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將謊言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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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將謊言一飲而盡
額頭散發的溫度仿佛可以灼燒眼球，眼皮就像灌了鉛一樣沈重。
都怪那群襲擊她的混蛋，還有拖著她玩了一上午拋接球的托雷基亞，她這次可真要好好歇歇了。
“四十度，這次真的是高燒了，人類燒到四十度以上似乎就會死掉呢，有感受到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嘀嗒聲嗎，夕明君？”
沒有溫度的手背貼在星野夕明的額頭上，灼熱的痛苦似乎得到些許緩解，睜開眼，視線裏是一片模糊的藍色。
“咳——咳——”她無法說出連貫的句子，在開口的一瞬間，話語便會被置換為一串咳嗽聲。
“行了行了，別說話了，你看上去都快要把肺咳出來了，乖乖躺著吧。”藍色的他如是說，“別擔心，在我的時間結束前，你都不會因區區疾病丟掉小命的，你只會在痛苦中生不如死而已，有沒有覺得很安心？”
……安心？夕明的確覺得說話的這個人給她一種莫名的安全感，就像是在陌生的地方也能靠著他睡著一樣，雖然言辭如此刻薄，但關切的語氣反而不適合他。
不過，為什麽她現在躺在床上呢？她剛剛還在和彩夏和加納先生一起看電視，收到了奇怪的邀請函，然後發生了什麽來著……
想起來了，她在友人臨走前最後試圖確認道：“彩夏，你有沒有看見急救箱旁邊的……藥？ ”
“哎呀，你在說什麽呢小夕？我什麽都沒看見哦？”彩夏有些勉強地笑了笑，她不擅長撒謊。
夕明了然於心，她攬過彩夏，給了友人一個輕柔的擁抱，輕輕在她耳邊說了聲謝謝，除了這個以外她什麽都無法給予彩夏。山雀般嬌小的女孩趕在控制不住眼淚前倉皇離開，加納先生拍了拍她的肩膀，送上無言的鼓勵後便隨彩夏一起下樓了。
目送他們走後，她直接暈倒在了玄關，如果不是身邊的人及時拉了她一把，她的下巴就會和門檻來個親密接觸，那場面一定會很慘烈。
“她已經知道你生病的事情了，但還努力裝作不知情的樣子，是因為不想讓你這個麻煩的孩子為難吧，你有個好朋友呢，親愛的夕明。”
耳邊忽然響起一個清冷又溫柔的女聲，她詫異地睜開眼，早已死去的老師就坐在她面前。一瞬間，她便理解了現狀。
“我現在在做夢，對吧？現實中你才不會這麽親密地和我說話，我還挺喜歡你在那封信裏對我的稱呼，所以夢裏的你才會這樣叫我。”夢中不存在高熱，所以她才能如此輕松地起身，“好久不見了，你是哪位月渡老師呢？”
“是哪位對你來說又有什麽區別呢，親愛的夕明。”如月光般的寧靜的女性莞爾一笑，“你和最初的那位月渡絆裏不過交談了短短幾句，對你來說，後來的她才更令你熟悉一些，不是嗎？”
的確，對她來說，“月渡老師”這一存在的構成大部分由那位未知底細的後來者貢獻，她其實並不了解最初的那位，只是將對前者的第一印象強行附加在後者身上。
“對我來說很重要，我才不想和那個滿嘴謊話的女人談心。”
“說謊。”月亮般的女性微笑道。
“是真的。”
“那還真是令人傷心，你變得和我一樣說謊話都不眨眼睛了呢。”見夕明不肯改口，老師捂住胸口作出一副心痛的模樣，語氣卻完全沒有起伏。
“是因為我和他相處久了嗎，怎麽連夢中的你說話方式都變得像他一樣做作了呢……”她皺了皺眉，“別學那個宇宙人說話。”
“這恐怕不是我能控制的，親愛的夕明，我是你想象出來的存在，是你罪惡感和依戀的集合體，帶有他身上的影子再正常不過了。”老師搖頭笑道。
她條件反射般反駁：“我對他才沒有依戀——”
“你敢說沒有嗎？別騙自己了，如果不是他在你身邊，夢中的我根本不可能這麽平和地與你交談。”老師平靜地打斷她，“你只會見到我的屍體，還有各種光怪陸離的景象。”
她一時竟無法反駁，自從靠在那個人身上睡著後，她就沒再做過那種仿佛要把大腦扭轉的恐怖噩夢，像這樣和死者談話雖然讓她不是很舒服，但的確稱不上是噩夢。
“所以趁這個機會，好好回想一下吧，親愛的夕明。好好回想一下你十年前都看到了什麽，毫無疑問，你見證了我的死亡，所以你才會能麽快察覺到第二個我的違和感吧？我自認為演技還不錯，至少騙過小孩子是很容易的。”老師指了指自己的頭。怎麽連這種地方的小動作都和他一樣？夕明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了。
“別小看孩子！這種態度才是你露出馬腳的根本原因，無論是被我識破身份，還是被玲奈的父親撞飛，歸根結底是你太輕視比你弱小的人了，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一廂情願地認為人們需要被拯救，一廂情願地發動襲擊，結果到頭來你除了增加更多的悲劇什麽都沒改變不是嗎！”她沖老師吼道，這個人總是站在高處，自作主張，自說自話，所以她們從來都聊不到一起去。
只有在觀賞爆米花電影時，老師才會閉上嘴，她們會陷在沙發裏，維持一種微妙的沈默，直到片尾曲為這短暫的平靜畫上休止符。
但她也不得不承認，老師說的很多事情都是有道理的，正因為大多數時候是正確的，才會把自己的想法強行附加到他人身上。
“那一天……我離開兒童室後……大廳裏是噩夢般的詭異景象，然後我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轉，走過了很長很長……很長的走廊，最後走廊的盡頭……”
走廊的盡頭是，鯨魚/蝸牛%@#
&#^海螺/號角；
沙沙……沙沙……
聽見了嗎？那是顯像管電視的低語，信號遺失的影子，秒針走過的痕跡。
那是記憶的缺口，遺落在彼方的失物。
為了撿起來，你必須回到那個地方——
“唔！”她捂住腦袋，頭疼欲裂，夢裏也會頭痛嗎？
“怎麽不會呢？現實中的你恐怕正在鬼門關上徘徊吧，但這些暫時與你無關，你知道的，那個惡魔不會讓你那麽簡單地死掉，就讓他煩惱怎麽照顧你去吧。”夢中的老師讀取了她的想法，輕輕解答道，“再努努力，親愛的，先不要管走廊盡頭的事物了，你看到我的死亡應該是在進入走廊之前，那個大廳裏發生了什麽？”
不要再說下去了。
“你必須回想起來，明明知道一切，卻故意視而不見，逃避現實可沒讓你輕松多少。”月亮步步緊逼。
為什麽？你已經不在了，原來的老師也不在了，就算回想起來又有什麽意義呢？
“不要去思考意義，你都快死了，一切對你來說都將失去意義，不如想想自己還能向前走多少。不要學那個偽裝成虛無主義者的空虛宇宙人說話，親愛的夕明，你最討厭他因為認為一切沒意義就隨心所欲這點吧？”
沒錯，那個藍色的家夥只是因為這點就踐踏別人的人生，嘲笑他人的不幸，她難以認同。
“為了繼續前進，清算過去是必要的。”老師俯視著她，堅決地宣告。
夕明捂住腦袋，跪在地上，來自過去的回憶終於和噩夢剝離：
“我……我看見你們了……我看見月渡小姐為了救陌生的女人而死，然後她把身份交給了你……”
“是的，然後在那之前，你也見到過那個女人，當時的她身邊應該還有另一個人才對。”老師逐步引導著她，語氣平和又充滿耐心。
記憶回退到那天早晨，她在博物館的展櫃前和月渡小姐交談過後，和一對男女撞了個滿懷，其中之一便是那個女人——後來的老師。
那麽另一個男人呢？她還隱約記得那個男人說過的話：
——等等我呀前輩。
“在原居然也是你的後輩嗎？他原來也是襲擊博物館的執行人？”夕明驚訝地問道，男人說這個詞的語氣實在過於熟悉，令她一下子就聯想到了那個狐貍一樣的假警察。
老師有些悲傷地笑了笑：“看來他還在給別人當後輩呢，對於他來說我只是個背叛者吧，希望這次他能遇到能指引他正確道路的前輩。我也希望有人能引導你，但那個宇宙人實在是靠不住啊，他對你隱瞞了很重要的事情，你早就知道了吧？”
“別把你的想法強加到我身上！論隱瞞你可沒比他少多少！”
她當然清楚，那個家夥對她隱瞞了躲在暗處的、另一只怪獸的事情。
“你真的可以依賴他嗎？你把他當作唯一的家人，但在他眼裏你又算什麽呢？對他來說你只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小螞蟻吧，別被騙了。”
那又如何！感情本來就是單方面的，自私的，人與人之間無法相互理解，只能將自己的期待強加於別人，老師如此，她也如此。
就算那個宇宙人把她當作玩物，玩膩了丟掉，她也不會對自己的選擇後悔。她說過，會衷心祈願彼此的幸福，這與對方怎麽想無關。
“我和他是家人，無論他怎麽否定都不會改變這一點。我無所謂他怎麽想，只要他陪在我身邊就足夠了。”
頭痛愈發嚴重，眼前的世界也變得扭曲起來，像是盛夏坡道頂端因熱氣而波動的風景。
“說謊，親愛的夕明，你比自己想象的要貪心多了。”老師化作霧氣，在她的耳邊低語後悄然散去。
然後痛覺將她拉回了現實，這次不僅是額頭，全身的骨頭都在燃燒，她無力發出呻吟聲，只能在床上蜷成一團，頭頂的冰袋掉到地板上，發出“啪嗒”一聲。
那個藍色的身影撿起冰袋，俯身註視著她掙紮的模樣，幸災樂禍地嘲笑道：
“夕明君，你說過的吧，希望落到同樣境地時，會有人來照顧你。但是你現在感覺如何呢？感受到的痛苦有減輕嗎？根本沒有用嘛，沒人能分擔你的感受，真是自欺欺人。”
“托雷基亞……”她艱難地睜開眼，追尋說話人的方向。
惡魔註意到她的視線，發出一聲嘲諷的輕笑：“你終於醒了，和死神拔河的感覺如何呀？在三途川有沒有見到熟人呢？”
熟悉的諷刺，多麽令人安心，她有一瞬間差點要哭出來了。
托雷基亞又摸了摸她的額頭：“嗯……降到你平時發燒的溫度了，再燒下去你本來就不太靈光的腦袋就更遲鈍了。”
夕明一把抓住他試圖收回的手，宛如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緊緊握住。她知道，這樣無法緩解□□的病痛，但在如同巨浪般洶湧的痛楚面前，她需要一個能維系於此的錨點，哪怕這個錨點是脆弱不堪的假象、一觸即潰的謊言，那也無妨，她為了活下去已經撒過太多的謊，不差這一個。
她在心中吶喊著註定無法傳達的祈願，就好像從嘴裏道出的一瞬間就會失效的魔法：
無論你怎麽想，都請不要放開這雙手，只要你還在我身邊，我就能鼓起勇氣面對即將來臨的終點。
緊握著那只手，她重新墜入睡夢之中，但這次什麽都沒出現，沒有光怪陸離的噩夢，也沒有老師，只是一片如海般深藍的平靜。
再次醒來時又是夜晚，她就這樣失去了一整天的時間。一股香氣撲面而來，像是有羽毛在撓她的鼻子。
睜眼一看，托雷基亞正把一碗粥舉在她鼻子下面，這場景令她想起之前看過的，“把零食放在睡著的貓嘴巴前看它多久能醒來”的視頻。
“托雷？這是……你做的？”她迷迷糊糊地問道。
“別問這種顯而易見的問題，你已經接近二十四小時沒有吃任何東西了，如果不想因為低血糖再次暈過去就把碗裏的東西喝掉，否則我會親自操縱你的身體喝下去。”托雷基亞高傲地昂起頭命令道，看來這碗粥是他的自信之作。
夕明撐起虛弱的身體，淺淺品嘗了第一口，然後舉起碗狼吞虎咽，差點把碗也吃下去。這真是她喝過最好喝的雞蛋雜碎粥，米粒軟糯到恰到好處，雞蛋和蔬菜葉細碎地點綴其間，少許肉末為其增添了誘人的香氣，她居然活了二十年才品嘗到如此美食。
“感到榮幸吧，這可是我第一次為人類下廚，也是第一次做這麽低水平的料理，你居然能把這種東西做成下水道裏的垃圾，真是難以置信。”托雷基亞滿意地欣賞著她沒出息的吃相，愉快地嘲笑道。
宇宙人做飯居然都比她好吃！夕明不禁感到一絲郁悶。
“再來一碗。”她把空碗遞給托雷基亞。
“自己去盛。”惡魔嫌棄地抱起雙臂，還不忘嘲弄她的熟人們，“結果你的好朋友們沒一個能派上用場的，最後不還是要靠我照顧你嘛。”
“那是因為他們要工作，只有你和我是無業游民！”她不滿地反駁道。
在她不省人事間，彩夏似乎還來了一趟，送來了自己的電腦，雖然她有努力刪掉一切隱私數據，但托雷基亞還是從裏面扒出了她高中時寫過的、羞恥到不敢讓朋友欣賞的中二小說，並在夕明醒來後聲情並茂地朗誦。而夕明也只能邊吃飯邊被迫聆聽友人的黑歷史，順便在心裏給彩夏下跪道歉。
托雷基亞敲了一下被改造到面目全非的電腦：“結果她的電腦性能也沒好到哪裏去，只是過了幾年而已怎麽就落後到連開機都要半分鐘了呢。想要解析出項鏈裏的東西都要到下個世紀了……夕明君你在聽嗎？”
“嗯嗯，我在聽。”她漫不經心地含著勺子，還在品味早些時候夢中的談話。
老師，雖然很不願承認，但你說得沒錯，她低下頭難過地想。
她本以為，只要托雷基亞陪在她身邊就好，如何看待她都不重要，她不指望托雷基亞能夠理解他的存在到底對自己來說多麽重要。
但這是謊言，拙劣到連自己都騙不過去。她在心裏深深嘆了口氣，盯著碗底，將美食和苦澀的謊言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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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度，這次真的是高燒了，人類燒到四十度以上似乎就會死掉呢，有感受到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嘀嗒聲嗎，夕明君？”
沒有溫度的手背貼在星野夕明的額頭上，灼熱的痛苦似乎得到些許緩解，睜開眼，視線裏是一片模糊的藍色。
“咳——咳——”她無法說出連貫的句子，在開口的一瞬間，話語便會被置換為一串咳嗽聲。
“行了行了，別說話了，你看上去都快要把肺咳出來了，乖乖躺著吧。”藍色的他如是說，“別擔心，在我的時間結束前，你都不會因區區疾病丟掉小命的，你只會在痛苦中生不如死而已，有沒有覺得很安心？”
……安心？夕明的確覺得說話的這個人給她一種莫名的安全感，就像是在陌生的地方也能靠著他睡著一樣，雖然言辭如此刻薄，但關切的語氣反而不適合他。
不過，為什麽她現在躺在床上呢？她剛剛還在和彩夏和加納先生一起看電視，收到了奇怪的邀請函，然後發生了什麽來著……
想起來了，她在友人臨走前最後試圖確認道：“彩夏，你有沒有看見急救箱旁邊的……藥？ ”
“哎呀，你在說什麽呢小夕？我什麽都沒看見哦？”彩夏有些勉強地笑了笑，她不擅長撒謊。
夕明了然於心，她攬過彩夏，給了友人一個輕柔的擁抱，輕輕在她耳邊說了聲謝謝，除了這個以外她什麽都無法給予彩夏。山雀般嬌小的女孩趕在控制不住眼淚前倉皇離開，加納先生拍了拍她的肩膀，送上無言的鼓勵後便隨彩夏一起下樓了。
目送他們走後，她直接暈倒在了玄關，如果不是身邊的人及時拉了她一把，她的下巴就會和門檻來個親密接觸，那場面一定會很慘烈。
“她已經知道你生病的事情了，但還努力裝作不知情的樣子，是因為不想讓你這個麻煩的孩子為難吧，你有個好朋友呢，親愛的夕明。”
耳邊忽然響起一個清冷又溫柔的女聲，她詫異地睜開眼，早已死去的老師就坐在她面前。一瞬間，她便理解了現狀。
“我現在在做夢，對吧？現實中你才不會這麽親密地和我說話，我還挺喜歡你在那封信裏對我的稱呼，所以夢裏的你才會這樣叫我。”夢中不存在高熱，所以她才能如此輕松地起身，“好久不見了，你是哪位月渡老師呢？”
“是哪位對你來說又有什麽區別呢，親愛的夕明。”如月光般的寧靜的女性莞爾一笑，“你和最初的那位月渡絆裏不過交談了短短幾句，對你來說，後來的她才更令你熟悉一些，不是嗎？”
的確，對她來說，“月渡老師”這一存在的構成大部分由那位未知底細的後來者貢獻，她其實並不了解最初的那位，只是將對前者的第一印象強行附加在後者身上。
“對我來說很重要，我才不想和那個滿嘴謊話的女人談心。”
“說謊。”月亮般的女性微笑道。
“是真的。”
“那還真是令人傷心，你變得和我一樣說謊話都不眨眼睛了呢。”見夕明不肯改口，老師捂住胸口作出一副心痛的模樣，語氣卻完全沒有起伏。
“是因為我和他相處久了嗎，怎麽連夢中的你說話方式都變得像他一樣做作了呢……”她皺了皺眉，“別學那個宇宙人說話。”
“這恐怕不是我能控制的，親愛的夕明，我是你想象出來的存在，是你罪惡感和依戀的集合體，帶有他身上的影子再正常不過了。”老師搖頭笑道。
她條件反射般反駁：“我對他才沒有依戀——”
“你敢說沒有嗎？別騙自己了，如果不是他在你身邊，夢中的我根本不可能這麽平和地與你交談。”老師平靜地打斷她，“你只會見到我的屍體，還有各種光怪陸離的景象。”
她一時竟無法反駁，自從靠在那個人身上睡著後，她就沒再做過那種仿佛要把大腦扭轉的恐怖噩夢，像這樣和死者談話雖然讓她不是很舒服，但的確稱不上是噩夢。
“所以趁這個機會，好好回想一下吧，親愛的夕明。好好回想一下你十年前都看到了什麽，毫無疑問，你見證了我的死亡，所以你才會能麽快察覺到第二個我的違和感吧？我自認為演技還不錯，至少騙過小孩子是很容易的。”老師指了指自己的頭。怎麽連這種地方的小動作都和他一樣？夕明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了。
“別小看孩子！這種態度才是你露出馬腳的根本原因，無論是被我識破身份，還是被玲奈的父親撞飛，歸根結底是你太輕視比你弱小的人了，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一廂情願地認為人們需要被拯救，一廂情願地發動襲擊，結果到頭來你除了增加更多的悲劇什麽都沒改變不是嗎！”她沖老師吼道，這個人總是站在高處，自作主張，自說自話，所以她們從來都聊不到一起去。
只有在觀賞爆米花電影時，老師才會閉上嘴，她們會陷在沙發裏，維持一種微妙的沈默，直到片尾曲為這短暫的平靜畫上休止符。
但她也不得不承認，老師說的很多事情都是有道理的，正因為大多數時候是正確的，才會把自己的想法強行附加到他人身上。
“那一天……我離開兒童室後……大廳裏是噩夢般的詭異景象，然後我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轉，走過了很長很長……很長的走廊，最後走廊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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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了嗎？那是顯像管電視的低語，信號遺失的影子，秒針走過的痕跡。
那是記憶的缺口，遺落在彼方的失物。
為了撿起來，你必須回到那個地方——
“唔！”她捂住腦袋，頭疼欲裂，夢裏也會頭痛嗎？
“怎麽不會呢？現實中的你恐怕正在鬼門關上徘徊吧，但這些暫時與你無關，你知道的，那個惡魔不會讓你那麽簡單地死掉，就讓他煩惱怎麽照顧你去吧。”夢中的老師讀取了她的想法，輕輕解答道，“再努努力，親愛的，先不要管走廊盡頭的事物了，你看到我的死亡應該是在進入走廊之前，那個大廳裏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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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必須回想起來，明明知道一切，卻故意視而不見，逃避現實可沒讓你輕松多少。”月亮步步緊逼。
為什麽？你已經不在了，原來的老師也不在了，就算回想起來又有什麽意義呢？
“不要去思考意義，你都快死了，一切對你來說都將失去意義，不如想想自己還能向前走多少。不要學那個偽裝成虛無主義者的空虛宇宙人說話，親愛的夕明，你最討厭他因為認為一切沒意義就隨心所欲這點吧？”
沒錯，那個藍色的家夥只是因為這點就踐踏別人的人生，嘲笑他人的不幸，她難以認同。
“為了繼續前進，清算過去是必要的。”老師俯視著她，堅決地宣告。
夕明捂住腦袋，跪在地上，來自過去的回憶終於和噩夢剝離：
“我……我看見你們了……我看見月渡小姐為了救陌生的女人而死，然後她把身份交給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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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另一個男人呢？她還隱約記得那個男人說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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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原居然也是你的後輩嗎？他原來也是襲擊博物館的執行人？”夕明驚訝地問道，男人說這個詞的語氣實在過於熟悉，令她一下子就聯想到了那個狐貍一樣的假警察。
老師有些悲傷地笑了笑：“看來他還在給別人當後輩呢，對於他來說我只是個背叛者吧，希望這次他能遇到能指引他正確道路的前輩。我也希望有人能引導你，但那個宇宙人實在是靠不住啊，他對你隱瞞了很重要的事情，你早就知道了吧？”
“別把你的想法強加到我身上！論隱瞞你可沒比他少多少！”
她當然清楚，那個家夥對她隱瞞了躲在暗處的、另一只怪獸的事情。
“你真的可以依賴他嗎？你把他當作唯一的家人，但在他眼裏你又算什麽呢？對他來說你只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小螞蟻吧，別被騙了。”
那又如何！感情本來就是單方面的，自私的，人與人之間無法相互理解，只能將自己的期待強加於別人，老師如此，她也如此。
就算那個宇宙人把她當作玩物，玩膩了丟掉，她也不會對自己的選擇後悔。她說過，會衷心祈願彼此的幸福，這與對方怎麽想無關。
“我和他是家人，無論他怎麽否定都不會改變這一點。我無所謂他怎麽想，只要他陪在我身邊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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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痛覺將她拉回了現實，這次不僅是額頭，全身的骨頭都在燃燒，她無力發出呻吟聲，只能在床上蜷成一團，頭頂的冰袋掉到地板上，發出“啪嗒”一聲。
那個藍色的身影撿起冰袋，俯身註視著她掙紮的模樣，幸災樂禍地嘲笑道：
“夕明君，你說過的吧，希望落到同樣境地時，會有人來照顧你。但是你現在感覺如何呢？感受到的痛苦有減輕嗎？根本沒有用嘛，沒人能分擔你的感受，真是自欺欺人。”
“托雷基亞……”她艱難地睜開眼，追尋說話人的方向。
惡魔註意到她的視線，發出一聲嘲諷的輕笑：“你終於醒了，和死神拔河的感覺如何呀？在三途川有沒有見到熟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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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雷基亞又摸了摸她的額頭：“嗯……降到你平時發燒的溫度了，再燒下去你本來就不太靈光的腦袋就更遲鈍了。”
夕明一把抓住他試圖收回的手，宛如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緊緊握住。她知道，這樣無法緩解□□的病痛，但在如同巨浪般洶湧的痛楚面前，她需要一個能維系於此的錨點，哪怕這個錨點是脆弱不堪的假象、一觸即潰的謊言，那也無妨，她為了活下去已經撒過太多的謊，不差這一個。
她在心中吶喊著註定無法傳達的祈願，就好像從嘴裏道出的一瞬間就會失效的魔法：
無論你怎麽想，都請不要放開這雙手，只要你還在我身邊，我就能鼓起勇氣面對即將來臨的終點。
緊握著那只手，她重新墜入睡夢之中，但這次什麽都沒出現，沒有光怪陸離的噩夢，也沒有老師，只是一片如海般深藍的平靜。
再次醒來時又是夜晚，她就這樣失去了一整天的時間。一股香氣撲面而來，像是有羽毛在撓她的鼻子。
睜眼一看，托雷基亞正把一碗粥舉在她鼻子下面，這場景令她想起之前看過的，“把零食放在睡著的貓嘴巴前看它多久能醒來”的視頻。
“托雷？這是……你做的？”她迷迷糊糊地問道。
“別問這種顯而易見的問題，你已經接近二十四小時沒有吃任何東西了，如果不想因為低血糖再次暈過去就把碗裏的東西喝掉，否則我會親自操縱你的身體喝下去。”托雷基亞高傲地昂起頭命令道，看來這碗粥是他的自信之作。
夕明撐起虛弱的身體，淺淺品嘗了第一口，然後舉起碗狼吞虎咽，差點把碗也吃下去。這真是她喝過最好喝的雞蛋雜碎粥，米粒軟糯到恰到好處，雞蛋和蔬菜葉細碎地點綴其間，少許肉末為其增添了誘人的香氣，她居然活了二十年才品嘗到如此美食。
“感到榮幸吧，這可是我第一次為人類下廚，也是第一次做這麽低水平的料理，你居然能把這種東西做成下水道裏的垃圾，真是難以置信。”托雷基亞滿意地欣賞著她沒出息的吃相，愉快地嘲笑道。
宇宙人做飯居然都比她好吃！夕明不禁感到一絲郁悶。
“再來一碗。”她把空碗遞給托雷基亞。
“自己去盛。”惡魔嫌棄地抱起雙臂，還不忘嘲弄她的熟人們，“結果你的好朋友們沒一個能派上用場的，最後不還是要靠我照顧你嘛。”
“那是因為他們要工作，只有你和我是無業游民！”她不滿地反駁道。
在她不省人事間，彩夏似乎還來了一趟，送來了自己的電腦，雖然她有努力刪掉一切隱私數據，但托雷基亞還是從裏面扒出了她高中時寫過的、羞恥到不敢讓朋友欣賞的中二小說，並在夕明醒來後聲情並茂地朗誦。而夕明也只能邊吃飯邊被迫聆聽友人的黑歷史，順便在心裏給彩夏下跪道歉。
托雷基亞敲了一下被改造到面目全非的電腦：“結果她的電腦性能也沒好到哪裏去，只是過了幾年而已怎麽就落後到連開機都要半分鐘了呢。想要解析出項鏈裏的東西都要到下個世紀了……夕明君你在聽嗎？”
“嗯嗯，我在聽。”她漫不經心地含著勺子，還在品味早些時候夢中的談話。
老師，雖然很不願承認，但你說得沒錯，她低下頭難過地想。
她本以為，只要托雷基亞陪在她身邊就好，如何看待她都不重要，她不指望托雷基亞能夠理解他的存在到底對自己來說多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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