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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水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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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水母

星野夕明正在博物館的大門前,沒有躊躇,也沒有猶豫,沒有任何戲劇性的心路歷程,她只是如同往常一樣出門乘上地鐵,就好像只是出門散個步。

明明這裏是她失去一切的地方,她應該更悲傷些,或許應該和身旁的彩夏靠在一起痛哭流涕,共同緬懷逝去的家人;或許應該在門口來回踱步,然後被加納先生用寬厚的話語安慰;或許她應該抱著托雷基亞的腿拒絕前進,直到不耐煩的惡魔把她一腳踹進大門……總之不該像現在這樣平靜,她甚至還有心情附和托雷基亞剛剛說出的,令彩夏厭惡至極的地獄笑話。

他們三人加上托雷基亞正擠在人群中等候入場,這個小廣場已經快十年沒有這麽熱鬧了,無論是孩童還是大人都沈醉在喧囂之中,人們可能很難忘卻過去的傷痛,但有機會向前走時,總會表現得仿佛那傷口早已愈合,直到邁步時才察覺到結痂之下的痛苦。

她轉頭看向彩夏,小個子女孩看起來還是如往常一樣活潑,但紅腫的眼睛早就出賣了她。以夕明對友人的了解,彩夏來這裏前肯定大哭了一場,做足了心理準備。友人總是這樣,把眼淚悄悄藏在身後,把笑容放在身前。

“為什麽是水母?”托雷基亞手上拿著吃了一半的巨型棉花糖,突然發問。

夕明順著他的視線端詳著大門上的紋路,不知名的匠人在金屬上雕刻出流暢又精細的線條,栩栩如生的水母遨游於水中,不是恐龍也不是其他什麽生物,石濱市古生物博物館的吉祥物居然是水母。

“哼哼,等會你就知道了。”彩夏故弄玄虛地晃了晃腦袋。

“嗯,進去就知道了。”加納也讚成道。

“等你看到門後的展品就知道了。”見托雷基亞不滿地皺起眉頭,夕明只是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角,幫忙解釋道,“如果布局沒什麽很大的變化,應該進門就是。”

又過了幾分鐘,人潮開始向前湧動,總算是到了入場時間。她感覺自己被洪流裹挾著前進,就像是被隨著海水吸進了鯨魚的肚子裏,事到如今她才真的開始感到不安。

沒關系,有大家在,還有托雷基亞在,一定會沒問題的——她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穿過入口的瞬間,空氣仿佛變得黏稠了起來,密度驟然上升。明明大廳如此明亮寬廣,卻讓人覺得置身於深海之中。巨大的水母化石屹立於正中央,螺旋狀的觸手四散開來,仿佛下一秒就要騰空而起。萬年前的巨物如今只是時光留下的切片,人們只能通過這栩栩如生的屍骸幻想它還游弋於水中的模樣。

“沒想到居然能覆原到這種程度……”加納摸著下巴感嘆道。對此夕明也有同感,這裏一點都沒變,布局、陳列都和過去一樣,宛如十年前的覆制品,還原度高到不可思議。

托雷基亞背著手站在近十米高的水母化石前,猩紅的眼瞳緊緊鎖定前方,睫毛微微顫動,甚至連她的呼喚聲都沒有聽見。

“托雷,有什麽發現嗎?”見他一動不動,夕明湊上來問道。

“夕明君,在你眼裏,這是什麽?”托雷基亞指向前方,並沒有移開視線。

她歪頭看了一眼,疑惑地回答:“是水母啊,這麽大的水母化石很罕見吧?”

“在我看來並非如此,我掃描了它的內部,裏面有過於規整的蜂窩狀結構。這東西是生物納米機械。”托雷基亞輕描淡寫地說出了令人震驚的事實。

“哈?”夕明張大嘴巴,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何反應。機械?這玩意?

“以你們現在的文明水準絕對無法生產這種程度的裝置,那麽是誰做的呢?會和演算機有關嗎?啊啊,你們一直以來居然將這種超越文明的造物認識為古生物的化石,真是太滑稽了。”

瘋狂的好奇心向玻璃展櫃伸出手,如癡如醉,夕明趕忙阻攔:“停一下!我知道你很在意,但是這裏人太多了!被趕出去就麻煩了,等散場了我們再想辦法溜進來吧!”

沈醉於思考中的托雷基亞被她打斷,甩了一個白眼過去:“沒出息的孩子。”

“好啦好啦我就是沒出息的膽小鬼啦……隨你怎麽說,總之現在不行!”她邊嘟囔邊推著托雷基亞往大廳深處走去。看來對方姑且接受了她的提案,否則憑借自己的力氣絕對推不動這個好奇心的集合體。

托雷基亞固執起來的時候真是不動如山,她曾經試圖把這個美食家從點心店門口拉走,無論怎麽用力,對方都像磐石一樣一動不動。附近那只不願結束散步時間回家的狗也是這樣,任由飼主拉扯牽引繩都沒有一絲試圖改變主意的想法,最後只能由無奈的飼主強行把它抱回去……當然,這個比喻打死她都不能讓托雷基亞知道。

現在不是慢慢閑逛的時候,他們和加納先生之前提到過的熟人約好了在這裏見面,據加納說,那人很討厭遲到。但問題還是在她腦子裏生根發芽,到底是什麽人制造了水母形狀的納米機械?它的作用到底是什麽呢?難道說真的有除了托雷基亞以外的外星人曾出現在地球上?

畢竟都有能夠引發神秘現象的天外怪獸存在了,有別的天外來客也不是什麽沒可能的事情。

如果真是如此,包裹地球的屏障會和他們有關嗎?不會真的有什麽邪惡宇宙人存在吧……那樣的話登場的外來人物未免也太多了些。

還是不能把邪教徒的話當真,要下結論還太早了,她搖了搖頭。那種腦袋秀逗的家夥只是根據自己相信的事物先射箭後畫靶而已,就像陰謀論者總能得到邏輯閉環的結論一樣,雖然看似完美,不切實際。

“好久不見,加納。”

那人早就在前面的角落裏等著了,西裝筆挺,方框眼鏡架在高聳的鼻梁上,卻無法遮擋他銳利的眼神。如同這個時間凝滯的空間,除了新增了一些白發,這個男人也完全沒變——沒錯,她也認識這個人。

一如過去,就像鶴一樣,高傲又威嚴,纖細又優雅。

但是那人一開口就完全打破了這種印象,毫不客氣的話語接連從那張薄薄的嘴唇中翻滾而出:“很準時,比起我田那個隨性的家夥好多了。你還在當警察嗎?我還以為你早就被解雇了,你這種人居然能遵守警察組織的紀律,看來生活還是把你扭曲掉了,人果然會為五鬥米折腰啊。”

“沒辦法,要吃飯的嘛。而且我們福利沒那麽好,連米都不給發。”加納苦笑道,“好久不見,藤堂君,你還是那麽嘴上不饒人。”

“藤堂……是藤堂峻先生嗎?我們也有一面之緣,不知道你是否記得我,我是星野夕明,和那邊的彩夏一樣是拓海君的高中同學。加納先生說的老熟人原來是指您嗎!”她驚訝地和高挑的男人打招呼。

“怎麽,在這裏的原來都是熟人嗎?世界可真小呢,夕明君。”托雷基亞在她耳邊悄聲說,順便戳了戳她的臉,像是在催促她做介紹。

“藤堂先生是拓海君的叔父。”夕明簡短地小聲回應道。

拓海的父母和夕明一樣,從未在家長會出現過,但是他的叔父藤堂先生偶爾會來,而不同班的彩夏從未見過他。藤堂先生在時,欺負拓海的同學就會不可思議地消停下來,仿佛是不希望被他得知此事一樣。夕明曾問過拓海,是否需要向他的叔父求助,卻被拓海搖頭否定,看來他們家的情況真的十分覆雜。

“啊,你是那小子的同學……不過我和他已經沒有聯系了,自從他決定接手狹間家的事情後我就不再把他當侄子看了。那小子和他父親——也就是我弟弟一樣,都被那個家族拉下水了。”他皺起眉頭,強硬地結束了這個話題,“別提這事了,我不是來這裏敘舊的。加納,你之前說過的事情,都是真的吧?”

藤堂目不轉睛地盯著托雷基亞,一字一頓地強調:“宇宙人、怪獸、屏障、邪教……加納,你不是老糊塗了吧?”

“信不信由你哦,你看起來還挺會審時度勢的,不然也不會大老遠跑來這裏吧。聽加納明彥說,你在國聯主導研究屏障和地外航天器?一個月前發射失敗的那個就是你們的傑作吧,連家門口都沒邁出去,真是節哀順變呢。”黑白拼色衣服的男人毫不客氣地以諷刺代替問候,空氣中瞬間多了一股火藥味。

她緊張地觀察藤堂的反應,正打算介入調解,沒想到藤堂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首先訂正一點,我們沒有發射失敗,那不過是媒體的曲解。那個探測器一開始目標就不是外宇宙空間,是為了采集地球周邊信息發射的;其次,我們的確發現有類似屏障的不可視物體環繞在地球周圍,這點與你的主張一致;最後……我沒說過不相信,身為科學家不應該輕易否定可能性。我會為你們提供足夠的算力,還有我個人能調用的資料。”

“哇!這麽好?沒有什麽條件嗎?”彩夏發出一聲驚呼。

“條件就是和我同步你們的發現,至於是否采信就是我這邊的自由了。”藤堂看了一眼手表,“時間不早了,你們需要的東西我會安排,明天我們找個安靜點的地方再說吧。”

“多謝,藤堂君,幫大忙了。”加納答謝道,“你這就要走了?”

“我說了不是來敘舊的,再不走難道留在這裏聽我田那蠢貨講話嗎?那個滿腦子只有自己的男人能平步青雲,甚至當上議員,這個世道真是要完蛋了。”藤堂拉下臉捏住鼻子,仿佛有人把被我田穿過的鞋子放在他眼前晃悠。

“而且……這個地方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留下這句話,毒舌的鶴頭也不回地朝出口走去,一眨眼便消失在了他們的視線中。

“總覺得……真是像暴風雨一樣的人呢。”彩夏松了口氣,推了推眼鏡,咧嘴露出一個壞笑,“總感覺和某人有點像,對吧小夕?”

“嘴上不饒人的地方有點像,但是至少藤堂先生不會向無關者輸出惡意的諷刺。”夕明瞥了一眼托雷基亞,“如果說藤堂先生是言辭尖銳,那托雷就是用機關槍向一切人掃射。”

“居然當著我的面說壞話,膽子變大了嘛夕明君。”托雷基亞俯下身,臉上掛著春風般和煦的詭異笑容。

她打了個寒戰,嫌棄道:“我說的是事實,就當我在誇你吧。”

“嗯……不僅膽子變大了,臉皮也變厚了呢。”托雷基亞瞇起眼睛,“這樣也不錯,比起那個只會回避的你要有趣一些。”

“反正你肯定會說什麽‘有反抗才有欺負的價值’這種話,你評價事物難道只會從有趣出發嗎?”她不滿地反駁。

“不然呢?既然世間萬物唯虛無永恒,滿足自己的樂趣又有什麽錯?有趣是很重要的哦,夕明君。”

彩夏一副“啊這兩人又開始了”的無奈表情,和加納相顧無言,突然,她口袋中的手機開始振動,屏幕彈出一條“計算完成(1/xxxxx)”的消息。

她把手機屏幕舉到托雷基亞眼前:“邪惡宇宙人,你對我的電腦進行非法改造就算了,怎麽還給我發垃圾郵件?”

“垃圾郵件?哈,你的眼鏡是裝飾品嗎。這是項鏈文件的解析進度提示,夕明君的手機壞掉了,你就為了朋友犧牲一下郵件隱私權吧。放心吧,你的個人隱私我已經沒興趣了,之前已經從你的電腦中品鑒得夠多了,反正都是些沒有營養的中二小說吧?”托雷基亞搶過手機,在彩夏憤怒的咒罵聲中熟練地輸入他本不該得知的密碼,一通操作下來,被解析出的文檔出現在手機的屏幕中央。

三個人類湊上來,不約而同地低頭看了看屏幕,又擡頭看向作為鎮館之寶的化石。

美麗又巨大的水母,螺旋狀的腕足,蜂窩狀的內核結構,圖畫中的生物——不,機械分明和大廳中的化石一模一樣。

而下方的題註是一行小字——

“EedusaTypeI: Large-scale environmental improvement nanomachin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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