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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最後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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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最後的選擇

環繞在鼻尖的濕氣褪去,空調的冷氣重新占領鼻腔,加納明彥不禁打了個噴嚏。

再一擡頭,他已經回到了博物館的大廳中,四周是茫然失措的人群。

“……停電了?”

“已經恢覆了。”

“咦?我田議員呢……”

在嘈雜的人聲中,他環顧四周,可是哪裏都沒有黑白拼色衣服的男人和瘦弱女孩的身影,看來他們兩位還在那個奇異的空間中,掉隊的是加納自己。

所幸他還是發現了一位熟人——山雀般嬌小玲瓏的女孩扶著眼鏡,瞇著眼盯了好一會兒,大叫起來:

“啊——加納先生!終於找到你了!”日出彩夏靈活地在人群中來回穿梭,擠到加納面前,並向身後招手,“藤堂先生!我找到他了!”

加納這才註意到被人群擋在幾米外陰沈著臉的老朋友,驚訝地問:“藤堂君!你怎麽回來了?”

“現在不是問這個時候吧!你還是老樣子分不清緩急。簡單來說,這裏很危險,得趕緊把民眾撤離才行。”藤堂費力擠過人群,拍了拍起皺的西裝,雖然看起來不太高興地解釋道,“因為研究的關系,我隨身帶著四次元現象檢測器,離開前隨手檢測了一下,這棟建築的數值高到異常,我之前只在屏障附近見過這麽高的讀數。”

藤堂把一個古怪的機器舉到他面前,雖然加納並不清楚這個數字的含義,但過往的經驗告訴他,要尊重專家的意見。

“你回來是為了提醒我們嗎,謝謝你,藤堂君。”他鄭重地向藤堂道謝。

而老朋友只是別過頭去,斜眼看著他:“不需要道謝,如果什麽都沒發生,就說明我是個神神叨叨大驚小怪的科學怪人,如果發生了什麽……我就能向那些古板的政治家證明我們研究的價值,對我來說沒有損失。”

你現在就很科學怪人了,非常溫柔的科學怪人哦,加納在心中默默微笑道,這位老朋友只是嘴上不饒人罷了。

他在彩夏的幫助下找到和大多數人一樣搞不清楚狀況的工作人員,向他們出示警官證,在這種緊急情況下,公職人員的身份成了獲取信任的最佳手段,再加上日出彩夏出色的語言表達能力,在場的工作人員被一批批說服,他們以最快的速度統一起了戰線,開始疏散群眾。

然而,科學怪人言不由衷的祈願並沒有實現,事情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巨大的不明生物出現在百米開外,朝著博物館的方向移動。隨即,藍色的巨人——托雷基亞,或者說托雷基亞和星野夕明橫空出世,攔在了它前進的道路上。伴隨著猛烈的震動,博物館仿佛在悲鳴般搖晃。即使是在這個地震頻發的國家活過五十餘年的加納也沒經歷過如此巨震,室內的人們只能如罐頭中的豆子一樣被晃來晃去,慘叫聲被怪獸的吼聲吞沒,成為災難中微小的雜音。

“冷靜!各位,不要推搡,有序撤離!”加納嘶吼著,費力維持馬上就要崩潰的秩序,所幸行動不便的老人已在最初疏散完畢,室內剩的人都是些身體健康的成年人,疏散速度並沒有因混亂下降。

在最後一撥人移動到博物館時,還不等加納放松下來,一股難以抑制的寒意從脊背蔓延到四肢。

有什麽不妙的東西要來了,為什麽?明明小姑娘他們已經壓制住了怪獸,人員疏散也都完成了,這不祥的預感究竟從何而來?

啊……想起來了,那起綁架案時也是這樣,每當加納放下心來,總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雖然只有一瞬間,他還是覺得自己打開了犯人的心扉,本以為可以救下那個年輕人的,結果還是不得不扣下扳機,或許當犯人犯下罪行之時,一切拯救都為時已晚。哪怕不是加納,狙擊手也一定會終結犯人的生命,警察救下了人質,這不就夠了嗎?

已經救下了一條人命,就別太貪心了,不是你的錯——我田望拍著他的肩膀如此安慰道。原來如此,現在看來我田那時就已經和這些政界人士牽上線了。

而那條人命不過是個無恥的政客,為了自己的利益毫不留情地榨取底層人的血汗,靠著和大財團同流合汙賺得盆滿缽滿的老貍貓,那個年輕人則是被他逼入絕境的一介普通人,沒有任何背景,除了暴力以外沒有任何手段的人,所以才會走上如此極端的道路。

不,將生命放在天平上衡量的做法是錯誤的,這不是作為警察該做的事情。

不,他的工作便是逮捕壞人,保護市民,犧牲是在所難免的。

不,這只是安慰人的借口,只是在逃避罷了,加納明彥殺死了那個眼中含淚的年輕人,沒能救下他,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原來如此,自己原來直到現在還在後悔啊,後悔在兩人的生命中做出了選擇。

“不不不,怎麽看都不是前輩的錯吧?”

後輩的話語在腦中一閃而過。

“是我的錯,我奪走了他人的生命,無可辯解。”

“可是他犯了罪,這也是事實吧?犯罪就該受到懲罰,想殺人的人就要做好被殺的覺悟。”後輩露出扭曲的笑容,“但是前輩,你沒有忽視他的意志吧?你懲罰了那個政治家對吧?我知道哦,那個政治家貪汙證據,是前輩你提交的吧?所以前輩才會被發配到這裏,被調離一線,並不是因為搞砸了綁架案,而是因為得罪了那個政治家後面的人吧?”

“說什麽呢你小子,才不是啦……”加納矢口否認。

“我啊,能遇到前輩真是太好了。哪怕是曾經犯下大錯的人,前輩也會放在心上吧?說實話,第一次遇到前輩時,我很討厭你……想著‘怎麽會有這樣的爛好人呢’,一心想要剝掉你的面具。結果最後發現前輩真的只是個好人,雖然有時很煩人也很固執。”

“我就說你當時怎麽那麽刺頭”加納感嘆道,“明明是個好孩子嘛,我們關系變好還是在我請你吃拉面以後吧?你簡直就像第一次吃到什麽人間美味一樣,當時可真是把我嚇到了。”

那副吃相,和以前撿到的流浪貓第一次吃到貓糧時一模一樣,扒著碗沿發出“啊嗚啊嗚”的聲音,生怕有人跟他搶一樣。

“嗯……前輩,你果然只是個爛好人。”在原哽咽道,加納識趣地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現在看來,他就應該死纏爛打地讓後輩老實交代一切。只是一碗拉面就能打好關系的家夥,到底以前過著什麽樣的日子,才會變成現在的在原涉呢?

在原,你在那裏吧?那個怪獸裏……加納這時才意識到這個悲哀的事實,他最終還是沒能阻止一錯再錯的後輩。

“我知道,前輩只是想保護他人對吧?和我不同,前輩作為警察其實根本不在意正義什麽的吧?我不想認為這樣的前輩是錯誤的……前輩那時的心情,一定沒有錯。”

沒錯,加納明彥根本不是為了行使正義才成為警察的,他自始至終只有一個目標,雖然為此迷茫過、後悔過、痛苦過,但無論發生什麽都未曾改變——他想要力所能及地保護這些努力活著的人。自怨自艾到此為止,他或許還會繼續否定過去的自己吧,但是現在必須做好能做之事,不能讓在原的罪孽繼續加重下去了。

“快!逃到這裏還不夠!還要再離得更遠才行!”加納決定相信自己的直覺。

“加納先生的直覺很準,請幫忙把各位疏散到遠離建築的空曠地方!”彩夏借助講解員的擴音器向工作人員和人群發出指示。

果然,他的直覺沒錯,被逼上絕境後,詭異的人形從球狀怪獸中破體而出,明明虛幻縹緲,卻散發出巨大的壓迫感,遠比加納第一次見到托雷基亞的原形時還令他不寒而栗。如果說托雷基亞是影子邊緣的薄影,在光與暗之間滋生混亂的存在,那麽這怪物就是一切概念的終結,是虛無本身。

這種家夥,怎麽可能打得贏!

紫黑色的怪物所到之處皆會引發爆炸,最終只剩一片廢墟。藍色的巨人雖仍在奮力抵抗,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現在是一邊倒,他很快就要到極限了。

最終,藍色的巨人擋在了博物館前,打算用自己的身體接下怪獸的攻擊。

住手啊,星野小姐!這是螳臂當車,你沒有理由犧牲到這種地步!加納在心中悲鳴,然而他無法將勸阻的話語說出口,這姑娘和他一樣,只是想要保護他人罷了,換做加納也一定會做一樣的事情,他比誰都理解星野夕明的心情。

可是預想中的場景並沒有出現,藍色的巨人在攻擊到來的前一刻消失,博物館轟然倒塌,碎石傾瀉而下,掀起遮天蔽日的煙幕,在加納明彥的腳邊停下。

再晚一步,他們都會被廢墟淹沒。萬幸,因為疏散及時,沒有人員傷亡。

加納松了口氣,並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只是衷心覺得,星野小姐沒有接下那起攻擊,真的太好了,他們及時從博物館中撤離,真的太好了。否則星野小姐一定會因為沒能保護好他們悲痛不已吧。

至於藍色巨人為何突然消失,肯定是托雷基亞做的吧,他不會同意也不會體諒那個女孩的自我犧牲,雖然對星野小姐來說很殘酷,但加納這樣的普通人類的性命對那個宇宙人來說不值一提。

英雄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拯救了世界,你們人類就喜歡這種故事不是嗎?以個體為代價讓集體受益,這不就是你們群居動物的生存方式嗎?只要犧牲一人其他人就都能得到救贖,皆大歡喜!可喜可賀!

藍色的宇宙人肯定會這樣說的吧。

沒關系,托雷基亞先生,你這樣就好,你沒義務幫助我們,否則星野小姐該由誰來保護呢?

“咳咳——日出小姐!藤堂君!你們沒事吧?”加納試圖揮手驅散煙霧,一邊尋找著彩夏的身影。

“我沒事!咳、但是藤堂先生好像暈過去了!”彩夏扛著脫線人偶一樣翻白眼的藤堂,吃力地挪動過來。加納無奈地搖了搖頭,這位老朋友從以前開始身體就不好,天天宅在實驗室裏熬夜研究,這作息能不出問題就怪了。

突然,彩夏驚恐地叫道:“加納先生!後面!”

他拔出槍猛然回頭,身後站著的是一個破破爛爛、全身異化結晶、只剩腦袋還勉強看得出人樣的家夥。

“在原……你……”加納聲音顫抖,雖然相貌差距甚遠,他還是認出來了,眼前這個怪物就是那個狐貍眼跟屁蟲後輩。他曾無數次設想過再見到在原的場景,真到了這一刻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前……輩……我還是……失敗了……不知道……該怎麽做……已經……沒辦法回去了……我到底該……怎麽做?你……說過的……會一直……指引我的……請指引我吧……請指引我吧!”在原已經沒辦法說出連貫的話語,只能發出不連貫的音節,仿佛在哀求,仿佛在哭泣,然而將死的怪物無法落淚,只能從喉嚨深處發出痛苦的嘶吼。

加納並沒有說過這樣的話,在原此刻的請求,到底是在對誰說呢?或許他早已錯過了了解的機會。

“不是這樣的,你無法靠他人的指引走到正路上,因為你一直在沼澤中跋涉,哪怕他人指引了方向,你也只會盲目地移動,卻從來沒看過自己腳下,所以你只會留在原地,永遠無法離開這片泥沼。”

加納輕聲否認,手指沒有從扳機上離開。

“在原,看看自己的腳下吧,好好確定自己的位置,你想怎麽做?你想往哪邊走?”

“啊……我……已經太晚了。”在原茫然地望著被煙幕籠罩的天空,他的身後是坍塌的博物館,和十年前一樣,他再一次毀掉了這個地方。

他向著前方伸出手,紫黑色的能量聚集在他變異的手中,對準了加納身後的彩夏和藤堂。

“前輩,該結束了,這是我最後的請求。”

“這就是你的選擇嗎……後輩。我明白了。”

在能量即將發射出去時,加納扣動了扳機。

凝聚著種種思緒的子彈穿過在原的額頭,死亡之花在他的後腦勺綻放,在原向後倒去,能量的光球也在掌心熄滅。他倒下的身影是那麽的輕盈,就好像卸下了什麽沈重的包袱。

“真是的……前輩……你來得太晚了。”

這是在原留下的最後一句話,這次一定是對加納說的,他可以肯定。

“十三點十三分,擊斃現行犯。”

加納走上前去,闔上了後輩的雙眼。

“日出小姐,請你聯系一下星野小姐,告訴她我們沒事。”

他用最後的力氣拜托彩夏,下意識地摸向胸前的口袋,然後沮喪地想起自己已經戒煙一年多的事實,口袋裏一根煙都沒有,只有女兒塞進來的糖果,意思是“實在忍不住了就吃點這個”。

他癱坐在後輩的遺體邊上,剝開糖紙,望著被煙幕遮蓋的天空。

“在原,你想吃哪種?唉……你已經沒辦法選了啊。”

真傻啊,人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他卻在活著的時候就放棄了做選擇的權利。

咬碎糖果,檸檬的酸澀味直沖鼻腔,加納發出了一聲深深的、深深的長嘆,像是要將肺中的空氣全部換掉一樣。

“真傻啊……笨蛋後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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