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急轉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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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急轉直下
門後是空曠到過分的地下空間，宛如宮殿，高聳的柱子支撐著漆黑的穹頂，墻壁上還留有隱隱可見的水痕。
不對勁，這裏本該有著巨大的某種存在，比如介於怪獸和機械之間的演算機。然而此處只剩下水滴的回音，還有包括她在內的幾個不速之客。
“這裏原本是為了預防大規模海嘯而建的大型地下排水設施，結果這幾十年來根本沒派上用場，逐漸因為設施老化被拋棄了。”
柱子前方的影子裏傳來了輕快卻不含感情的聲音。
“好慢啊，你們來得也太晚了。”在原涉高瘦的身影隱匿在暗處，他轉過身來，露出半邊臉，牽扯肌肉做出一個蹩腳的笑容。男人本該被托雷基亞折斷的右臂現在被黑色的晶體包裹著，已經完全看不出人類的形狀。
星野夕明在門前站定，進入這座地宮後，托雷基亞就理所當然般地重新出現在她身旁，空間坐標的錯亂終於消失了。
“沒人讓你等我們，這位不小心弄丟警官證的警察先生，你的臉和手臂似乎不太靈活啊？是不是因為把槍口對準普通市民所以遭報應了呢？啊真正遭報應的事情你十年前應該已經做過了吧，現世報終於來了？”她歪著頭打量面前的男人。
“真是火藥味十足的開場白啊，夕明君。”托雷基亞揶揄道。
她對這個企圖傷害彩夏的家夥完全沒有任何好感，況且他也是十年前事件的實行犯之一，自己沒理由對他嘴下留情。
“托你養的那個宇宙人的福，我的手臂完全報廢了，只能靠神之結晶賦予的力量支撐。”在原冷笑道，“倒是你，你這袒護宇宙人的魔女！你哪裏有資格說自己是普通市民？不僅如此，你可是包庇了那個女人！我還想問你呢，和殺死自己父母的人生活的感受如何呀？”
“餵，沒禮貌的小鬼，註意你的用詞。明明是我在養著這個沒用的人類，她是我的所有物，不要搞反了，小心我把你的另一邊手臂也扯下來哦？”托雷基亞緊皺眉頭，猩紅的雙眸中是噴湧而出的殺意。
事到如今，她也懶得糾正托雷基亞的說法：“糟糕透了，尤其是想到除了老師以外還有你這樣的家夥逍遙法外，惡心到我都吃不下去飯了，雖然我本來就沒什麽胃口。”
“……那麽換個問題吧，星野夕姐，你把演算機弄到哪裏去了？”在原的聲音低了八度。
“哈？你在說什麽……我怎麽可能把那麽大的東西變沒？”
她還想問在原呢，記憶中，演算機的確在門後的地下大廳中，雖然她基本上忘記了當時的事，只有這點還算印象深刻。
“別裝傻！你肯定得到了演算機的權限，十年前的大型祭祀就是被你關閉的！你能穿過時空亂流來到這裏就是最好的證據！”男人臉上和肢體上的黑色結晶隨著怒火升溫而逐漸擴散，他的手臂開始哢哢作響，仿佛有什麽東西在皮膚下方蠕動。
“原來如此，怪不得那兩個人類在半道就掉線了。那你就是憑藉那股正在侵蝕你的能量進入這裏的嘍？”托雷基亞挑眉分析道，“死馬當活馬醫地用這種東西延命，本以為能來朝聖，結果旅途的終點空無一物，真是一出好戲啊。”
權限……她試圖回想更多的細節，卻無法穿透記憶的迷霧。
“唔、好痛！”
每當她覺得能夠打撈出過去的碎片時，腦袋都如針紮般疼痛，指尖的碎片隨之滑落。
本以為回到這裏就能清算一切過去，她的想法似乎還是太天真了。
“關閉了演算機後，你甚至封鎖了通往演算機的道路！我們無數次試圖讓宿主穿過通路，可惜全部失敗了——□□全部損毀，唯有意識可以觸達神的領域，真是便宜那些家夥了，明明都是死不足惜的人渣和罪人！”
除了我！我是被神選中的人，所以才能以肉身抵達此處！狂信者激動地擁抱著面前唯他可見的神像。
“只是因為你長期受微弱的能量影響，有了抗體，能忍受的侵蝕度最深吧？”托雷基亞不屑地笑道。
就像在廁所待久了聞不見臭味一樣呢，她在心裏默默吐槽。
“失蹤案也都是你們的傑作吧？你是想說那些被害者都是死不足惜的罪人嗎？”
“當然了！我可以保證他們每個人都惡行累累——黑心企業的無良社長、縱容校園暴力的無能教師、跟蹤狂、詐騙犯……這個世界正是因為他們的存在而汙濁！所以才會有隔絕天幕的屏障，所以人類只能被困在這個箱庭之中——”
“三井玲奈。”
她握緊雙拳，冷不丁地提起這個名字，打斷了狂信徒激昂的演講。
“那是誰？”在原疑惑地問。
“她只是個被牽連的孩子，你這三流警察！你把那個狗屎晶體給她那個酒鬼父親時有想過會差點害死這孩子嗎？這就是你所謂的正義嗎！你敢把自己的所作所為告訴加納先生嗎！”
女孩的號哭宛如昨日般清晰，星野夕明絕對不會忘記那個孩子的眼淚，她要替玲奈討個公道。
不僅如此，她還要為十年前的自己討回公道。
“引發大爆炸後，看到博物館內的景象，你的內心就一點觸動都沒有嗎？看到那麽多人死去，你對以往深信的正義就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嗎？和加納先生搭檔那麽久，你就沒有從他那裏學來一點東西嗎！”
“閉嘴……我等是為了崇高的理想，打破屏障——”就像踩到了尾巴，在原的表情扭曲起來，聲音也帶上了一絲哭腔，“犧牲是必要的……必要的……”
打破了屏障這個世界就能變得更好嗎？不可能的吧，無論屏障存在與否，每個人都為了自己的欲望行走於世間，紛爭本就不可能消失，把一切怪罪於某物只是一種輕松的做法而已。
因此星野夕明也不會認為十年前的悲劇完全該由眼前的這個男人負責，但對這個男人的厭惡是另一回事，如果對方執意認為自己沒錯，只會令她愈發火大。
於是她向前一步，掀起汙濁而潮濕的空氣，用那雙藍色的眼瞳將眼前狂信徒的迷茫盡收眼底：
“別再念叨那些你自己都搞不明白的教義了，我對那些遙遠的事物不感興趣，我只想知道你是怎麽想的，還是說你離開了教義這一他人賦予的拐棍就根本沒辦法直立行走？還是說你根本就是個沒有自己想法的空殼？”
如果真是這樣，為何你看起來如此痛苦呢？
然而，在原只是擡起頭，未被結晶覆蓋的半邊臉抽搐著，擠出一個宛如哭泣般的微笑：“我？我可沒有思考的權利，執行人不需要思考，只要遵循指引便可，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往後也不需要改變！前輩明明說過會指引我一輩子的，卻逃走了，但是沒關系，教主大人會指引我的，即使前輩背叛了我，只要教主大人還在，就不會有任何改變！”
這裏的前輩怎麽想都不會是加納先生，他可不會說出“一輩子”這樣不負責任的話。
她感到一陣脫力：“老師……又是你的謊言啊……”
嗯，我會一直指引你的哦，那個女人肯定會輕描淡寫地做出這種承諾，明明根本做不到。
“沒用的哦，夕明君，對這種空殼一樣的人說什麽都晚了。一旦承認過往的錯誤，就再也無法維持他那搖搖欲墜的內心世界，所以他只能在危樓上繼續加蓋，直到一切倒塌的那一天來臨。”托雷基亞搖了搖頭，“嘛……不過這種內心脆弱的人，利用起來很容易哦？正因為脆弱，才會想要攀附強者的思考，畢竟思考是很累的，大家都想要輕松一點呢。”
“我無法理解……”
即使是最痛苦的時候，星野夕明也只會遵循自己暧昧的內心行動，她與完全遵循教義的狂信徒是兩條平行線。
“以為自己能輕易理解他人可是種傲慢哦？”惡魔玩味地輕笑道。
“這我也讚成。”她不滿地皺起眉頭，“但是你最沒資格說這句話了，托雷。”
她可不打算去理解這個男人，了解便會產生共情，她不想讓內心模糊的邊界線因在原搖擺。
畢竟她身邊擾亂心緒的家夥已經夠多了。
“我討厭你，在原。想必我們這輩子都沒辦法相互理解的吧。”
“真巧啊，我也討厭你，星野！”狂信徒面目猙獰地吼道，“憑什麽，憑什麽是你！”
黑色的結晶開始暴走，不穩定的空間被激起漣漪，有什麽東西要來了。她有種預感，在原不會變異成先前的那種人形怪物，而是會變成某種更為巨大的怪獸。
這樣就好，再多的話語都無法改變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他們之間的分歧大到終究只能靠你死我活來解決。
詭異又令人不安的能量環繞在在原身邊，晶體隨之膨脹延伸，生長為幾米高的巨型身軀，還在持續變大。
那怪獸有著球形的身體，方形的空洞宛如排氣口一樣分布全身，就好像海底熱泉附近才會演化出的奇異生物。
看到它的瞬間，陌生的聲音在耳邊閃回，聽起來是一男一女的和聲：
“失敗了……我們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誤。對不起，xx，對不起！現在我們只想回到你的身邊，回到我們的家……”
“唔！”頭痛欲裂，中間的那個名字被雜音抹去，她沒辦法在這種情況下仔細回想。
“布魯頓……不，只是看起來像而已嗎。”托雷基亞替她擋開能量的風暴，有點遺憾地說道。
地下空間的景色開始扭曲，失重感向星野夕明襲來，再度睜眼時，她發現自己正從高空墜落。曾是在原的、被稱作“看起來像布魯頓”的怪獸已經變成了幾十米高的龐然大物，朝著她的方向滾來。
“托雷基亞，要上了！”她戴上布滿裂痕的假面。
“呵，這種程度的還是可以對付的吧，那就姑且把力量借給你好了。”耳邊響起惡魔的輕笑聲，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托雷基亞好像沒什麽幹勁。
沒工夫去細想了，瀝青路面碎裂，伴隨著飛揚的塵土和碎石，記憶中藍色的巨人重現於世。
怪獸撲了個空，警惕地打量著突然出現的藍色巨人。
“啊……終於……真是久違的解放感。”托雷基亞朝著天空伸出雙臂，厚厚的雲層將太陽擋在身後，世界仿佛蒙上了一層黃灰色的薄紗。
雷聲比起地面傳來的聲音還要近，人類的聲音在自然的鐘鳴面前就像蚊子的耳語。
太高了，星野夕明回想起她剛和托雷基亞認識的時候，宇宙人抱著她一躍而起，當時在半空中，她顫顫巍巍睜開眼睛，看到的也是這幅景象。
城市的街道宛如微縮模型，在其中穿梭的人類顯得如此渺小。
但那些毫無疑問，都是和她一樣鮮活的人，受傷了會覺得痛苦，吃到美食會覺得開心……正是這些人組成了她認知中的世界。
太好了，幸好博物館在城市的郊區，周圍沒什麽人，只需要註意保護博物館就好，否則她真不知道該如何戰鬥。光是因落地而破壞的瀝青路面和電線桿就夠讓她心痛的了，想到修理會產生的龐大費用和停電帶來的損失，她只能慶幸這場戰鬥沒有發生在市區。
“馬上就要下雨了，我可不想在泥水中打滾，趕緊結束如何？”托雷基亞挑釁地勾了勾手，“過來吧，乖狗狗。”
怪獸發出鯨吼般的鳴叫，方形的孔洞中伸出電纜一樣的纖毛，發出詭異的波動，將藍色巨人的身軀釘在原處，然後故技重施，又一次滾了過來。
藍色的巨人不費吹灰之力地解開了束縛，藍黑色的能量球在他掌心浮現，隨即被發射了出去，正面撞上了自投羅網的怪獸。
“哎呀哎呀，怎麽了？冒牌貨果然是冒牌貨，你似乎沒辦法很好地控制原型擅長的四次元現象呢，全被你浪費掉了。”托雷基亞背著手，俯視著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怪獸，“正義的夥伴就這點能耐嗎？啊……差點忘了，你可算不上什麽正義的夥伴。你的正義也都是別人的東西，別人的思考，別人的教誨，果然冒牌貨到哪裏都是冒牌貨呢。”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前輩就可以得到你的原諒？為什麽包庇她的你也能得到別人的原諒？為什麽有人能接受你們？為什麽前輩都離我而去？”
怪獸仍在低吼，但這次在她聽來，不是什麽無意義的吼叫，而是被稱作在原涉的男人迷茫又悲傷的啜泣聲”
“在原，我從來沒原諒過老師，也沒原諒過我自己，那是當然的吧？我們都犯下了大錯。”她借助托雷基亞的身體開口，“但是啊……即使做出了錯誤的選擇，我們也在嘗試力所能及的事情。雖然我的選擇可能只會帶來些不好的事情，但是這是我思考後的決定，所以我會去接受自己的結局。”
“那我要何時才能得到救贖？何時才能從這箱庭地獄中解脫呢？”
“那種事情，自己去想啦，沒人能給你答案。你的地獄只在你的腦海中，其他人怎麽可能知道！”她生氣地說，“別撒嬌了！”
結果到最後，這個男人還是不願意自己動腦，還在向他人尋求指引，真是個無藥可救的人。
“在原，別撒嬌了！”
男人的眼前浮現出自己被訓斥的回憶。
前輩也這樣說過，是哪個前輩來著？
那不重要，他已經決定了，將一切奉獻給神，教主大人會為他指引方向的。不需要猶豫了，他的身體已經千瘡百孔，現在正是獻祭的時候了。
神啊，請掀起籠罩箱庭的天幕吧！
星野夕明有一種很不妙的預感，如果是她自己的身體，現在肯定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裂隙游走於怪獸藍灰色的柔軟外殼上，紫色的針刺從中爆裂開來，笨拙的球形怪獸被撕碎，取而代之的是飄忽不定的幻影巨人，爆炸和火光自它腳下升起，難以名狀的威壓感迅速蔓延。
所有見到它的人相比都會這樣說——那是虛空的化身。
“格力紮……”惡魔的聲音聽起來完全沒有先前的游刃有餘。
“那是什麽？托雷基亞，你早就知道它的存在了吧！”星野夕明惱怒地大叫。
果然，這家夥對她隱瞞了這個怪獸的事情！那個能量結晶引發的恐怖景象怎麽看都不像是剛剛那個胖墩墩的多孔圓球能做到的！
“沒時間解釋了，夕明君，如果不想變成地球上的塵埃，就趕緊離開這裏！”
“你在說什麽啊！那麽危險的家夥怎麽能放著不管，彩夏和加納先生還在我們身後的博物館裏呢！”
而且，逃又能逃到哪裏去呢？這個箱庭地球不存在出口。
她決定先下手為強，向令人毛骨悚然的黃紫色怪獸沖去，然而怪獸的身影如同幻象，不管如何攻擊，都宛若水中撈月。
“沒用的哦，它沒有能量，沒有質量，哪怕是我也沒辦法對‘無’出手。別再白費力氣了，夕明君。”
虛空化身的怪獸每次瞬移都會引發大規模爆炸，眼看馬上就要移動到博物館前，然而她已經沒有繼續戰鬥的力氣了，托雷基亞的力量已經不足以再發動一次攻擊，真的是無計可施。
沒有猶豫，她擋在了那棟建築物前。
哪怕是和托雷基亞一心同體，戰鬥也真的很可怕，不只是因為疼痛，一想到失敗的後果和造成的破壞，她就感到難以呼吸。
但她在托雷基亞的記憶中看到過那些光之巨人奮戰的模樣，還有那些即使沒有力量，卻仍在努力活著的人們，托雷基亞可能會嘲笑這種想法吧，但她明白的，這些人只是想要守護對自己來說最重要的存在，所以才會有勇氣去戰鬥。
彩夏是她最寶貴的朋友，而加納先生是宛如父親般可靠的長輩，他們給予的幫助，星野夕明無以為報。
人類在怪獸的面前是如此脆弱，存活的概率如此渺茫。不可能救到所有人，那麽至少，她希望自己所愛之人能有多一分的可能性活下來。
“真是令人感動的自我犧牲，為了那些弱小如垃圾般的生物拼命還真是了不起。不過我可沒有陪你自殺的打算，英雄游戲到此為止了。”
預想之中的死亡並沒有到來，托雷基亞解除了變身，她就這樣眼睜睜看著格力紮越過頭頂，將博物館破壞殆盡。
仿佛是在嘲笑她，怪獸在這之後就消失不見，除了一片狼藉之外什麽都沒留下。
石濱市古生物博物館就在它的覆開式上重新變回了一片廢土。喧鬧的廣場和早晨的人潮都不覆存在，彩夏兄長曾珍惜的展品也好，那些悲劇也好，全部化為烏有，埋在瓦礫之下。
“不——彩夏！加納先生！不要啊——”
她絕望地大聲呼喚友人，卻得不到任何回應。心急之下，她開始徒勞地翻開周圍的瓦礫，試圖尋找一絲蹤跡。然而以她的體力，只是移開一顆小小的石頭就兩眼發黑，雙手也因碎石傷痕累累。
藍色的惡魔仍站在她身旁，一如既往，還是那副嘲弄的腔調：
“看起來真辛苦啊，要我幫你嗎？夕明君？”
面對星野夕明茫然失措的慌亂和憤怒，托雷基亞只是微笑著，就好像她只是在找早上弄丟的家門鑰匙。
說起來，這家夥在另一個地球也這麽說過——你們人類不過是如同垃圾般的弱小生物。
“你——”血液上湧，面頰在發燙，身體因怒火而顫抖。
她壓抑許久的感情終將如火山般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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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是空曠到過分的地下空間，宛如宮殿，高聳的柱子支撐著漆黑的穹頂，墻壁上還留有隱隱可見的水痕。
不對勁，這裏本該有著巨大的某種存在，比如介於怪獸和機械之間的演算機。然而此處只剩下水滴的回音，還有包括她在內的幾個不速之客。
“這裏原本是為了預防大規模海嘯而建的大型地下排水設施，結果這幾十年來根本沒派上用場，逐漸因為設施老化被拋棄了。”
柱子前方的影子裏傳來了輕快卻不含感情的聲音。
“好慢啊，你們來得也太晚了。”在原涉高瘦的身影隱匿在暗處，他轉過身來，露出半邊臉，牽扯肌肉做出一個蹩腳的笑容。男人本該被托雷基亞折斷的右臂現在被黑色的晶體包裹著，已經完全看不出人類的形狀。
星野夕明在門前站定，進入這座地宮後，托雷基亞就理所當然般地重新出現在她身旁，空間坐標的錯亂終於消失了。
“沒人讓你等我們，這位不小心弄丟警官證的警察先生，你的臉和手臂似乎不太靈活啊？是不是因為把槍口對準普通市民所以遭報應了呢？啊真正遭報應的事情你十年前應該已經做過了吧，現世報終於來了？”她歪著頭打量面前的男人。
“真是火藥味十足的開場白啊，夕明君。”托雷基亞揶揄道。
她對這個企圖傷害彩夏的家夥完全沒有任何好感，況且他也是十年前事件的實行犯之一，自己沒理由對他嘴下留情。
“托你養的那個宇宙人的福，我的手臂完全報廢了，只能靠神之結晶賦予的力量支撐。”在原冷笑道，“倒是你，你這袒護宇宙人的魔女！你哪裏有資格說自己是普通市民？不僅如此，你可是包庇了那個女人！我還想問你呢，和殺死自己父母的人生活的感受如何呀？”
“餵，沒禮貌的小鬼，註意你的用詞。明明是我在養著這個沒用的人類，她是我的所有物，不要搞反了，小心我把你的另一邊手臂也扯下來哦？”托雷基亞緊皺眉頭，猩紅的雙眸中是噴湧而出的殺意。
事到如今，她也懶得糾正托雷基亞的說法：“糟糕透了，尤其是想到除了老師以外還有你這樣的家夥逍遙法外，惡心到我都吃不下去飯了，雖然我本來就沒什麽胃口。”
“……那麽換個問題吧，星野夕姐，你把演算機弄到哪裏去了？”在原的聲音低了八度。
“哈？你在說什麽……我怎麽可能把那麽大的東西變沒？”
她還想問在原呢，記憶中，演算機的確在門後的地下大廳中，雖然她基本上忘記了當時的事，只有這點還算印象深刻。
“別裝傻！你肯定得到了演算機的權限，十年前的大型祭祀就是被你關閉的！你能穿過時空亂流來到這裏就是最好的證據！”男人臉上和肢體上的黑色結晶隨著怒火升溫而逐漸擴散，他的手臂開始哢哢作響，仿佛有什麽東西在皮膚下方蠕動。
“原來如此，怪不得那兩個人類在半道就掉線了。那你就是憑藉那股正在侵蝕你的能量進入這裏的嘍？”托雷基亞挑眉分析道，“死馬當活馬醫地用這種東西延命，本以為能來朝聖，結果旅途的終點空無一物，真是一出好戲啊。”
權限……她試圖回想更多的細節，卻無法穿透記憶的迷霧。
“唔、好痛！”
每當她覺得能夠打撈出過去的碎片時，腦袋都如針紮般疼痛，指尖的碎片隨之滑落。
本以為回到這裏就能清算一切過去，她的想法似乎還是太天真了。
“關閉了演算機後，你甚至封鎖了通往演算機的道路！我們無數次試圖讓宿主穿過通路，可惜全部失敗了——□□全部損毀，唯有意識可以觸達神的領域，真是便宜那些家夥了，明明都是死不足惜的人渣和罪人！”
除了我！我是被神選中的人，所以才能以肉身抵達此處！狂信者激動地擁抱著面前唯他可見的神像。
“只是因為你長期受微弱的能量影響，有了抗體，能忍受的侵蝕度最深吧？”托雷基亞不屑地笑道。
就像在廁所待久了聞不見臭味一樣呢，她在心裏默默吐槽。
“失蹤案也都是你們的傑作吧？你是想說那些被害者都是死不足惜的罪人嗎？”
“當然了！我可以保證他們每個人都惡行累累——黑心企業的無良社長、縱容校園暴力的無能教師、跟蹤狂、詐騙犯……這個世界正是因為他們的存在而汙濁！所以才會有隔絕天幕的屏障，所以人類只能被困在這個箱庭之中——”
“三井玲奈。”
她握緊雙拳，冷不丁地提起這個名字，打斷了狂信徒激昂的演講。
“那是誰？”在原疑惑地問。
“她只是個被牽連的孩子，你這三流警察！你把那個狗屎晶體給她那個酒鬼父親時有想過會差點害死這孩子嗎？這就是你所謂的正義嗎！你敢把自己的所作所為告訴加納先生嗎！”
女孩的號哭宛如昨日般清晰，星野夕明絕對不會忘記那個孩子的眼淚，她要替玲奈討個公道。
不僅如此，她還要為十年前的自己討回公道。
“引發大爆炸後，看到博物館內的景象，你的內心就一點觸動都沒有嗎？看到那麽多人死去，你對以往深信的正義就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嗎？和加納先生搭檔那麽久，你就沒有從他那裏學來一點東西嗎！”
“閉嘴……我等是為了崇高的理想，打破屏障——”就像踩到了尾巴，在原的表情扭曲起來，聲音也帶上了一絲哭腔，“犧牲是必要的……必要的……”
打破了屏障這個世界就能變得更好嗎？不可能的吧，無論屏障存在與否，每個人都為了自己的欲望行走於世間，紛爭本就不可能消失，把一切怪罪於某物只是一種輕松的做法而已。
因此星野夕明也不會認為十年前的悲劇完全該由眼前的這個男人負責，但對這個男人的厭惡是另一回事，如果對方執意認為自己沒錯，只會令她愈發火大。
於是她向前一步，掀起汙濁而潮濕的空氣，用那雙藍色的眼瞳將眼前狂信徒的迷茫盡收眼底：
“別再念叨那些你自己都搞不明白的教義了，我對那些遙遠的事物不感興趣，我只想知道你是怎麽想的，還是說你離開了教義這一他人賦予的拐棍就根本沒辦法直立行走？還是說你根本就是個沒有自己想法的空殼？”
如果真是這樣，為何你看起來如此痛苦呢？
然而，在原只是擡起頭，未被結晶覆蓋的半邊臉抽搐著，擠出一個宛如哭泣般的微笑：“我？我可沒有思考的權利，執行人不需要思考，只要遵循指引便可，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往後也不需要改變！前輩明明說過會指引我一輩子的，卻逃走了，但是沒關系，教主大人會指引我的，即使前輩背叛了我，只要教主大人還在，就不會有任何改變！”
這裏的前輩怎麽想都不會是加納先生，他可不會說出“一輩子”這樣不負責任的話。
她感到一陣脫力：“老師……又是你的謊言啊……”
嗯，我會一直指引你的哦，那個女人肯定會輕描淡寫地做出這種承諾，明明根本做不到。
“沒用的哦，夕明君，對這種空殼一樣的人說什麽都晚了。一旦承認過往的錯誤，就再也無法維持他那搖搖欲墜的內心世界，所以他只能在危樓上繼續加蓋，直到一切倒塌的那一天來臨。”托雷基亞搖了搖頭，“嘛……不過這種內心脆弱的人，利用起來很容易哦？正因為脆弱，才會想要攀附強者的思考，畢竟思考是很累的，大家都想要輕松一點呢。”
“我無法理解……”
即使是最痛苦的時候，星野夕明也只會遵循自己暧昧的內心行動，她與完全遵循教義的狂信徒是兩條平行線。
“以為自己能輕易理解他人可是種傲慢哦？”惡魔玩味地輕笑道。
“這我也讚成。”她不滿地皺起眉頭，“但是你最沒資格說這句話了，托雷。”
她可不打算去理解這個男人，了解便會產生共情，她不想讓內心模糊的邊界線因在原搖擺。
畢竟她身邊擾亂心緒的家夥已經夠多了。
“我討厭你，在原。想必我們這輩子都沒辦法相互理解的吧。”
“真巧啊，我也討厭你，星野！”狂信徒面目猙獰地吼道，“憑什麽，憑什麽是你！”
黑色的結晶開始暴走，不穩定的空間被激起漣漪，有什麽東西要來了。她有種預感，在原不會變異成先前的那種人形怪物，而是會變成某種更為巨大的怪獸。
這樣就好，再多的話語都無法改變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他們之間的分歧大到終究只能靠你死我活來解決。
詭異又令人不安的能量環繞在在原身邊，晶體隨之膨脹延伸，生長為幾米高的巨型身軀，還在持續變大。
那怪獸有著球形的身體，方形的空洞宛如排氣口一樣分布全身，就好像海底熱泉附近才會演化出的奇異生物。
看到它的瞬間，陌生的聲音在耳邊閃回，聽起來是一男一女的和聲：
“失敗了……我們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誤。對不起，xx，對不起！現在我們只想回到你的身邊，回到我們的家……”
“唔！”頭痛欲裂，中間的那個名字被雜音抹去，她沒辦法在這種情況下仔細回想。
“布魯頓……不，只是看起來像而已嗎。”托雷基亞替她擋開能量的風暴，有點遺憾地說道。
地下空間的景色開始扭曲，失重感向星野夕明襲來，再度睜眼時，她發現自己正從高空墜落。曾是在原的、被稱作“看起來像布魯頓”的怪獸已經變成了幾十米高的龐然大物，朝著她的方向滾來。
“托雷基亞，要上了！”她戴上布滿裂痕的假面。
“呵，這種程度的還是可以對付的吧，那就姑且把力量借給你好了。”耳邊響起惡魔的輕笑聲，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托雷基亞好像沒什麽幹勁。
沒工夫去細想了，瀝青路面碎裂，伴隨著飛揚的塵土和碎石，記憶中藍色的巨人重現於世。
怪獸撲了個空，警惕地打量著突然出現的藍色巨人。
“啊……終於……真是久違的解放感。”托雷基亞朝著天空伸出雙臂，厚厚的雲層將太陽擋在身後，世界仿佛蒙上了一層黃灰色的薄紗。
雷聲比起地面傳來的聲音還要近，人類的聲音在自然的鐘鳴面前就像蚊子的耳語。
太高了，星野夕明回想起她剛和托雷基亞認識的時候，宇宙人抱著她一躍而起，當時在半空中，她顫顫巍巍睜開眼睛，看到的也是這幅景象。
城市的街道宛如微縮模型，在其中穿梭的人類顯得如此渺小。
但那些毫無疑問，都是和她一樣鮮活的人，受傷了會覺得痛苦，吃到美食會覺得開心……正是這些人組成了她認知中的世界。
太好了，幸好博物館在城市的郊區，周圍沒什麽人，只需要註意保護博物館就好，否則她真不知道該如何戰鬥。光是因落地而破壞的瀝青路面和電線桿就夠讓她心痛的了，想到修理會產生的龐大費用和停電帶來的損失，她只能慶幸這場戰鬥沒有發生在市區。
“馬上就要下雨了，我可不想在泥水中打滾，趕緊結束如何？”托雷基亞挑釁地勾了勾手，“過來吧，乖狗狗。”
怪獸發出鯨吼般的鳴叫，方形的孔洞中伸出電纜一樣的纖毛，發出詭異的波動，將藍色巨人的身軀釘在原處，然後故技重施，又一次滾了過來。
藍色的巨人不費吹灰之力地解開了束縛，藍黑色的能量球在他掌心浮現，隨即被發射了出去，正面撞上了自投羅網的怪獸。
“哎呀哎呀，怎麽了？冒牌貨果然是冒牌貨，你似乎沒辦法很好地控制原型擅長的四次元現象呢，全被你浪費掉了。”托雷基亞背著手，俯視著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怪獸，“正義的夥伴就這點能耐嗎？啊……差點忘了，你可算不上什麽正義的夥伴。你的正義也都是別人的東西，別人的思考，別人的教誨，果然冒牌貨到哪裏都是冒牌貨呢。”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前輩就可以得到你的原諒？為什麽包庇她的你也能得到別人的原諒？為什麽有人能接受你們？為什麽前輩都離我而去？”
怪獸仍在低吼，但這次在她聽來，不是什麽無意義的吼叫，而是被稱作在原涉的男人迷茫又悲傷的啜泣聲”
“在原，我從來沒原諒過老師，也沒原諒過我自己，那是當然的吧？我們都犯下了大錯。”她借助托雷基亞的身體開口，“但是啊……即使做出了錯誤的選擇，我們也在嘗試力所能及的事情。雖然我的選擇可能只會帶來些不好的事情，但是這是我思考後的決定，所以我會去接受自己的結局。”
“那我要何時才能得到救贖？何時才能從這箱庭地獄中解脫呢？”
“那種事情，自己去想啦，沒人能給你答案。你的地獄只在你的腦海中，其他人怎麽可能知道！”她生氣地說，“別撒嬌了！”
結果到最後，這個男人還是不願意自己動腦，還在向他人尋求指引，真是個無藥可救的人。
“在原，別撒嬌了！”
男人的眼前浮現出自己被訓斥的回憶。
前輩也這樣說過，是哪個前輩來著？
那不重要，他已經決定了，將一切奉獻給神，教主大人會為他指引方向的。不需要猶豫了，他的身體已經千瘡百孔，現在正是獻祭的時候了。
神啊，請掀起籠罩箱庭的天幕吧！
星野夕明有一種很不妙的預感，如果是她自己的身體，現在肯定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裂隙游走於怪獸藍灰色的柔軟外殼上，紫色的針刺從中爆裂開來，笨拙的球形怪獸被撕碎，取而代之的是飄忽不定的幻影巨人，爆炸和火光自它腳下升起，難以名狀的威壓感迅速蔓延。
所有見到它的人相比都會這樣說——那是虛空的化身。
“格力紮……”惡魔的聲音聽起來完全沒有先前的游刃有餘。
“那是什麽？托雷基亞，你早就知道它的存在了吧！”星野夕明惱怒地大叫。
果然，這家夥對她隱瞞了這個怪獸的事情！那個能量結晶引發的恐怖景象怎麽看都不像是剛剛那個胖墩墩的多孔圓球能做到的！
“沒時間解釋了，夕明君，如果不想變成地球上的塵埃，就趕緊離開這裏！”
“你在說什麽啊！那麽危險的家夥怎麽能放著不管，彩夏和加納先生還在我們身後的博物館裏呢！”
而且，逃又能逃到哪裏去呢？這個箱庭地球不存在出口。
她決定先下手為強，向令人毛骨悚然的黃紫色怪獸沖去，然而怪獸的身影如同幻象，不管如何攻擊，都宛若水中撈月。
“沒用的哦，它沒有能量，沒有質量，哪怕是我也沒辦法對‘無’出手。別再白費力氣了，夕明君。”
虛空化身的怪獸每次瞬移都會引發大規模爆炸，眼看馬上就要移動到博物館前，然而她已經沒有繼續戰鬥的力氣了，托雷基亞的力量已經不足以再發動一次攻擊，真的是無計可施。
沒有猶豫，她擋在了那棟建築物前。
哪怕是和托雷基亞一心同體，戰鬥也真的很可怕，不只是因為疼痛，一想到失敗的後果和造成的破壞，她就感到難以呼吸。
但她在托雷基亞的記憶中看到過那些光之巨人奮戰的模樣，還有那些即使沒有力量，卻仍在努力活著的人們，托雷基亞可能會嘲笑這種想法吧，但她明白的，這些人只是想要守護對自己來說最重要的存在，所以才會有勇氣去戰鬥。
彩夏是她最寶貴的朋友，而加納先生是宛如父親般可靠的長輩，他們給予的幫助，星野夕明無以為報。
人類在怪獸的面前是如此脆弱，存活的概率如此渺茫。不可能救到所有人，那麽至少，她希望自己所愛之人能有多一分的可能性活下來。
“真是令人感動的自我犧牲，為了那些弱小如垃圾般的生物拼命還真是了不起。不過我可沒有陪你自殺的打算，英雄游戲到此為止了。”
預想之中的死亡並沒有到來，托雷基亞解除了變身，她就這樣眼睜睜看著格力紮越過頭頂，將博物館破壞殆盡。
仿佛是在嘲笑她，怪獸在這之後就消失不見，除了一片狼藉之外什麽都沒留下。
石濱市古生物博物館就在它的覆開式上重新變回了一片廢土。喧鬧的廣場和早晨的人潮都不覆存在，彩夏兄長曾珍惜的展品也好，那些悲劇也好，全部化為烏有，埋在瓦礫之下。
“不——彩夏！加納先生！不要啊——”
她絕望地大聲呼喚友人，卻得不到任何回應。心急之下，她開始徒勞地翻開周圍的瓦礫，試圖尋找一絲蹤跡。然而以她的體力，只是移開一顆小小的石頭就兩眼發黑，雙手也因碎石傷痕累累。
藍色的惡魔仍站在她身旁，一如既往，還是那副嘲弄的腔調：
“看起來真辛苦啊，要我幫你嗎？夕明君？”
面對星野夕明茫然失措的慌亂和憤怒，托雷基亞只是微笑著，就好像她只是在找早上弄丟的家門鑰匙。
說起來，這家夥在另一個地球也這麽說過——你們人類不過是如同垃圾般的弱小生物。
“你——”血液上湧，面頰在發燙，身體因怒火而顫抖。
她壓抑許久的感情終將如火山般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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