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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願此刻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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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願此刻久留

加納明彥現在非常不安,他已經喝了五杯水了,卻還沒辦法將嗓子眼裏的心跳壓下來,如果不是今年體檢的結果還說得過去,他真的要懷疑自己的心臟是不是該提前退休了。

他那個不靠譜的後輩自昨日午休後就再也沒回來,昨天下午外面狂風大作後沒多久就下起了暴雨,雨水不斷潑灑在窗邊,他只能端著茶杯等待後輩可能不會發來的請假條,一邊痛罵那小子的時間觀念。

然而比起今日也無故曠工的後輩,他更擔心的另有其人。

他的線人——星野夕明是個別扭到有點麻煩的女孩,那孩子總是將自己的安危置於無形之中,他很久沒見過這麽輕視自己的人了,明明只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女孩,又不是什麽古代的死士。按理來說他不應該對特定市民有過多的關註,但那孩子總讓加納想起女兒年輕時的樣子,令他放不下心來。

加納至今仍在猶豫,把身為一般市民的星野夕明拖進失蹤案中絕非正確的選擇,然而他已經束手無策,無論提交多少報告,無論向上級提出多少次申請,他的訴求都會石沈大海,無法在組織內激起一絲波瀾。

如果加納還是二十年前的楞頭青,大概會巴不得和上級魚死網破,但他早就過了那個年紀了,該揮灑的熱血和激情早就消耗殆盡,這些事情無法在他心中留下任何痛苦,畢竟同一種痛苦品嘗太多便會失去滋味。

無論如何,他該做的事情不會有任何改變,作為警察保護市民,理所應當。

說回那個女孩,也是昨日,加納正盯著電腦對警局繁瑣的流程焦頭爛額,屏幕突然黑了下去。他一瞬間以為警局工齡比他還長的電腦終於報廢了,正準備感嘆這老夥計比自己先退休,漆黑一片的屏幕浮現出紅色的奇怪紋路,從裏面伸出來了一只明顯異於人類的手。那只手呈現出皮革質感的黑色,纖細修長的手指尖端長著金色的利爪。

加納猛地後退,手裏的杯子一個沒拿穩掉了下來。那一瞬間,異形的手抓住杯子的把手,以人眼無法追上的速度將快灑出去的茶水全部接住,穩穩地把杯子平放在桌面上。

“小心點,差點淋到我手上了不是嗎?”警局嘈雜的聲音被看不見的手掐斷,屏幕裏傳來了陌生的男聲,優雅、沈穩、悅耳,卻又隱藏著深不見底的惡意和傲慢。

他印象裏會這樣說話的只有一個人,啊不,是宇宙人……說實話他現在都很難接受這個事實。

“……好久不見了,霧崎先生,或者說用星野小姐對你的稱呼——托雷基亞先生?”加納畢竟是多年的老刑警,很快便調整好了心態,和突如其來的這位宇宙人打了個招呼,“下次還請不要這樣突然出現,對我的心臟不好。”

“名字不過是一個代稱,除了今天那些襲擊過來的行屍走肉,我並不介意你們人類如何稱呼我。”托雷基亞的語氣一如既往地高高在上。

當然被叫作邪惡宇宙人還是敬謝不敏。

“襲擊?星野小姐發生什麽事了嗎?”加納擔憂地問道。印象裏這位怪異又危險的異星來客從不屑於和他直接交談,都是通過那個女孩代為傳話。眼下托雷基亞親自出馬,說不定是星野夕明遇到了什麽難以行動的危險。

“遇到了點小麻煩,事情已經結束了,可惜人被夕明君放跑了。當然也不是毫無收獲,去調查一下這個小玩意吧,說不定會有什麽意外的收獲呢。”托雷基亞輕笑道,從屏幕裏丟出一個小小的密封袋,落在桌面上時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響。

加納定睛一看,那裏面竟是一枚變形的子彈頭,上面還沾著一絲未幹透的血跡。

“這……不會是從……”

這不會是從星野小姐體內取出的吧?以那姑娘的亂來程度,被子彈打中並不是什麽不可預料的事。

“收起你不必要的擔心吧,她沒事。”托雷基亞不耐煩地打斷了他支支吾吾地提問,“她差不多也該醒了,希望你明天能得到有用的成果。”

你這警察也差不多該派上用場了吧?宇宙人留下最後一句嘲諷,消失於屏幕的彼端,電腦屏幕恢覆了平靜。宛如從夢境中醒來一樣,周圍的嘈雜如潮水般湧入。加納回過神來,拿著密封袋深深嘆了口氣。這個心急的宇宙人撂下東西就走了,根本沒給他回答的時間。

托雷基亞不知道的是,加納和隔壁組對科的科長是老朋友,這東西他不用送去檢測都認得出來。

——那是某個heidao組織的自制槍械射出的子彈。而那個幫派正是他的後輩來特搜前在組對搜查過的,據說那小子在調查過程中惹了什麽麻煩,才被暫時調來特搜。

在原,這事難道和你小子有關嗎?你又捅了什麽簍子嗎?

還是說你本來就是黑的?

加納環顧四周,見沒人靠近,檢查起了在原的閱覽記錄。那小子似乎不知道,姑且身為他上級的加納可以看到他申請閱覽的案卷,看來這個後輩根本沒認真學習警局的規章流程。

那些案卷都和十年前某位特定的女性有關,當時警方懷疑她犯下多起重罪,卻遲遲抓不到她的把柄,而她本人在博物館事件後銷聲匿跡。有人說她已經死了,也有人認為她還活著,只是改頭換面變成了另一個人。

可加納知道那個女人的去向。從和星野夕明的交談中,他逐漸懷疑起了月渡絆裏的真實身份,當然月渡絆裏本身的過去無可挑剔,根本查不出什麽端倪,除非……

——除非她被另一個人頂替了。

他拐彎抹角地問過小姑娘這件事,最終間接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在原,你果然和那個組織,或者說穹頂會有關吧?這是刑警的直覺,也是前輩的直覺。無論在原之前做過什麽,既然他現在是警察,是加納的後輩,那麽阻止後輩走上歪路就是前輩的義務。

加納明彥將手放在槍袋上,做好了豁出一切的準備。

時間回到現在,他正焦急地等待托雷基亞的現身。按理來說他今天休假,如果那個宇宙人敢放他鴿子,加納一定會好好向星野夕明投訴一通,在他看來,只有那個小姑娘有手段應付這個危險又難搞的家夥。

不知等了多久,電腦屏幕又出現了和昨日相似的異變,這次除了那只手外還有一個虛弱又堅定的女聲——那是星野夕明的聲音:

“對不起,讓您擔心了,加納先生。我的手機昨天徹底摔壞了,沒辦法聯系您,托雷建議我用這種方式,會不會嚇到您了?”

太好了,至少聽聲音她沒有什麽大礙,加納松了一口氣:“你沒事就好,昨天嚇了我一跳,今天我已經提前做好準備了。”

“昨天?”

她有些疑惑,然而卻被另一個聲音即時打斷:“不是什麽重要的事哦,只是把從你身體裏取出來的小玩意扔給上班時間在窗邊喝茶的閑人而已,反正他閑著也是閑著吧?”

“那麽現在在喝茶的你也是閑人……”她不滿地嘟囔道。

“我又不用上班。”那只手擺了擺。

“你們提供的子彈我知道來源。”加納插話,“不太方便在這裏說,我會去你之前告訴過我的新住址。”

“啊好的,麻煩您了……話說啊托雷,這種方法不會被警局的監控拍到嗎?”

“這種能用光學和聲學小把戲糊弄過去的原始技術能有什麽威懾力?”托雷基亞滿不在乎地回答道。

光天化日之下黑掉警察局的攝像頭和電腦……果然是個危險的家夥!加納感覺自己的嘴角在抽搐。

“哦,不會給加納先生添麻煩就好。”

不不不這不是添麻煩的問題吧?這孩子的認知哪裏也不太對啊!

“那麽加納先生,請您今天抽空來一趟吧,我還有事情想和你商量……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救命啊!”

屏幕的另一端傳來加納從未聽過的,星野夕明的驚叫聲,聲音大到連托雷基亞的手都抖了一下,屏幕表面瞬間恢覆如初。

“怎、怎麽了!星野小姐!”加納扒著屏幕搖晃,然而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他抓起外套沖出警局,一路狂飆到偏遠的郊外,河岸邊的小公寓外。有個和星野夕明差不多年紀的小姑娘正準備邁進公寓大門。

“誒?警官先生?你怎麽會在這裏?表情好恐怖哦。”日出彩夏扛著一大袋生鮮蔬菜向他招手,“找小夕有事嘛?真巧呢我也是!”

“沒時間解釋了!星野小姐可能有危險!”加納不顧公寓管理員的阻攔沖上樓去,差點把警官證拍到管理員臉上。

公寓門沒鎖,他打開門,看到的是難以置信的景象——

眼前一片狼藉,廚房地板上灑落的全是白花花的面粉,還有被屋主人在混亂中碰灑的各種調料瓶子,看起來就像闖入了一只應激的野生動物。

而屋主正坐在地上垂頭喪氣地收拾殘局,藍色的宇宙人站在離她幾米遠的地方,嫌棄地數落道:

“夕明君,瞧瞧你笨手笨腳的樣子,只是做甜點而已,你差點把整個廚房給炸掉,如果不是我及時把火關掉這間破屋子就要被你炸上天了。因為做飯把自己炸死還真是有夠愚蠢的死法,可以餘笑千年了呢。”

“但不是托雷想要吃我才嘗試的嘛!你只會在一邊說風涼話,也不肯幫我……啊、阿嚏!”她打了個噴嚏,激起一團粉塵,“我早就說過甜點是專業人士的領域,你偏不相信……”

扛著一大袋實操的日出彩夏氣喘籲籲地追著加納爬上來,看見室內的亂攤子,手裏的東西差點落在地上。

“這、這是發生了什麽啊——”彩夏捂住臉大喊,過了好幾秒她才敢睜開眼睛環顧四周,幾乎一瞬間她就明白了這間屋子發生過怎樣的慘劇。

她深深嘆了一口氣,上前拍掉友人頭上的面粉,惱怒地瞪著一旁的托雷基亞:“邪惡宇宙人!給你個忠告,不要讓小夕進廚房,如果你不想看到食材上天或者鐵鍋燒穿的話!你居然還讓她做甜點這樣高難度的東西,難道你認為那種覆雜的菜品是可以憑空變出來的嗎!”

“對不起,我以為我已經比高中時有進步多了……”聽到她的話,星野夕明沮喪地垂下頭,像只犯了錯的小狗,“果然我就是個笨手笨腳什麽都做不好的人……”

“嗚哇我不是這個意思啦小夕!”彩夏趕忙安慰垂頭喪氣的友人,強行轉移了話題,“說起來我上午來時你們不在,是出門了嗎?”

星野夕明哀怨地看著托雷基亞,後者指著她還有點白乎乎的腦袋嘲笑道:“只是做了個小實驗,對吧夕明君?”

“你只是在遛我玩而已!”女孩敷衍地理了一下頭發,放棄了弄幹凈上面的粉塵。

按托雷基亞的說法,他昨日把日出彩夏扔出門時發現不需要經由星野夕明就可以觸碰到物體,於是上午拉著他孱弱的人間體玩了一上午的拋接球,以試驗接觸生效的最遠距離。

“結果發現是10米,只有離我十米內他才能接到球。至少以後我終於不用半夜被他叫起來拿書了,太好了。”星野夕明就好像卸下了什麽重擔一樣開心。

托雷基亞不滿地戳了戳她的臉:“我可是把實驗結果精確到了小數點後四位,你居然就這樣一筆帶過了?”

“我理解不了精確到那種程度的必要性。”星野夕明熟練地拍掉他的手。

“小夕,你太寵著他了。”日出彩夏在一旁小聲嘟囔,加納則抱著胳膊點了點頭,十分同意她的看法。

“有嗎?分明是托雷每次都給我找麻煩,硬拉著我做這做那的……”星野夕明用手抵著額頭抱怨道,她這種樣子讓加納覺得非常新鮮,換作兩周前初遇的時候,這個小姑娘絕對不會發表個人色彩極濃的評價,現在的她已經可以當著別人的面說出自己的怨言了,真是令人欣慰的進步。

“但小姑娘你遇到困難時也可以毫不猶豫地依靠他吧?”加納笑著說,“如果不去麻煩他人,就永遠不會有人來麻煩你,所以小姑娘你是很幸運的,你不僅遇到了能給你添麻煩的人,也遇到了無論如何都會幫助你的人,不是嗎?”

他看向毫無自覺的日出彩夏,忙著收拾廚房的小個子女孩如同一只辛勤的小鳥左右奔走,哪怕弄亂房間的屋主再怎麽不願勞煩她,她也一定會來幫忙的吧,心靈之友便是如此。

“您說得對,我一直以來都覺得只要不給他人添麻煩就好,看來這種想法還是太狹隘了。”星野夕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彩夏,我也來幫忙,托雷就和加納先生一起等一下吧。”

“那麽托雷基亞先生,我們就去那邊坐著吧,給年輕人們留一點空間,剛好我也早就想和你聊聊了。”不管對方如何回答,加納先坐進了沙發,順便倒了杯茶。費這麽大力趕過來對他這把年紀還是有些勉強了。

關於稱呼,加納最終決定將這個宇宙人的人類擬態稱作“霧崎”,將異形的模樣稱作“托雷基亞”,省得費心思糾結用哪個。

“我和你可沒什麽好聊的,正義的夥伴。”托雷基亞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背著手站在房間的陰影處。

“首先我要申明一點,我並不是什麽正義的夥伴。”加納苦笑道,“我不過是一個普通的警察,在這之前我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類。我已經不再執著於正義了,有多少人就會有多少正義,現在的我並不認為有誰的正義能淩駕於他人之上。我只是想力所能及地保護他人,就像你想要保護星野小姐一樣。”

“哈?別把我和你混為一談。”托雷基亞轉過頭,猩紅的雙眼俯視著坐在沙發上的加納,危險的氣息撲面而來,“我只是維護自己所有物的完整罷了,畢竟夕明君可是個珍貴的樣本。”

“是嗎?我倒是覺得托雷基亞先生你人還挺好的。”加納聳了聳肩。

“……你們人類真有意思,那個礙事的卷毛說我是個‘邪惡宇宙人’,而你居然說我‘人還挺好的’?你是怎麽得出這種結論的?明明一開始把我當危險分子看待,真虧你態度能變得這麽快呢。”加納看不出宇宙人臉上的表情,但他明白自己好像說了什麽不得了的話,因為托雷基亞的語氣就好像加納用擦了牛奶的臭抹布給他擦手一樣,顯然是被深深惡心到了。

“我到現在都覺得你是個危險的人,但這不影響你現在做的事。”加納心平氣和地抿了一口茶,“毫無疑問,你很在意小姑娘的人身安全,並且會自主地為此奔走,這就足夠了。就像她很包容你一樣,你對她也很寬容,只要沒瞎一眼就看得出來。”

“畢竟我還要陪她玩過家家呢,不過我的耐心也是有極限的,遲早我會讓夕明君明白——虛偽的家人游戲總有一天會結束。而你,加納明彥,趁我還有耐心,不要和我搭話了。”留下這句話後,宇宙人別過臉去一言不發,加納也只能閉上嘴默默喝茶。

然而沈默並沒有維持多久,星野夕明的求救聲穿過廚房,直達客廳:“托雷——幫幫我——鍋突然開始冒白煙了——”

加納舉起杯子擋住臉,偷偷瞄了一眼,只見托雷基亞搖了搖頭,一百個不情願地去收拾殘局,順帶著把那兩個廚房殺手都給嘲笑了一通。

而加納則暗地裏樂呵呵地品著茶,杯子裏,一根茶葉立在中央。他並不急著用自己的消息結束這場鬧劇,開心的時光總是顯得格外短暫,那麽不如讓此刻停留得再久一些吧。

願此刻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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