初上的時間熠熠生輝。

如果仔細觀察,不難發現它只是百元店裏的便宜塑料發卡,但是在她眼中,這飽含心意的禮物便是無價之寶。

夕明小心翼翼地將頭上原本別著的、代表過往罪孽的紅月取下,戴上代表祈願的藍色流星,花店玻璃櫥窗中映照著的自己,已和半個月前宛如行屍走肉般的自己判若兩人。

透過玻璃,她看到了一盆被打翻在地的白色小花,她一下子就認出,這和托雷基亞之前默默註視著的是同一種,它無助地躺在地上,從開裂的花盆中探出腦袋,令她無法移開視線。

於是夕明走進花店,毫不猶豫地買下了這株垂頭喪氣的植物,順帶著給它換了一個新花盆,作為向托雷基亞示好的禮物。

當然,她還是覺得錯全在那個宇宙人頭上,但是如果兩人互不退讓,只會讓本就寶貴的時間白白流逝,所以她打算給對方一個臺階下。如果托雷基亞不打算向她道歉,她會把已經開裂的舊花盆狠狠砸到這個混賬的臉上,給那張好看的臉抹抹黑。

口袋裏的手機在震動,似乎是文件破解又有了進展,新的文件被自動發送到了彩夏的手機上。

那是一篇論文,從標題看是關於演算機的,具體的細節她來不及看,也完全看不懂,但是末尾附加的信息卻令她不寒而栗。

“譯者:狹間祈,狹間灝……”

她聽說過這個名字,從舊友的口中。

他們是拓海君的父母。

“唔!”

記憶開始閃回,模糊的片段終於清晰起來。

“失敗了……我們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誤。對不起,拓海,對不起!現在我們只想回到你的身邊,回到我們的家……”

為什麽拓海君的名字會出現在這裏!

說到底,當初老師公寓的火災,真的是事故嗎?她和彩夏為什麽能收到那封邀請函?

拓海君,你在幹些什麽蠢事啊!

突然,來不及仔細思考關於拓海的疑點,一陣莫名的孤獨如同驟雨般向她襲來,宛若登山時的安全繩被切斷、潛水時的呼吸管從口中脫落,比起發病時的痛苦,更像是靈魂被強行抽走了一部分,身體沒有任何不適,她此時卻想要放聲大叫。

她驚恐地發現,自己感應不到托雷基亞的存在了,原先那種若隱若現、令人不快的聯系,就好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從世間消失,只留下仿徨無助的她呆立在日夜交界的天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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