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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眼淚消逝於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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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眼淚消逝於夜色之中

日出彩夏正在友人的客廳內不安地踱步,這狹小的房間裏每走五步就要換個方向,她已經開始有些暈頭轉向了。

自從夕明去和名為托雷基亞的惡魔對峙後已經過了快半個小時了。彩夏不知道友人會許下什麽願望,但她相信看過那篇飽含祈願的文章後,友人一定會認真考慮自己的未來,不會像以往那樣去燃燒透支自己的生命。

唯一的不安要素就是那個邪惡宇宙人了……他真的能被小夕說服嗎?日出彩夏向來以最壞的方向揣測托雷基亞的行動,如果夕明說了什麽惹毛他的話,那個小心眼惡魔絕對會第一時間怪罪到彩夏頭上,弄不好今天就是她人生的最後一天了。

然而彩夏還是沒有選擇離開,她不認為托雷基亞有把她趕走的權利,這間屋子的主人畢竟是夕明,除非夕明親口趕她走,否則她是不會被那個邪惡宇宙人嚇跑的。

當太陽徹底落山時,那個熟悉的法陣再次出現,藍色的惡魔抱著友人悄無聲息地顯現在她的面前。

“嗚哇——你怎麽又變成這個樣子了!”她還是習慣不了托雷基亞和人類大相徑庭的樣貌,發出一聲驚叫。

“小聲點,一驚一乍的家夥,沒看見她睡著了嗎?你再大聲點就可以把地底的化石吵醒了。”托雷基亞不悅地瞪了她一眼,“你居然還在,到底有多厚臉皮啊?這是我原本的樣貌,在自家用自己的本相再正常不過了吧?”

“這裏又不是你家,你沒資格趕我走,我確認小夕沒事的話就會回去。”彩夏回嗆道。

“是嗎?可是夕明君說我是家人呢,所以這個亂糟糟的地方姑且也算是我家了,需要我給你端碗茶泡飯嗎?”惡魔下了逐客令,不知為何,他看起來似乎有些得意,看來他和夕明聊得很開心。

日出彩夏端詳著在他懷中沈睡的友人,雖然不願承認,但是她從沒見過這位友人如此安穩的睡顏,宛如身處搖籃之中。星野夕明總是會因為噩夢驚醒,至少高中三年裏,彩夏從沒見過她像同齡人一樣睡眼惺忪地醒來伸懶腰的樣子,她一直緊繃著,像根快要斷掉的弦。

“是嗎,這就是小夕最後找到的答案嗎……真好啊,這說明她能夠全心全意地依靠你,甚至不需要擔心顧忌你。”彩夏忽然感到鼻子一酸,“我大概沒辦法被她依靠到這種程度吧,不過能被她感謝,我已經很滿足了。”

“哦?你在嫉妒嗎?”

“才不是!我只是在為她感到高興!”她惱怒地答道,這個惡魔真是永遠說不出好話。

雖然內心深處的確十分五味雜陳,但彩夏決定不去仔細想這份感情。小夕是她的朋友,在朋友開心時,只要和朋友一起開心就足夠了。

惡魔將友人安置在床上後,輕撫她的額頭,就像是擦拭珍貴的寶石一般小心翼翼:“家人……她對我許下的願望居然是讓我陪她玩所謂能讓彼此幸福的過家家,真是難以理解。”

過家家啊……說這種話的反派角色一般都會不知不覺把自己玩進去。她費好大勁才忍住沒有把心聲說出來,臉都被憋紅了。

“還有一件事,小夕吃的藥……不,算了。”

她搖了搖頭,有些彼此都知曉的事情沒必要說出口。

而那個宇宙人什麽都沒說,也沒有追問,看來他也早就知道了。

“既然小夕和你已經和好了,我也該回家了。”彩夏收拾好帶來的一箱子東西,認真地看著托雷基亞,一字一頓地叮囑道:

“小夕就交給你了,你會照顧好她的吧?”

“註意你的措辭,我根本沒和她吵架,何談和好?”托雷基亞皺起眉頭,“趕緊消失吧,難不成你還想被我扔回去不成?”

“我才不想再進那個傳送法陣第二次!”在關門前,她一臉壞笑地說,“明天等小夕睡醒我還會再來的,就不信你能當著她的面趕我走,再見啦邪惡宇宙人!”

話音剛落,她就覺得自己被提溜著後頸扔進了法陣中,天旋地轉後,她以臉朝下的姿勢落在了公寓樓下的路上。

“疼疼疼……果真是個小心眼的家夥……”彩夏捂著鼻子抱怨道,真不知道夕明是怎麽忍受這個家夥的。

夜幕之下,伴隨著路邊草叢裏的蟲鳴,她沿著坡道緩緩走向家的方向。突然,包裏的手機傳來一串震動和響鈴,來電人是她和夕明共同的友人——狹間拓海。

“餵餵拓海——怎麽了突然打過來,按時差你那邊應該是早上吧?不是還有會議的嘛!”

手機裏傳來低沈又有些慌張的男聲,這家夥不知不覺已經從瘦弱的小孩長成了竹竿一樣的大高個,聲音卻還是那麽冒失:

“彩夏,你和明在一起嗎?我打不通她的電話……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我剛剛還和小夕在一起哦,她睡著了所以沒聽到吧。”彩夏決定暫時先瞞著大洋彼岸的拓海,今天發生的一系列事情還是有些過於戲劇性了,她沒法在電話裏講清楚,“不過你怎麽會突然給她打電話?明明平時都沒膽子聯系,甚至還要通過我旁敲側擊嘛!”

“啊……沒什麽,她沒事就好。”拓海熟練地打起了馬虎眼。

彩夏知道拓海十分在意夕明,但是那個膽小鬼本人堅決不承認對夕明的感情是“世俗意義上的戀愛情感”,堅稱那是“對恩人的感激之情”,急得她對這個每次在關鍵時刻退卻的友人恨鐵不成鋼。

於是她決定繼續追究下去:“拓海,那間公寓是你幫小夕找的吧?房東其實就是你,或者跟你家有關。周邊環境安靜就不說了,就當是因為地段偏僻吧,但即便如此——哪有這麽便宜的公寓還附帶浴缸和陽臺的!你能糊弄過小夕可糊弄不過我!”

電話另一頭的聲音噎住了,拓海沈默幾秒後支支吾吾地說:“你、你在說什麽呢?我什麽都不知道……”

“……”

“……好吧,是我幫忙找到的,我聽說她在找房子,剛好我家有閑置的公寓樓——”

“你個傻瓜!為什麽不說出來啊!你就那麽滿意於這種單方面的付出嗎?”她打斷了拓海,恨不得跑到電話另一頭痛罵對方一頓,“為什麽不告訴小夕你很擔心她呢?你覺得就這樣躲在陰影中奉獻一輩子很帥氣嗎?”

“……那你覺得明會坦率接受我的幫助嗎?她並不認為自己當年有幫到我,她不知道那對我來說多麽重要。我比誰都清楚我的做法有多差勁,但是彩夏,我沒辦法像你一樣直率。”拓海自嘲道,“這件事情還請你向明保密。”

“誰要替你保密啊!你也是小夕也是,你們兩個別扭鬼真是半斤八兩!簡直就像往地板下藏食物的狗一樣,藏起來可不等於消失了!我可不打算慣著你們!”她憤怒地掛斷了電話。

事到如今還要藏起這份感情嗎?在小夕的身體變成這樣以後?在她和一個來路不明的邪惡宇宙人成為家人以後?拓海,你打算逃避到什麽時候啊!

來這裏之前彩夏調查過了,夕明扔在急救箱旁的都是癌癥後期乃至終末期常用的藥物,她那消瘦的身軀和憔悴的面容想必就是和病痛鏖戰的結果。

友人的時間還剩下多少呢?一年?半年?或者可能比她想象的還要短——

她們還能在一起多久呢?彩夏開始後悔沒有早點聯系夕明,早知如此,她根本就不應該遷就友人別扭的性格,她就應該像狗皮膏藥一樣死死貼住夕明不放,即使知道對方會因此痛苦萬分。

但說到底,她們只是朋友,她們的人生只會在一時交匯,然後在某時錯開,她們誰都沒資格奪取對方的人生。

所以小夕你才如此渴望命運與共的、童話裏才會出現的、扭曲的家人關系嗎?

如果能和你成為家人,我是否能更早一些拯救你呢?她無力地垂下手。

不可能的吧,彩夏也有真正的家人,她不可能舍棄一切去成為夕明渴望的那種“家人”。夕明所說的“家人”,是一種互相剝奪人生、同生共死的沈重關系,除了本來就一無所有的人以外沒人能承受。

這麽看來現在能和她成為家人的,只有那個感情異常沈重扭曲的惡魔了。

“拓海,你看看,就因為你一直磨磨蹭蹭,小夕要被搶走了哦。”她自言自語道,踢走了路邊的一顆小石頭。

明明你有機會成為小夕的家人的啊。

那顆小石頭順著坡道滾落下去,再也沒有回頭。

這時,眼淚終於決堤而出:

“嗚——嗚——小夕——嗚哇哇哇哇哇——”

彩夏仰頭大哭起來,像是要哭盡這輩子的淚水。在雨後的夜空下,繁星躲在雲層後悄悄註視著彩夏,看著她邊哭邊淌過那明鏡般的水窪,無論她如何哭喊,這悲傷都無法到達友人所在的地方。

這就夠了,她想,她必須哭出來才行,等到明天,她就又是友人眼中那個活潑開朗的日出彩夏。

無論有誰聽到這哀哭,都請不要開口,路邊的蟲鳴也請暫時停息,不要讓友人得知她的哀傷,最後的時間裏,只要能像往常一樣相處就夠了,她不奢求更多了。

拓海,結果我也是把感情藏在地板下的人,根本沒資格指責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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