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你眼中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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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你眼中的星空
為什麽？為什麽那個礙事的人類又回來了？
托雷基亞瞪大雙眼，下意識地抱緊懷中的星光。又來了，每一次人類之間的牽絆都會超出他的預想，就像怎麽都燒不盡的野草。明明只要一場災難，甚至一顆小小的彈丸，友愛、親情都能輕而易舉地覆滅，卻總有那麽一部分牽絆能幸存下來，甚至重新連接在一起。
啊，人類果然是混沌。但為什麽？身處光明的人怎麽可能接受在邊界線上搖擺的存在！如果真是這樣，難道你的正義也是虛偽的嗎？就像舉著光明大旗的光之國一樣？真讓人作嘔！
如果你真的如同太陽般正義，那就不要容忍這份黑暗，不要靠近我！永遠作為光明懸掛在天空中吧！否則就和我一起墮入黑暗，因為我無法和你在光明中同行，承認吧，光與暗的前方皆為虛無，只有這樣你才能與我並肩！
托雷基亞捂住腦袋，他一定是瘋了才會把這個弱小到如同螞蟻的人類和No.6聯系在一起。但是看著星野夕明和日出彩夏，他無可救藥地回想起當年那兩個一紅一藍的身影，那段在火花塔照耀下的絢爛日子。
已經回不去了！他早已不是那個仿徨的藍族少年，即使泰羅一次又一次地勸說他一起回去，他也無法變回那個天真的自己了。
托雷基亞多想嘲笑那個朝自己伸出手的舊友啊！都什麽時候了，泰羅仿佛還停留在他們共度的時光，明明托雷基亞早已不是當初的自己了。回到光之國又能如何？扼殺掉現在的自己，舍棄這千萬年的痛苦糾結與仿徨，繼續沈湎於正義的美夢中嗎？一旦見過洞穴外的世界，就再也無法回頭了，托雷基亞就是這樣的人，比起虛偽的美好，他寧願選擇殘酷的真理。
“餵餵餵，你的正義感都去哪了？難道你只是嘴上說說，實際對朋友網開一面嗎？真夠虛偽的。夠了，我會去陽臺上等著。你們就在這裏友好地告別吧。”
他決定離開這裏，反正以他的聽力離多遠都能聽見這兩人的對話。他才不想成為這兩人的背景板。有一瞬間他冒出了將那個礙事的人類捏死的想法，但是一想到工藤優幸在朋友因他受傷後，沒有傷心欲絕反而振作起來變得更強了等前車之鑒，便作罷了。這樣的劇情未免太過老套，自從死過一次以後，托雷基亞就沒那麽有興致繼續扮演小醜了。
“夕明君，我很期待你的願望哦？如果你拋棄我，選擇那廉價的光明的話……你知道會怎樣的吧？”
反正他對星野夕明很有信心，這個孩子不會舍棄任何能利用的東西，因此絕不會拒絕托雷基亞送給她的許願機會。
假如說，萬一，夕明君打算選擇回到和友人在一起的虛偽的平靜生活，那麽托雷基亞這次會親手折斷星野夕明的脖子，把她帶去死後的混沌，留下那個礙事的女人在生者的世界痛哭流涕。
但日出彩夏的話還是把托雷基亞惡心到差點吐出來，聽得他頭上的血管都在跳動。
“但你覺得我到底是為什麽跟你做朋友的？才不是因為你活得多麽正確吧？也不是因為你有多麽強大，多麽值得依靠！哪怕你變成水藻我都不會介意的！我會和你做朋友是因為和你在一起很開心啊！就是這麽簡單！如果你要犯錯，我就把你拉回來，如果你犯了錯，我就會鞭策你去改正，無論如何我都是你的朋友吧？這和原諒不原諒也沒有關系！”
別再說下去了，這些話他才不想從區區一個人類口中聽到。人類總是輕而易舉地說出自身無法做到的事情。如果不是星野夕明過於沒出息，根本沒幹過什麽真正意義上傷天害理的事情，你怎麽可能那麽輕易地讓這事翻篇？
“但是我還是會選擇接受托雷基亞的幫助，這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沒錯，這才像你啊夕明君。看吧，她最後還是會選擇我的，虛偽的正義夥伴就別在這裏丟人現眼了。
托雷基亞聽見星野夕明的腳步聲逐漸接近陽臺。她拉開門，探出腦袋，見托雷基亞在盯著自己，於是做了個深呼吸，強裝鎮定地說：“托雷基亞，我們來聊聊吧。”
“好呀，你想要聊點什麽？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聽聽你的願望了呢，夕明君。”他坐在陽臺一側的地板上，托著下巴，瞇起眼睛問道。
“在那之前我能坐下來嗎？我現在站著有點頭暈。”夕明有些尷尬地舉起手，真是個正經不過一秒的孩子。
他做了個輕便的手勢，本以為夕明會選擇坐在另一側的角落——離托雷基亞最遠的位置，出乎意料的是她一屁股坐到托雷基亞的旁邊，緊挨著他的地方，此前她從未主動接近到這麽近的距離過。托雷基亞皺起眉頭，他剛剛差點下意識地想要坐遠一些，甚至想擡手摸一下這人類的額頭，難道她又在發燒了嗎？
“再說出我的願望前，我還有些話想要說。我之前一直在想，我和托雷基亞到底算什麽關系呢？如果說是相互利用的話，未免有些太過單方面了，畢竟只有我在借助托雷基亞的幫助嘛，除了滿足你的好奇心外我什麽都沒辦法回報你。”
她抱著膝蓋眺望遠方的夕陽：“你說我是你的所有物，可其實不是這樣的吧？我之前的確認為自己一無所有，罪孽深重的我沒資格擁有自己的東西，所以我覺得成為你的東西也沒什麽，只要能達到目的，我自己怎樣的無所謂——但其實不是這樣的，我還有關心在意我的朋友，加納先生和三井女士也說過讓我更在意自己一些，死去的爸爸媽媽和老師也說過希望我能幸福……如果我再這樣輕視自己的話就太對不起這些人了。所以我無法成為你的所有物。”
“結果你不還是在考慮他人的感受？認清現實吧，你不剩多少時間了，在意那些註定無法陪你到最後的人做什麽？死亡的道路上，只有我在同你一起前行吧？”托雷基亞嘲諷道，“不是我的所有物的話，夕明君，難不成你認為我們是朋友？”
“我可沒有你這樣惡劣的朋友。”夕明小聲嘟囔道。
她看向托雷基亞，直視著漫不經心的惡魔，認真地說：
“還記得我們之前聊過的，家人的牽絆嗎？就算討厭彼此也絕對無法輕易破除這份牽絆，即使舍棄掉彼此可以變得更幸福，也無法輕易舍棄。比起詛咒還難以解除的，魔鬼的契約。”
“你……難道……”托雷基亞難以置信地回過頭，像是在看什麽宇宙瀕危物種。
面對他的驚愕，星野夕明只是微笑著說：“我們是家人吧？”
“家人？你腦子不會真的燒壞了吧？我剛剛動的手術沒有切除大腦吧？”他咬牙切齒地說，“這就是你想和我變成的關系？家人？”
“不是‘想要變成’！我們毫無疑問就是家人！這和你我的意願無關，客觀上就是如此！”星野夕明訂正道，“可以的話我這輩子都不想和你扯上關系！但我們在物理意義上早就是無法分開的關系了不是嗎？所以我們是家人，毋庸置疑，哪怕你否認這點都不會改變。”
見托雷基亞楞在原地啞口無言，她繼續道：“你之前對我說過，無論發生事情都會在我身邊，絕對不會先我一步離開。無論你的目的是什麽，無論這句話是真還是假，我都從中感受到了救贖，謝謝你。”
“別惡心我了，要玩過家家麻煩去找你的小夥伴玩去。”托雷基亞翻了個白眼。
“我和彩夏是朋友，無法成為家人。因為彩夏有自己的人生，我不可能把她拖進我的命運中。”星野夕明苦笑道，“我能夠毫無顧忌依靠的對象只有你哦，托雷基亞。所以你也不用擔心我會因為任何事情離開你，我也會陪你走到最後，我們的命運是彼此相連的吧？”
那一瞬間，即使托雷基亞本能地想要強烈否定這點，他的確感覺到了某種強烈的紐帶將自己牢牢固定在這世間，早已設想好的諸多諷刺和詛咒在這一刻仿佛都失去了效果，他從未如此擁有活著的實感，明明早已死過一次，卻沒想到會在這個世界得到如此獨一無二的事物。
“所以，請你聽聽我的願望吧：無論你之前做過多少難以被饒恕的事情，無論你想要以何種方式活下去，無論你認為這世間多麽無意義，無論你多麽難以被他人理解，無論你怎樣看待我，我都會衷心祈禱彼此的幸福。”星野夕明眼中星光熠熠，在托雷基亞的印象中，她從未對自己露出過如此充滿生機的表情。
“祈禱？向誰祈禱？這世間可沒有神佛，你比誰都清楚，否則像你這樣的人也不會遭遇不幸了。”他感覺自己臉上的譏笑在抽搐。
“向我自己，也向你，我希望自己未來能做出讓我們彼此都幸福的選擇。”
“那穹頂會的陰謀呢？沈睡的怪獸呢？你難道要將這些事情拋到腦後嗎？”
“當然不會，但我再次明白了，想阻止他們不是為了任何人，是為了我自己，所以我不會舍棄自己的感受。當然，你的感受也是。所以我想要更了解你，托雷，除了你的現在，我還想知道你的過去，我也想知道那位泰羅先生的故事。而且……”她撅著嘴，悶悶地說，“而且你都知道我的事情了，我對你的過去卻一點都不了解，太狡猾了吧！”
托雷基亞無奈地嘆了口氣，眼前的這孩子總是這樣，嘴上說著自己的手臂只有這麽長，但實際上比誰都貪心，半個月前她還說什麽”只想知道你現在的感受”，現在可好，更加得寸進尺了。
“夕明君，有時我會覺得，是不是有些太縱容你了。”他伸出手，將指尖放在眼前人類的頸動脈上，只要輕輕一劃，這條生命就會如流星般消散，比起窒息，害怕痛苦的她應該更能接受這樣短暫迅速的死法吧？脈搏的每次躍動都昭示著這個生命更加接近死亡，然而她還是會繼續向前，無論前方是何等虛無，都試圖從中尋找意義。這次星野夕明找到的意義，居然是自己和托雷基亞的幸福。
“如果想殺掉我也請便，但麻煩不要是上次那樣掐脖子，那種死法太痛了……看在這半個月的情面上，請給我個痛快吧。”她沒有躲開，只是歪著頭抱怨道。
啊，這真的是宇宙中獨一無二的星光，屬於他的星光。還從沒有人向惡魔許下過這種願望，簡直就像用鈔票塗鴉一樣浪費的願望。
行啊，那就幫你實現這愚蠢的願望吧，過家家而已還是可以玩玩看的，托雷基亞想。
“我和泰羅，都屬於奧特一族，來自m78星雲的一個名叫光之國的地方，按照你們人類的說法就是青梅竹馬吧……”
他緩慢地講述著和泰羅的相識，星野夕明則在一旁靜靜地聽著，托雷基亞的故事對她來說似乎很有趣，當講到和泰羅闖入“墳墓”那段時，她甚至輕輕笑出聲來。
“有什麽好笑的？”
“噗……對不起，托雷你那時就很會用歪理說服人了呢，不過收尾的水平還是沒現在高明呢。”夕明不好意思地捂住嘴，“不過你也有那種時候啊，我還以為你們一族沒有幼年期呢。”
“有啊，事實上奧特一族在幾十萬年以前還是和你們人類類似的種族，直到因為超新星爆發失去了太陽，他們創造出了名為“等離子火花塔”的人工太陽，強大的能量使他們進化成了現在這樣。”他露出嘲諷的笑容，“明明不過是從弱小的種族進化來的存在，現在卻以宇宙的守護者自居，真夠可笑的。”
然後他從待在圖書館的日子說到在冒險中被泰羅保護的事情，和只能做出犧牲的他不同，泰羅顯得是那麽勇敢，和那宛如太陽般的光芒相比，他只能躲在那道光芒後。
然後青春結束了，托雷基亞沒能加入宇宙警備隊，只能退而求其次，進入科學技術局，他和泰羅的冒險也就此結束。
“等等！你這說法就像大學落榜一樣，但不是這樣的吧，明明就像沒考上東大去了京大一樣嘛！這不是很厲害的事情嗎，你居然說得像自己一無是處一樣？”星野夕明一臉不可置信地插嘴。
“我當然能進宇宙科技局，畢竟我知道自己很優秀。但我沒能像泰羅那樣超越自己的極限。”
“話不能這麽說啊……你看看我，因為病情連大學都沒能讀完，我才是那個一事無成的人吧？”說完她拍了拍臉頰，“不行，不能這樣貶低自己……總之我想說，你這不是很厲害了嗎……能達到對自己來說理所當然的結果已經很奢侈了。”
“跟你一比的話確實呢，還真是謝謝你絞盡腦汁安慰我了。”托雷基亞嘲笑道，“在科技局，我開發了‘星雲粒子轉化系統’，按你能理解的話來說，就是泰羅的兒子使用的那個變身器，我和泰羅將其命名為“泰迦火花”，他的名字也來源於此。”
“那你豈不是在欺負摯友的孩子嘛，而且你也算是給他起名字的人……真沒大人樣。”
“不會說話可以不說哦，夕明君。泰羅總是會看到事物好的那一方面，他認為那東西是維持奧特曼和人類牽絆的道具，但那種東西不過是武器罷了，根本就不是那麽美好的存在，無論本意多麽高尚，哪怕像是我的前長官開發的生命固化裝置——啊你可以認為是能讓人多一條命的系統，也會挑起戰爭，因為它死掉的生命可比它拯救的生命多得多哦。”
沒錯，他們根本不能算是什麽光的守護者，不過是挑起宇宙無盡紛爭的一部分罷了。
星野夕明只是有些悲傷地聽著，低聲說：“但是他身邊曾有你在，不是嗎？我作為人類的視野只會比泰羅先生更狹小，但托雷基亞你能看見我看不到的景色，所以我才能走到現在啊。”
托雷基亞沒有回答她，繼續說起希卡利和貝利亞的故事，他對光之國的正義產生了懷疑，進而開始懷疑作為奧特曼的使命，離開了這個對他來說重覆著欺瞞和延續著無意義戰鬥的國家。
“然後我在宇宙中反覆思考著光與暗，嘗試調查還沒有光暗之分的混沌時期，然而最終我明白了，光與暗都是沒有價值的，宇宙中有的只是虛空而已。於是我將邪神封印在自己體內，舍棄了作為奧特曼的自己，為了否定所謂的牽絆做了很多你見過的那類惡作劇，畢竟我又不是什麽宇宙的守護者，這些事情的後果與我無關。之後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應該不用我多說了吧？”
他等待著星野夕明的感想，她會如何反應呢？她會指責或者安慰托雷基亞嗎？雖說擅長共情，但她並不是會將情感投射到遠方的類型，她並沒有那麽在意那些對她來說過於遙遠的事情，這是多麽自私的共情啊。
再一次出乎托雷基亞的預料，星野夕明沒有說什麽安慰或指責的話語，只是沈默許久後輕輕靠在他的肩頭，不顧托雷基亞想要閃躲的動作，輕輕拉住他的衣角：“我好像真的有點發燒了，讓我靠一會兒，就一會兒！說起來我今天遇到這麽多糟糕的事情都要怨你這個自大狂沒有及時告訴我被人跟蹤的事情，被子彈打中可是很痛的啊！這是對托雷你這個潔癖的懲罰！”
“嘖——”托雷基亞一臉嫌棄地忍受著透過肩膀傳來的溫度，不得不承認星野夕明也很了解他的痛處。
“即使是這樣……即使只是一片虛空，我還是好想看看你眼中的宇宙啊……肯定會有很多星星吧……一定會很漂亮的。”星野夕明望著遠方的天空，她的眼皮開始打架，太陽不知不覺間已經消失在水平線下，繁星開始點綴夜空，深藍的帷幕正在落下。
托雷基亞循著她的視線看去，那裏不過是一片平常的天空，再普通不過了。宇宙也是，雖然會有數不勝數的星星圍繞在身邊，然而每個都是如此遙遠，周圍能觸摸到的只有一片空虛而已。
“我也……想要看看你眼中的世界呢，夕明，為什麽你眼中的世界總能被賦予意義呢？”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將心聲說出了口，而疲憊的女孩早已靠著他陷入夢鄉，溫熱的鼻息拂過他的肩頭，他不禁挑起眉毛輕聲笑道：
“真是的，每次你都會錯過我的真心話呢……這些話我只會說一遍，錯過就是你的不對了哦，夕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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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為什麽那個礙事的人類又回來了？
托雷基亞瞪大雙眼，下意識地抱緊懷中的星光。又來了，每一次人類之間的牽絆都會超出他的預想，就像怎麽都燒不盡的野草。明明只要一場災難，甚至一顆小小的彈丸，友愛、親情都能輕而易舉地覆滅，卻總有那麽一部分牽絆能幸存下來，甚至重新連接在一起。
啊，人類果然是混沌。但為什麽？身處光明的人怎麽可能接受在邊界線上搖擺的存在！如果真是這樣，難道你的正義也是虛偽的嗎？就像舉著光明大旗的光之國一樣？真讓人作嘔！
如果你真的如同太陽般正義，那就不要容忍這份黑暗，不要靠近我！永遠作為光明懸掛在天空中吧！否則就和我一起墮入黑暗，因為我無法和你在光明中同行，承認吧，光與暗的前方皆為虛無，只有這樣你才能與我並肩！
托雷基亞捂住腦袋，他一定是瘋了才會把這個弱小到如同螞蟻的人類和No.6聯系在一起。但是看著星野夕明和日出彩夏，他無可救藥地回想起當年那兩個一紅一藍的身影，那段在火花塔照耀下的絢爛日子。
已經回不去了！他早已不是那個仿徨的藍族少年，即使泰羅一次又一次地勸說他一起回去，他也無法變回那個天真的自己了。
托雷基亞多想嘲笑那個朝自己伸出手的舊友啊！都什麽時候了，泰羅仿佛還停留在他們共度的時光，明明托雷基亞早已不是當初的自己了。回到光之國又能如何？扼殺掉現在的自己，舍棄這千萬年的痛苦糾結與仿徨，繼續沈湎於正義的美夢中嗎？一旦見過洞穴外的世界，就再也無法回頭了，托雷基亞就是這樣的人，比起虛偽的美好，他寧願選擇殘酷的真理。
“餵餵餵，你的正義感都去哪了？難道你只是嘴上說說，實際對朋友網開一面嗎？真夠虛偽的。夠了，我會去陽臺上等著。你們就在這裏友好地告別吧。”
他決定離開這裏，反正以他的聽力離多遠都能聽見這兩人的對話。他才不想成為這兩人的背景板。有一瞬間他冒出了將那個礙事的人類捏死的想法，但是一想到工藤優幸在朋友因他受傷後，沒有傷心欲絕反而振作起來變得更強了等前車之鑒，便作罷了。這樣的劇情未免太過老套，自從死過一次以後，托雷基亞就沒那麽有興致繼續扮演小醜了。
“夕明君，我很期待你的願望哦？如果你拋棄我，選擇那廉價的光明的話……你知道會怎樣的吧？”
反正他對星野夕明很有信心，這個孩子不會舍棄任何能利用的東西，因此絕不會拒絕托雷基亞送給她的許願機會。
假如說，萬一，夕明君打算選擇回到和友人在一起的虛偽的平靜生活，那麽托雷基亞這次會親手折斷星野夕明的脖子，把她帶去死後的混沌，留下那個礙事的女人在生者的世界痛哭流涕。
但日出彩夏的話還是把托雷基亞惡心到差點吐出來，聽得他頭上的血管都在跳動。
“但你覺得我到底是為什麽跟你做朋友的？才不是因為你活得多麽正確吧？也不是因為你有多麽強大，多麽值得依靠！哪怕你變成水藻我都不會介意的！我會和你做朋友是因為和你在一起很開心啊！就是這麽簡單！如果你要犯錯，我就把你拉回來，如果你犯了錯，我就會鞭策你去改正，無論如何我都是你的朋友吧？這和原諒不原諒也沒有關系！”
別再說下去了，這些話他才不想從區區一個人類口中聽到。人類總是輕而易舉地說出自身無法做到的事情。如果不是星野夕明過於沒出息，根本沒幹過什麽真正意義上傷天害理的事情，你怎麽可能那麽輕易地讓這事翻篇？
“但是我還是會選擇接受托雷基亞的幫助，這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沒錯，這才像你啊夕明君。看吧，她最後還是會選擇我的，虛偽的正義夥伴就別在這裏丟人現眼了。
托雷基亞聽見星野夕明的腳步聲逐漸接近陽臺。她拉開門，探出腦袋，見托雷基亞在盯著自己，於是做了個深呼吸，強裝鎮定地說：“托雷基亞，我們來聊聊吧。”
“好呀，你想要聊點什麽？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聽聽你的願望了呢，夕明君。”他坐在陽臺一側的地板上，托著下巴，瞇起眼睛問道。
“在那之前我能坐下來嗎？我現在站著有點頭暈。”夕明有些尷尬地舉起手，真是個正經不過一秒的孩子。
他做了個輕便的手勢，本以為夕明會選擇坐在另一側的角落——離托雷基亞最遠的位置，出乎意料的是她一屁股坐到托雷基亞的旁邊，緊挨著他的地方，此前她從未主動接近到這麽近的距離過。托雷基亞皺起眉頭，他剛剛差點下意識地想要坐遠一些，甚至想擡手摸一下這人類的額頭，難道她又在發燒了嗎？
“再說出我的願望前，我還有些話想要說。我之前一直在想，我和托雷基亞到底算什麽關系呢？如果說是相互利用的話，未免有些太過單方面了，畢竟只有我在借助托雷基亞的幫助嘛，除了滿足你的好奇心外我什麽都沒辦法回報你。”
她抱著膝蓋眺望遠方的夕陽：“你說我是你的所有物，可其實不是這樣的吧？我之前的確認為自己一無所有，罪孽深重的我沒資格擁有自己的東西，所以我覺得成為你的東西也沒什麽，只要能達到目的，我自己怎樣的無所謂——但其實不是這樣的，我還有關心在意我的朋友，加納先生和三井女士也說過讓我更在意自己一些，死去的爸爸媽媽和老師也說過希望我能幸福……如果我再這樣輕視自己的話就太對不起這些人了。所以我無法成為你的所有物。”
“結果你不還是在考慮他人的感受？認清現實吧，你不剩多少時間了，在意那些註定無法陪你到最後的人做什麽？死亡的道路上，只有我在同你一起前行吧？”托雷基亞嘲諷道，“不是我的所有物的話，夕明君，難不成你認為我們是朋友？”
“我可沒有你這樣惡劣的朋友。”夕明小聲嘟囔道。
她看向托雷基亞，直視著漫不經心的惡魔，認真地說：
“還記得我們之前聊過的，家人的牽絆嗎？就算討厭彼此也絕對無法輕易破除這份牽絆，即使舍棄掉彼此可以變得更幸福，也無法輕易舍棄。比起詛咒還難以解除的，魔鬼的契約。”
“你……難道……”托雷基亞難以置信地回過頭，像是在看什麽宇宙瀕危物種。
面對他的驚愕，星野夕明只是微笑著說：“我們是家人吧？”
“家人？你腦子不會真的燒壞了吧？我剛剛動的手術沒有切除大腦吧？”他咬牙切齒地說，“這就是你想和我變成的關系？家人？”
“不是‘想要變成’！我們毫無疑問就是家人！這和你我的意願無關，客觀上就是如此！”星野夕明訂正道，“可以的話我這輩子都不想和你扯上關系！但我們在物理意義上早就是無法分開的關系了不是嗎？所以我們是家人，毋庸置疑，哪怕你否認這點都不會改變。”
見托雷基亞楞在原地啞口無言，她繼續道：“你之前對我說過，無論發生事情都會在我身邊，絕對不會先我一步離開。無論你的目的是什麽，無論這句話是真還是假，我都從中感受到了救贖，謝謝你。”
“別惡心我了，要玩過家家麻煩去找你的小夥伴玩去。”托雷基亞翻了個白眼。
“我和彩夏是朋友，無法成為家人。因為彩夏有自己的人生，我不可能把她拖進我的命運中。”星野夕明苦笑道，“我能夠毫無顧忌依靠的對象只有你哦，托雷基亞。所以你也不用擔心我會因為任何事情離開你，我也會陪你走到最後，我們的命運是彼此相連的吧？”
那一瞬間，即使托雷基亞本能地想要強烈否定這點，他的確感覺到了某種強烈的紐帶將自己牢牢固定在這世間，早已設想好的諸多諷刺和詛咒在這一刻仿佛都失去了效果，他從未如此擁有活著的實感，明明早已死過一次，卻沒想到會在這個世界得到如此獨一無二的事物。
“所以，請你聽聽我的願望吧：無論你之前做過多少難以被饒恕的事情，無論你想要以何種方式活下去，無論你認為這世間多麽無意義，無論你多麽難以被他人理解，無論你怎樣看待我，我都會衷心祈禱彼此的幸福。”星野夕明眼中星光熠熠，在托雷基亞的印象中，她從未對自己露出過如此充滿生機的表情。
“祈禱？向誰祈禱？這世間可沒有神佛，你比誰都清楚，否則像你這樣的人也不會遭遇不幸了。”他感覺自己臉上的譏笑在抽搐。
“向我自己，也向你，我希望自己未來能做出讓我們彼此都幸福的選擇。”
“那穹頂會的陰謀呢？沈睡的怪獸呢？你難道要將這些事情拋到腦後嗎？”
“當然不會，但我再次明白了，想阻止他們不是為了任何人，是為了我自己，所以我不會舍棄自己的感受。當然，你的感受也是。所以我想要更了解你，托雷，除了你的現在，我還想知道你的過去，我也想知道那位泰羅先生的故事。而且……”她撅著嘴，悶悶地說，“而且你都知道我的事情了，我對你的過去卻一點都不了解，太狡猾了吧！”
托雷基亞無奈地嘆了口氣，眼前的這孩子總是這樣，嘴上說著自己的手臂只有這麽長，但實際上比誰都貪心，半個月前她還說什麽”只想知道你現在的感受”，現在可好，更加得寸進尺了。
“夕明君，有時我會覺得，是不是有些太縱容你了。”他伸出手，將指尖放在眼前人類的頸動脈上，只要輕輕一劃，這條生命就會如流星般消散，比起窒息，害怕痛苦的她應該更能接受這樣短暫迅速的死法吧？脈搏的每次躍動都昭示著這個生命更加接近死亡，然而她還是會繼續向前，無論前方是何等虛無，都試圖從中尋找意義。這次星野夕明找到的意義，居然是自己和托雷基亞的幸福。
“如果想殺掉我也請便，但麻煩不要是上次那樣掐脖子，那種死法太痛了……看在這半個月的情面上，請給我個痛快吧。”她沒有躲開，只是歪著頭抱怨道。
啊，這真的是宇宙中獨一無二的星光，屬於他的星光。還從沒有人向惡魔許下過這種願望，簡直就像用鈔票塗鴉一樣浪費的願望。
行啊，那就幫你實現這愚蠢的願望吧，過家家而已還是可以玩玩看的，托雷基亞想。
“我和泰羅，都屬於奧特一族，來自m78星雲的一個名叫光之國的地方，按照你們人類的說法就是青梅竹馬吧……”
他緩慢地講述著和泰羅的相識，星野夕明則在一旁靜靜地聽著，托雷基亞的故事對她來說似乎很有趣，當講到和泰羅闖入“墳墓”那段時，她甚至輕輕笑出聲來。
“有什麽好笑的？”
“噗……對不起，托雷你那時就很會用歪理說服人了呢，不過收尾的水平還是沒現在高明呢。”夕明不好意思地捂住嘴，“不過你也有那種時候啊，我還以為你們一族沒有幼年期呢。”
“有啊，事實上奧特一族在幾十萬年以前還是和你們人類類似的種族，直到因為超新星爆發失去了太陽，他們創造出了名為“等離子火花塔”的人工太陽，強大的能量使他們進化成了現在這樣。”他露出嘲諷的笑容，“明明不過是從弱小的種族進化來的存在，現在卻以宇宙的守護者自居，真夠可笑的。”
然後他從待在圖書館的日子說到在冒險中被泰羅保護的事情，和只能做出犧牲的他不同，泰羅顯得是那麽勇敢，和那宛如太陽般的光芒相比，他只能躲在那道光芒後。
然後青春結束了，托雷基亞沒能加入宇宙警備隊，只能退而求其次，進入科學技術局，他和泰羅的冒險也就此結束。
“等等！你這說法就像大學落榜一樣，但不是這樣的吧，明明就像沒考上東大去了京大一樣嘛！這不是很厲害的事情嗎，你居然說得像自己一無是處一樣？”星野夕明一臉不可置信地插嘴。
“我當然能進宇宙科技局，畢竟我知道自己很優秀。但我沒能像泰羅那樣超越自己的極限。”
“話不能這麽說啊……你看看我，因為病情連大學都沒能讀完，我才是那個一事無成的人吧？”說完她拍了拍臉頰，“不行，不能這樣貶低自己……總之我想說，你這不是很厲害了嗎……能達到對自己來說理所當然的結果已經很奢侈了。”
“跟你一比的話確實呢，還真是謝謝你絞盡腦汁安慰我了。”托雷基亞嘲笑道，“在科技局，我開發了‘星雲粒子轉化系統’，按你能理解的話來說，就是泰羅的兒子使用的那個變身器，我和泰羅將其命名為“泰迦火花”，他的名字也來源於此。”
“那你豈不是在欺負摯友的孩子嘛，而且你也算是給他起名字的人……真沒大人樣。”
“不會說話可以不說哦，夕明君。泰羅總是會看到事物好的那一方面，他認為那東西是維持奧特曼和人類牽絆的道具，但那種東西不過是武器罷了，根本就不是那麽美好的存在，無論本意多麽高尚，哪怕像是我的前長官開發的生命固化裝置——啊你可以認為是能讓人多一條命的系統，也會挑起戰爭，因為它死掉的生命可比它拯救的生命多得多哦。”
沒錯，他們根本不能算是什麽光的守護者，不過是挑起宇宙無盡紛爭的一部分罷了。
星野夕明只是有些悲傷地聽著，低聲說：“但是他身邊曾有你在，不是嗎？我作為人類的視野只會比泰羅先生更狹小，但托雷基亞你能看見我看不到的景色，所以我才能走到現在啊。”
托雷基亞沒有回答她，繼續說起希卡利和貝利亞的故事，他對光之國的正義產生了懷疑，進而開始懷疑作為奧特曼的使命，離開了這個對他來說重覆著欺瞞和延續著無意義戰鬥的國家。
“然後我在宇宙中反覆思考著光與暗，嘗試調查還沒有光暗之分的混沌時期，然而最終我明白了，光與暗都是沒有價值的，宇宙中有的只是虛空而已。於是我將邪神封印在自己體內，舍棄了作為奧特曼的自己，為了否定所謂的牽絆做了很多你見過的那類惡作劇，畢竟我又不是什麽宇宙的守護者，這些事情的後果與我無關。之後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應該不用我多說了吧？”
他等待著星野夕明的感想，她會如何反應呢？她會指責或者安慰托雷基亞嗎？雖說擅長共情，但她並不是會將情感投射到遠方的類型，她並沒有那麽在意那些對她來說過於遙遠的事情，這是多麽自私的共情啊。
再一次出乎托雷基亞的預料，星野夕明沒有說什麽安慰或指責的話語，只是沈默許久後輕輕靠在他的肩頭，不顧托雷基亞想要閃躲的動作，輕輕拉住他的衣角：“我好像真的有點發燒了，讓我靠一會兒，就一會兒！說起來我今天遇到這麽多糟糕的事情都要怨你這個自大狂沒有及時告訴我被人跟蹤的事情，被子彈打中可是很痛的啊！這是對托雷你這個潔癖的懲罰！”
“嘖——”托雷基亞一臉嫌棄地忍受著透過肩膀傳來的溫度，不得不承認星野夕明也很了解他的痛處。
“即使是這樣……即使只是一片虛空，我還是好想看看你眼中的宇宙啊……肯定會有很多星星吧……一定會很漂亮的。”星野夕明望著遠方的天空，她的眼皮開始打架，太陽不知不覺間已經消失在水平線下，繁星開始點綴夜空，深藍的帷幕正在落下。
托雷基亞循著她的視線看去，那裏不過是一片平常的天空，再普通不過了。宇宙也是，雖然會有數不勝數的星星圍繞在身邊，然而每個都是如此遙遠，周圍能觸摸到的只有一片空虛而已。
“我也……想要看看你眼中的世界呢，夕明，為什麽你眼中的世界總能被賦予意義呢？”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將心聲說出了口，而疲憊的女孩早已靠著他陷入夢鄉，溫熱的鼻息拂過他的肩頭，他不禁挑起眉毛輕聲笑道：
“真是的，每次你都會錯過我的真心話呢……這些話我只會說一遍，錯過就是你的不對了哦，夕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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