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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死者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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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死者的話語

星野夕明沿著仿佛無窮無盡的回廊前行,無論過了多久,都是一成不變的灰色墻壁,潮濕的空氣糊在她鼻孔上,眼前逐漸模糊。

偶爾,他們會遇到打不開的防火門,每次都會被托雷基亞用藍紫色的光線強行轟開,她則和彩夏乖乖待在安全距離外,捂住耳朵等待門被炸開。

藍色的符號在閃爍:“夕明君,這裏的景色和你的心境是相連的,這麽多緊閉的門,難道你有什麽害怕前進的理由嗎?”

當然,她害怕回想起來那些已被忘卻的記憶,就像從冰箱的底部翻出過期很多年的美食一樣,雖然腐敗酸臭,卻曾是珍貴又美麗的事物。

她真的有在往前走嗎?真的不是在原地踏步嗎?眼前的一切是真實的嗎?難道仍身處夢中嗎?

“……小夕……小夕!”彩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走得太快了!”

友人小跑著跟上來,緊緊抓住她的手。

“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沒註意到。”夕明用顫抖的聲音向彩夏道歉。

不對,這不是夢,十年前,她也誤入過這裏。只不過將大部分記憶深埋在了傷口之下,隱約還能聞到記憶在忘卻中逐漸變質的腐臭味。

離開兒童室後,她只是想要去求救而已,沒想到外面早已屍橫遍野。火焰在殘垣斷壁間跳舞,煙塵從它們的喜悅中升騰而起,化作死之帷幕,籠罩在這個本該充滿歡聲笑語的地方。

“——爸爸!”

無人回應。

“嗚——媽媽!”

她有種預感,如果就這樣留在原地,哪怕在這裏把眼淚哭幹,也不會有人來救她的。她還背負著孩子們的性命,只能就這樣跌跌撞撞地朝外探索。

越往前走,周圍的景色就越是光怪陸離,宛若馬戲團的中央,在這世界末日般的巡游中,她見證了早些時候幫助她的那位女性的最後一刻:

“接下來……就拜托……你了,作為我……活下去!”

月渡小姐說完這句話後就一動不動了,另一位面部受傷到血肉模糊的女性——現在看來應該是老師吧,跪坐在她身邊,淚水混合著傷口中滲出的血水,一點一滴地落在地上。

“誰在那裏!”沒有臉的女人猛地轉頭,然而眼前只有因目睹月渡小姐死亡的巨大沖擊動彈不得的星野夕明。

“孩子?居然還有幸存者……必須抹除掉……抹除掉才行!”女人的眼珠在眼眶中劇烈地震顫,她一步步逼近僵在原地的女孩,卻在最後一刻停下腳步。

突然,還未成為“老師”的女人狠狠給了自己一拳,原本就傷痕累累的臉上又增加了一道青紫色的印記。

“我在做什麽啊!我不是已經受夠了作為工具的生活了嗎!我已經不是執行人了,不需要聽命令行事。”她無力地垂下雙手,試圖安慰受驚的女孩,“對不起,嚇到你了吧?小妹妹,除了你以外還有幸存者嗎?”

方才揚言要將幸存者滅口的女人,這時卻擺出一副想要幫助她的態度,反差大到令星野夕明陷入遲疑,然而火勢還在蔓延,建築也隨時可能坍塌,她似乎也沒得選。於是她有些害怕地後退一步,顫顫巍巍地求助道:

“還有很多孩子在兒童室裏,請你幫幫我們!”

“我明白了,我會想辦法將這件事傳遞給外界。作為交換,我需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只要能救大家的話……”她點了點頭。

女人指向連接大廳的走廊,輕聲說道:“請你順著這條路一直走下去吧,無論聽到什麽、看到什麽都不要回頭。你會聽到很多願望,你會見到比現在更扭曲的景象,但那些都只是幻影。你最後應該會看到一扇門,在那前方就是引發這一切的原因,是能實現一切願望的機器哦,請你向它許願,將這些災難結束吧。”

“許願?我不明白……那你呢?你要怎麽辦?”

“我已經沒資格再許願了。”女人頭也不回地離開,留下夕明呆滯地盯著那具遺體,明明早上還是那麽鮮活的生命,現在只是還有餘溫的肉塊罷了。

與僅有一面之緣的那位月渡小姐告別,年幼的星野夕明繼續前行。

願望之聲隨著腳步聲響起,在走廊中不斷回響。

我希望珍貴的化石們不要受傷——深愛著古生物的年輕人在生命的最後還在惦記他心愛的展品。

我想忘記今天經歷的事情——無法承受這殘酷景象的孩子們在心中吶喊。

我祈求那孩子能夠平安回家——很多聲音重疊在一起,這是誰的祈禱呢?

我不想死——當然,他們通過另一種方式活在了演算機中,但那真的可以說是活著嗎?

演算機通過空間與時間的變換將願望一一實現,或者說它只是達成了人們的願景而已。然而願望終究是自我的延伸,既然有美好的祈願,與之相對的就有將一切破壞的沖動。

某個無名之人的心願,是將眼前那個美好的周五摧毀。

別誤會,他可能並不是什麽窮兇極惡之人,只是個希望周末早點到來的上班族,抑或是個討厭闔家歡樂景象的別扭鬼,總之這是每個人心中都有可能萌生的想法,正常來講永遠都不會被付諸實踐,並非需要被否定的事。

然而演算機達成了一切願景,包括這個本該無害的小小念頭,甚至許願之人也因此命喪黃泉。

這是何等不負責任的機器!當然,論惡劣程度還是那個扭曲他人願望的惡魔更勝一籌。

“對不起……我居然把這些全都忘了……”

聽到這些心願後還活下來的只有她,她卻將這些已故之人的彌留之願徹底拋在腦後。即使這些死者的話語對生者過於沈重,那也不該是理由,不該是被遺忘的理由!

畢竟死在那裏的也可能是她,她和那些死者沒什麽不同。所以她現在被不治之癥纏身,過不了多久也會加入死者的隊列。

他們是一樣的。

“對不起……”腳步像灌了鉛般沈重,她蹲下來捂住臉,抽泣著向過去的亡靈和現在的友人道歉,“彩夏哥哥的願望,也被我忘掉了……我明明聽到了他們最後留下的話語,卻仿佛什麽都不知道一樣活著!為什麽是我呢?為什麽活下來的是我呢——”

“小夕,給我停下這種想法!”彩夏抓著她的肩膀,生氣地打斷道。

“但是,我——”

“沒有什麽但是!記住什麽忘掉什麽是你能控制的嗎?不是吧!人類的記憶是最自私的!為了活下去會美化、會遺忘、會掩飾、會模糊……本來就是靠不住的東西!我們的意志和思想都建立在這種不穩定的地基上,所以才會搖擺不定!這沒什麽不對的吧!”

小個子女孩的叫喊蓋過了死者的低語。

“所以我們才會將這些不穩定的存在化作文字,這就是我們作家的存在意義,這就是我創作的意義!即使隨著時間的流逝它們註定會被人遺忘,這些思想也短暫地存在過,我不會允許任何人否定它們!小夕,你也一樣!你覺得被忘記的願望不覆存在了嗎?”

“我……”一如既往,她無力反駁彩夏的話語。

“小夕,無論你再怎麽責怪自己,有件事情是不會變的,你保護了那些孩子!如果不是你將他們組織起來,囑咐大家一起待在兒童室內,死傷者肯定比現在還多!雖然他們已經把你忘掉了,但是你敢說你當時想要救他們的想法和決心是沒有意義的嗎?如果你真這麽想我會很生氣的哦!”

彩夏一個手刀劈到她的頭頂。

“痛!”

“小夕,你呀,你當自己誰啊!總是活得戰戰兢兢,總是擔心自己給人添麻煩,總是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多,總之把看到的一切事情攬到自己身上!然後因為承受不住壓力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那肯定會很痛苦啊,你又不是什麽超人!你和我一樣,都是普通的二十歲女孩,才剛到能合法飲酒年齡的小鬼,只是七十億人類中的一員!你沒理由去背負一切!”

一口氣說完一大段話,彩夏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哽咽,她將眼鏡取下來,抹去眼角的淚水,還不等夕明回答就繼續了下去:

“你為你活下來了,所以我才能和你相遇,所以別再說什麽為什麽活下去的是我這樣的話了!再讓我聽到我就揍你哦!”

“噗……彩夏,你不是討厭暴力的嗎?”星野夕明破涕為笑。

“因為小夕你凈說些混賬話!我現在終於理解老爹對老哥的感受了。”彩夏紅著鼻子嘟囔道。

“總之,忘卻是屬於生者的特權,是小夕的自由吧?別再因為這個折磨自己了。”彩夏將她從地上拉起來,“不過……我可以問問嗎?老哥——兄長最後的願望是什麽?”

夕明垂下頭:“他想要保護那些展品。”

哥哥最後的願望,和父母、妹妹無關,彩夏知道了會傷心嗎?

“……這樣啊,所以才沒有展品受損……嗯,很有他的風格!離開家後也一點沒變呢!”與她的擔憂相反,彩夏露出燦爛的笑容說道,“能知道這點真是太好了,謝謝你!”

“怎麽是彩夏向我道謝啊……我才要向你道謝,我以後不會說這種話了。”夕明吸了吸鼻子,“但是我不想忘掉那些事情,雖然可能都不是什麽好的回憶,即使只有我知道也好,我不想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

“我知道,小夕你就是這樣的人啊。”友人有些頭疼地微笑道,“但是沒關系,我就是喜——”

話音未落,友人的身影從她眼前消失,方才緊握的手中現在空無一物。她還沒來得及為此驚訝,一股惡寒隨之襲來,如墜冰窟。

縈繞在鼻尖的,是停屍房的冷氣和味道。

視界出現了重影,一只眼睛裏毫無異樣,而另一只眼裏映照出的,是無數慘白的死人手臂,亡魂化作鎖鏈,試圖將她固定在原地,仿佛在警告:

不要再向前走了!

然而,同樣是在這只眼的視界中,藍色的風暴以她為中心席卷,灰白色的手臂被逐個折斷。最後一只掛在她身上的手也被扯下扔到地上後,藍色的惡魔從身後輕輕環抱住她的脖頸,熟悉的輕笑又在耳邊響起:

“哎呀哎呀,夕明君,怎麽這麽不小心呢?居然被這種臟東西纏上了,你還真受他們喜歡。”

托雷基亞將死者的肢體踐踏在地,就像是碾碎了路邊的小石子。

“這些不過是亡靈的殘影,連渣滓都算不上的微粒,別讓他們擋你的路。”空間另一側的惡魔譏笑道,“別為死掉的家夥操心了。”

別在意?可是托雷,你也是死過一次的啊。

溫度逐漸恢覆,她努力直起身喘著粗氣。

托雷基亞的身影仿佛不曾存在過一樣,但他剛剛就在那裏,發燙的托雷基亞之眼昭示著這一事實。

“呼……呼……托雷,彩夏又突然不見了,加納先生還在你那裏嗎?”她對著空中的藍色符號發問道。

“早就不知道去哪裏了,估計是被這個空間排斥出去了吧。不過這也說明鬧劇該結束了,無關緊要的演員就此退場,接下來就是屬於主角和反派的時刻了。繼續前進吧,夕明君。”

托雷基亞的語氣也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輕快,她卻覺得有些無法釋然。

你對我說不要為死掉的家夥操心……那你為什麽會露出那種悲傷的表情呢?

前幾天路過花店時,托雷基亞出神地盯著一盆白色的小花,任由夕明叫了他好幾次都沒有反應。直到夕明拉了拉他的袖子,托雷基亞才宛如驚醒般回過神來,那時他臉上的表情,星野夕明這輩子都絕對不會忘記。

“想要看自己種下的種子如何成長不是很正常的嗎,即使開出的花朵會被即將到來的風暴摧毀,花瓣散落一地,莖幹彎折,那景象也美到動人心弦哦。”在警局裏,托雷基亞曾對她如此說道,那時感覺到的傷感果然不是錯覺。

騙子!什麽美到動人心弦啊!那可不是看到什麽美好事物的表情啊!

她確信托雷基亞在講述自己的過去時,還對她隱瞞了重要的部分。原本她還不以為然,即便是家人也沒必要了解對方的全部,距離感是必要的,畢竟她也不會什麽事都跟托雷基亞說。

但現在不同,她似乎變得比以前更加貪心了,她想了解托雷基亞的全部,她不想止步於這種過家家般的關系。

她想要和托雷基亞成為真正的家人。

為那朵小花感傷的他也好,殘酷踐踏死者的他也好,都是托雷基亞的一面,而那個宇宙人隱藏最深的秘密,她還未曾涉足。

為此,她不會無視死者的願望,她不想忘記故人的話語,她不願舍棄亡者的尊嚴。

但是對於托雷基亞來說,她也不過是個隨處可見的人類罷了,和他在另一個地球嘲笑過的人類一樣,弱小又無力,宛如螻蟻般渺小的存在。

而且她和那些被踐踏的死者沒什麽不同,只不過還沒有渡過三途川而已。

想到這裏,她不禁有些難過,同時又恍然大悟。

啊——原來我想成為對他來說那個特別的存在。

頃刻間,面前出現了一扇熟悉的門,和十年前一模一樣,她知道終點就在門後。

而那個狐貍般的男人——在原涉肯定早已等待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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