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暴雨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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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暴雨將至
早晨，震耳欲聾的門鈴聲仿佛要趕走纏身的噩夢般一串接一串砸在星野夕明的頭上，她捂著隱隱作痛的腦袋搖搖晃晃地起身開門，面前是彩夏如陽光般燦爛的笑容。
“早上好小夕！來繼續昨晚沒說完的事情吧！”
昨晚？昨晚還有什麽沒做完的事嗎？她只記得，在把藥一口氣扔到櫃子深處的急救箱旁邊後，她從口袋裏摸出了加納先生遞給她的紙條。
紙條上寫著新的聯絡號碼和兩個陌生的郵箱地址，她撥通電話，裏面傳出了加納焦急又松了口氣的聲音：“太好了，看來你平安到家了。這是我另一個手機號碼，連在原也不知道，本來是當年在搜查一課時用來聯絡線人的，沒想到現在又派上用場了。原來聯絡方式已經不安全了，請你以後使用這個號碼和下面寫的第一個郵箱聯系我吧。另一個郵箱是我一個老朋友的，他在國外研究地外探索項目，我覺得你可能需要他的幫助，不過……”
加納停頓了一瞬，仔細斟酌話語：“不過那個人脾氣有點怪，當然不是什麽壞人，只是很固執，和他說話可能會讓你感覺很憋屈……熟悉就好，嗯。”
脾氣古怪？這倒沒關系，星野夕明身邊就有個脾氣古怪的外星人，她已經習慣了和固執又別扭的怪人說話，再怪能有托雷基亞怪嗎？但是想起那個像狐貍一樣的警官，她又開始沒信心了起來，這世界上什麽奇人異士都有。
“我覺得自己還算有耐心，只要沒有在原先生那麽強的攻擊性就好。說到那位在原先生……既然加納先生給了我新的聯系方式，我可以理解為您並不信任自己的搭檔嗎？”
如果連搭檔都無法信任，如果在原和穹頂會有關，加納先生的處境豈不是也很糟糕？
“我不會輕易懷疑同事，尤其是自己的搭檔。但是保險起見，我還是需要留個心眼，畢竟我更不應該拿市民的安全冒險。”加納打斷了她，“小姑娘，你不用擔心我的事情，你最應該做的是保護好自己。不要太看輕自己的感受了，你很在乎身邊人的想法，這不是壞事，但我相信愛你的人們不希望你如此忽視自己。”
重視自己的感受……彩夏也這麽說過，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自己的感受就像緊貼在身後一樣，無論怎麽轉圈都摸不著。
“……小夕，你在聽我說話嗎？是不是還沒睡醒？”
彩夏在她面前揮了揮手，有些不滿的聲音將夕明的思緒拉回現在。
“嗯，我還沒睡醒，有點迷糊，你繼續。”她老實地承認。
“你的手機！從天上就這麽掉下來了，還砸在我的腦袋上！萬一我珍貴的頭腦被砸到沒辦法寫小說了該怎麽辦嘛，全國的粉絲都會傷心的！”彩夏從包裏掏出一個熟悉的方形物體——正是夕明丟失的手機。
當時在高塔上一個沒拿穩滑落的手機，原本以為再也找不到了，沒想到居然被彩夏撿到了。
她擔憂地看向彩夏的頭頂，幸好上面並沒有鼓包之類的傷痕：“你說被砸到了，沒事吧？沒有受傷吧？”
“哎嘿嘿，只是有點疼而已，估計是被烏鴉叼走了，玩膩了就扔掉了吧。”彩夏笑著摸了摸腦袋。
“以她臉皮的厚度，腦殼估計也相當厚吧。”托雷基亞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夕明的背後，防備地盯著門外的彩夏。
“總之先進來吧。”果不其然，當夕明邀請友人踏進家門，別扭的外星人發出一聲不滿的“嘖”聲。總不能讓人站在門外說話呀，她不禁嘆了口氣。
“托雷基亞，我知道你很不高興，但昨晚已經很突兀了，現在再把彩夏趕走就顯得太奇怪了，我不想引起她的懷疑。”她握住托雷基亞之眼在心裏說道，“作為補償，今天你想要吃什麽我都會去吃。之前被燒掉的自動翻頁器我也會再幫你做一個，不過做法我已經忘掉了，得麻煩你再教我一次。”
之前還住在老師公寓時，為了幫托雷基亞打發夜晚的時間，她在對方的指揮下制作了一個簡易的自動翻頁裝置。並非工科出身的她做起來可謂是完全摸不著路，惡魔看著她手忙腳亂的樣子笑得倒是很開心。雖然半夜有時，不，經常會被托雷基亞叫起來，只為了讓她邊打哈欠邊更換裝置上的書本，但總比被無聊的惡魔盯著看一整晚要好，反正她本來就因為做夢睡不安穩。
不過，能用五金店的廢品在一瞬間設計出這麽精巧的裝置，就像sf電影裏的怪博士一樣，托雷基亞果然是個天才吧？還是說外太空的居民大家都這樣？經過不短也不長的相處，據她觀察，托雷基亞的好奇心就是個填不滿的大洞，一旦發現感興趣的事情就會像貓一樣湊過去試探。無論是被他評價為“三流小說”的彩夏的書，還是哲學社科書籍，通通被他讀了個遍，夕明不得不又從書店買了不少書搬到公寓裏，雖然錢對於現在的她來說真的是身外之物，但在常識作用下她還是有些心疼。
“夕明君，在你心目中我原來是那麽好打發的存在嗎？”惡魔戳了戳她的臉，“你最近還真是越來越狂妄了呢。”
“我沒在打發你，這是我現在為數不多能為你做的事。”她輕輕拍掉對方的手。
惡魔歪著頭，猩紅的雙眸映出她認真的表情。片刻後，托雷基亞輕聲笑道：“沒出息的孩子，你的眼界還是這麽狹窄，不過沒關系，這才像你的風格嘛。你最後能為我做到哪種地步……真令我在意呢。”
沒想到快半個月了，手機居然還有電，大概是一直關著機的緣故。彩夏義正嚴辭：“怎麽能偷看朋友的手機呢！哪怕知道密碼也不行，這是不對的！”
和某認識第一天就偷看她記憶的家夥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偷偷瞥了托雷基亞一眼。
從長久睡夢中醒來的手機不斷彈出消息，一條來自石濱市殯儀館的郵件吸引了她的視線。
“遺物……”
“嗯？遺物？”彩夏扭過頭。
“老師的遺留品……還有一件！我一直沒有去取，是那條項鏈！”她喜出望外地叫道，撥通了殯儀館的電話：“您好，我是星野夕明，很抱歉之前一直沒能回信……嗯好的，今天就可以去取是嗎……好的，非常感謝。”
掛斷電話，她蹲下來把臉埋在掌心中，長舒了一口氣。
“太好了呢，小夕！這麽看來，幸好今早才把手機還給你，不然你昨晚該激動得睡不著覺了。”彩夏也一起蹲了下來，真心為朋友感到高興的笑容如陽光照耀下的鮮花般絢麗，“那麽事不宜遲，我來送你過去吧。”
“可是……”
她剛想拒絕，彩夏就在她面前豎起食指搖了搖：“不要說什麽‘我自己去就好’‘不用了’這種話，朋友的快樂便是我的快樂，我想親眼見到小夕拿到項鏈以後高興的表情，我為了終有一日能看到小夕的笑臉什麽都會做的哦！”
“呵……什麽都會做嗎，真是大言不慚。”托雷基亞冷眼旁觀道，“明明是去拿遺物，說得像是春日郊游一樣呢。”
“……那就麻煩你了，彩夏。”從以前開始，夕明就不擅長拒絕這位如春日暖陽般的好友，彩夏總能用各種方法讓夕明接受她的好意。
窗外，滾滾雷聲藏身於厚重的積雨雲後，和帶著濕氣的風一起推著深色的雲層前進。日後再看，這時的她完全沈浸於發現老師新的遺物這一喜悅中，忽略了暗地裏孕育的風暴。如果她能夠再謹慎些，如果她能夠拒絕彩夏的同行，如果她能事先和加納先生聯絡……可惜，現實中沒有如果，她的故事只能線性發展。
做出選擇，便要承擔後果。
回程的路上，不知誰在路面上撒了釘子，彩夏的車胎被紮爆了，她們不得不步行回家。
“可惡！到底哪個沒公德心的家夥在地上放這種東西，車胎就算了，萬一紮到人怎麽辦！”彩夏握緊拳頭，對犯人下了個毫無殺傷力的詛咒，“我詛咒他往碗裏打第二個雞蛋時打到臭雞蛋！”
“明明去時路上還沒有的……話說彩夏，這條路真的沒關系嗎？馬上要下雨了，萬一河堤漲水了怎麽辦？”
時間剛過正午，黑壓壓的雲層卻將日光擋得嚴嚴實實，仿佛是在日落後的傍晚。她們現在正走在空無一人的偏僻河堤下，沿著河川流向前行。這一帶過去是工業區，近年卻逐漸衰退，哪怕是在大白天也幾乎不會人經過，除了像她們這樣的倒黴蛋。
“沒辦法嘛，河堤上面在修路被封鎖了，而且指示牌也標註了臨時通行請走這邊啊。這天氣看起來不太妙，還是盡早走到大路上打車回去比較好。”彩夏擺了擺手。
“有一點她說得沒錯，你們最好趕緊走到有人的地方。有不妙的東西一直在跟著你們身後，自從你們出殯儀館的門後，一直哦。還散發出那種能量討厭的味道，有兩人？不，三人吧。”托雷基亞提醒道。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感覺空氣的密度變了，呼吸變得愈發困難，遠方的視線仿佛要穿透後背。她快步上前拉住彩夏的手，在友人耳邊小聲說：“彩夏，別回頭，快點跑到前面橋洞下，那裏應該有監控，在那裏報警，我們被人跟蹤了。”
彩夏努力控制住表情，抿住嘴點了點頭，跑向前面的橋洞。夕明轉過頭，追尋著先前的視線發問：“是誰？如果是搶劫我們可以商量……不過不太可能吧。紮壞車胎、設置路障的都是你們嗎？”
回應她的唯有風吹動河堤草地的沙沙聲，和人一樣高的蘆葦中，兩個黑色的身影緩緩蠕動出來。定睛一看，那是兩個裹在黑袍中的人，他們的雙眼像是被抽走了色彩般空洞，眼窩和臉頰深陷，微張的嘴巴重覆著意義不明的呢喃。
“看樣子連人話都聽不懂了，只是兩具行屍走肉罷了，至少以前的那幾人還多少聽得進去你的話呢，需要我幫幫你嗎？”托雷基亞一如既往地以看樂子的心態觀賞著。
“我會謹慎考慮的。”
難道穹頂會的人終於找上門來了嗎？因為她屢次找回失蹤者，阻礙他們的計劃？說到底這群人想做什麽她根本就還沒搞清楚。
夕明深吸一口氣，冷靜地觀察逼近的二人。他們行動遲緩，表情呆滯，看上去不是很敏捷機靈的樣子。她決定先下手為強，掄起長柄傘沖其中一人的下巴打去，傘尖順著那人的下頜劃出一道弧線，然後猛地折返擊中了他的腦袋。這個角度很容易造成腦震蕩，被擊中的黑袍子如斷線般倒下。她有一瞬間覺得下手會不會太重了，但考慮到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這點力氣遠不至於造成嚴重傷害。
另一人動作仍然遲緩，就像有嚴重延遲一樣，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她反手握住傘尖，用傘柄猛戳對方喉嚨，那人條件反射地捂住脖子倒下。
放倒兩個黑袍子後，她感到一陣眩暈，用傘當拐杖才勉強沒跪坐在地上。短時間劇烈運動導致的缺氧令她眼冒金星，只能大口喘著氣。
“喔——挺能幹的嘛，夕明君。”托雷基亞在一旁假惺惺地鼓掌。
她拄著傘勉強站起來。
“你……早就知道有人跟蹤我們……幹嘛不早說啊！”
“因為這樣更有意思啊。”惡魔令人惱火地攤手，一臉無辜地說。
得快去找彩夏才行……她咬著牙擡起遲鈍的雙腳。然而另一個黑袍人卻站在了她身前，還扛著失去意識的彩夏。
她猛地用傘下劈，卻被對方靈活地閃開。
那個黑袍子戴著面具，看不清表情，動作和之前兩人相比輕快又敏捷。他伸頭望了望後方癱倒在地的兩個同伴，發出一聲驚嘆，他似乎還戴了變聲器，嗓音聽不出原本的音色：“哇！沒想到啊，雖然那兩人只是拿來充數的耗材，原本就希望他們能幫忙堵個後路而已，沒想到居然全被你打倒了，是我小看你了呢。讓朋友跑到有監控的地方報警也是十分正確的做法，只可惜——”他指了指身後的橋洞，“那裏的監控常年掛在上面當裝飾品，石濱市財政捉襟見肘，請各位市民體諒一下啦。”
“呼……呼……你是誰？目的是什麽？”她突然產生了一種被肉食動物盯上的恐懼感，額頭流下冷汗。
“我是誰不重要啦，重要的是你還有你手上的東西，那條項鏈。沒想到居然被你先行一步取回來了呢，果然做事不能往後拖啊。這位小姐，請你跟我走一趟吧……沒想要在這裏也要說這句話呢。”
“可以啊，不過我有個條件。”她握緊傘柄，“你要把我的朋友放走，讓她平安到家。”
“嗯？這麽爽快？不過我也沒打算和你交涉呢，怎麽能輕易放走人質呢？萬一你到那邊不聽話我們會很為難的，畢竟你好像會一些奇怪的小把戲，可以抵消虛空之神的能量，雖然不知道你具體是怎麽辦到的，總之我們教主很感興趣哦。”面具男快活地說著，拎起彩夏晃了晃，“至於這位小姐，你們不愧是朋友，行動力都很強呢，她一見面就用包砸了我的頭，很疼的誒。所以我就讓她稍微吃了一點苦頭，把她給打暈了。”
彩夏的額頭上有一塊紫紅色的淤青，被打的地方腫起一個高高的鼓包。看到友人被如此對待，她的怒火湧上心頭：“你這家夥——”
“夕明君！”誰人的警告聲響起，卻來得有些太遲了。
“——砰！”
正當她準備上前質問面具男時，鞭炮似的響聲在身後炸開，腹部傳來一陣溫熱，隨後是劇烈的疼痛，以軀幹為中心朝著四肢逐漸蔓延。率先斷電的是雙腿，她無力地跌倒在草地上，鮮艷的紅色映入眼簾，那是濺落在手上的，自己的鮮血。
開槍的是剛才被她打倒的其中一人，黑洞洞的槍口指向她，從中似乎傳出邏輯錯亂的呢喃：“魔女……必須排除……”
“啊啊——果然精神不正常的家夥不好用啊，我不是說過那玩意只是用來威懾和自保的，不能開槍嘛！這下子貴重的親歷者要死了啊……她可是唯一一個真正見過演算機的，說不定就是開啟演算機的鑰匙啊。這下要怎麽跟教主交代啊，真頭疼。”面具男從那人手中奪下槍。
然而她只能機械性地接收這些景象，完全無法理解，她的大腦很快就會被痛覺占領。
“好……痛……”
痛覺的存在感是如此強烈，無法思考疼痛以外的其他事情。
體溫隨著血液從身體中不斷流失。
世界逐漸變暗，仿佛蒙上黑紗。
逐漸只能發出無聲的呻吟。
終於要來了嗎，死亡。
躲過數次的，死亡。
已無路可逃。
遠方洪鐘鳴響，判斷力已經遺落在不知何處，直覺告訴她，這大概是托雷基亞的吼聲。
“——把你口袋裏的東西拿出來戴在臉上，快點！否則這裏就是你我的終點了！”
啊……原來你也可以露出這樣的表情啊，托雷基亞。對不起……但我擡不起來胳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甚至無法做出一個讓托雷基亞安心的微笑。
這裏將是終點。魔法和謊言都將化為原形，原型和真實即將失去意義，前方就是她的奇點，隨後世間萬物都將與她無關。她也終於可以卸下隱瞞的一切，從罪惡感中解脫。
然而世界在她死後仍會繼續運轉，某些偏執的狂信徒認為這個世界是狹隘的箱庭，無論這個說法是否正確，本能可以保證，這個世界不是某人的黃粱一夢，此處的痛苦、掙紮與危機都是現實。
“小夕——你這混蛋對我朋友都做了什麽啊！”
尖叫聲穿過腦海中冰冷的霧氣，彩夏被剛才的槍聲驚醒，掙紮著向她伸出手。面具男企圖控制住她，卻被狠狠地咬了一口。他把彩夏扔到地上，狠踹一腳。彩夏捂住肚子，難以起身，卻仍對面具男怒目而視。
不行，還不能在這裏結束！她要保護好彩夏，保護她最好的朋友，為此她願意和惡魔一起加註，各路神明和佛祖都沒資格指責她的選擇，他們又不在這裏！
趁面具男的註意力都放在彩夏身上，夕明強撐著從口袋裏拿出仿佛馬上就要破碎的托雷基亞之眼。精巧的裝置宛如蝴蝶的翅膀一樣翩然展開，振翅的蝴蝶停在了她的鼻尖，眼前的紅色被比深海還沈寂的藍色與黑色席卷、侵蝕殆盡。
轟鳴的雷光之下，幽藍魅影經由星野夕明這一錨點顯現於世，扭曲了在場所有地球人現實和幻想的邊界。他只是微微一欠身，便帶起了藍黑色的風暴，輕而易舉地將身後的黑袍子掀翻飛出好幾米遠。
“初次見面，各位人類，你們還沒資格知道我的名字。”藍色的惡魔背著手緩緩走向戒備著後退的面具男，看都沒看地上的彩夏一眼，“那邊一臉蠢樣的礙事小姑娘，你最好離遠一點，說實話我巴不得你被卷進來死掉，但夕明君大概會一蹶不振吧，那就一點意思都沒有了。局外者還是趕緊回家睡覺吧。”
他的語調優雅又深沈，措辭卻顯得狂妄又傲慢，渾身散發的危險氣息令人警鈴大作。惡魔金色的利爪指向戴面具的男人，話語像是經由世間最沈重的惡意淬煉過一樣，隨著敵意刺向四周：
“沒禮貌的小鬼，沒人教過你們，不要輕易對別人的東西出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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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震耳欲聾的門鈴聲仿佛要趕走纏身的噩夢般一串接一串砸在星野夕明的頭上，她捂著隱隱作痛的腦袋搖搖晃晃地起身開門，面前是彩夏如陽光般燦爛的笑容。
“早上好小夕！來繼續昨晚沒說完的事情吧！”
昨晚？昨晚還有什麽沒做完的事嗎？她只記得，在把藥一口氣扔到櫃子深處的急救箱旁邊後，她從口袋裏摸出了加納先生遞給她的紙條。
紙條上寫著新的聯絡號碼和兩個陌生的郵箱地址，她撥通電話，裏面傳出了加納焦急又松了口氣的聲音：“太好了，看來你平安到家了。這是我另一個手機號碼，連在原也不知道，本來是當年在搜查一課時用來聯絡線人的，沒想到現在又派上用場了。原來聯絡方式已經不安全了，請你以後使用這個號碼和下面寫的第一個郵箱聯系我吧。另一個郵箱是我一個老朋友的，他在國外研究地外探索項目，我覺得你可能需要他的幫助，不過……”
加納停頓了一瞬，仔細斟酌話語：“不過那個人脾氣有點怪，當然不是什麽壞人，只是很固執，和他說話可能會讓你感覺很憋屈……熟悉就好，嗯。”
脾氣古怪？這倒沒關系，星野夕明身邊就有個脾氣古怪的外星人，她已經習慣了和固執又別扭的怪人說話，再怪能有托雷基亞怪嗎？但是想起那個像狐貍一樣的警官，她又開始沒信心了起來，這世界上什麽奇人異士都有。
“我覺得自己還算有耐心，只要沒有在原先生那麽強的攻擊性就好。說到那位在原先生……既然加納先生給了我新的聯系方式，我可以理解為您並不信任自己的搭檔嗎？”
如果連搭檔都無法信任，如果在原和穹頂會有關，加納先生的處境豈不是也很糟糕？
“我不會輕易懷疑同事，尤其是自己的搭檔。但是保險起見，我還是需要留個心眼，畢竟我更不應該拿市民的安全冒險。”加納打斷了她，“小姑娘，你不用擔心我的事情，你最應該做的是保護好自己。不要太看輕自己的感受了，你很在乎身邊人的想法，這不是壞事，但我相信愛你的人們不希望你如此忽視自己。”
重視自己的感受……彩夏也這麽說過，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自己的感受就像緊貼在身後一樣，無論怎麽轉圈都摸不著。
“……小夕，你在聽我說話嗎？是不是還沒睡醒？”
彩夏在她面前揮了揮手，有些不滿的聲音將夕明的思緒拉回現在。
“嗯，我還沒睡醒，有點迷糊，你繼續。”她老實地承認。
“你的手機！從天上就這麽掉下來了，還砸在我的腦袋上！萬一我珍貴的頭腦被砸到沒辦法寫小說了該怎麽辦嘛，全國的粉絲都會傷心的！”彩夏從包裏掏出一個熟悉的方形物體——正是夕明丟失的手機。
當時在高塔上一個沒拿穩滑落的手機，原本以為再也找不到了，沒想到居然被彩夏撿到了。
她擔憂地看向彩夏的頭頂，幸好上面並沒有鼓包之類的傷痕：“你說被砸到了，沒事吧？沒有受傷吧？”
“哎嘿嘿，只是有點疼而已，估計是被烏鴉叼走了，玩膩了就扔掉了吧。”彩夏笑著摸了摸腦袋。
“以她臉皮的厚度，腦殼估計也相當厚吧。”托雷基亞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夕明的背後，防備地盯著門外的彩夏。
“總之先進來吧。”果不其然，當夕明邀請友人踏進家門，別扭的外星人發出一聲不滿的“嘖”聲。總不能讓人站在門外說話呀，她不禁嘆了口氣。
“托雷基亞，我知道你很不高興，但昨晚已經很突兀了，現在再把彩夏趕走就顯得太奇怪了，我不想引起她的懷疑。”她握住托雷基亞之眼在心裏說道，“作為補償，今天你想要吃什麽我都會去吃。之前被燒掉的自動翻頁器我也會再幫你做一個，不過做法我已經忘掉了，得麻煩你再教我一次。”
之前還住在老師公寓時，為了幫托雷基亞打發夜晚的時間，她在對方的指揮下制作了一個簡易的自動翻頁裝置。並非工科出身的她做起來可謂是完全摸不著路，惡魔看著她手忙腳亂的樣子笑得倒是很開心。雖然半夜有時，不，經常會被托雷基亞叫起來，只為了讓她邊打哈欠邊更換裝置上的書本，但總比被無聊的惡魔盯著看一整晚要好，反正她本來就因為做夢睡不安穩。
不過，能用五金店的廢品在一瞬間設計出這麽精巧的裝置，就像sf電影裏的怪博士一樣，托雷基亞果然是個天才吧？還是說外太空的居民大家都這樣？經過不短也不長的相處，據她觀察，托雷基亞的好奇心就是個填不滿的大洞，一旦發現感興趣的事情就會像貓一樣湊過去試探。無論是被他評價為“三流小說”的彩夏的書，還是哲學社科書籍，通通被他讀了個遍，夕明不得不又從書店買了不少書搬到公寓裏，雖然錢對於現在的她來說真的是身外之物，但在常識作用下她還是有些心疼。
“夕明君，在你心目中我原來是那麽好打發的存在嗎？”惡魔戳了戳她的臉，“你最近還真是越來越狂妄了呢。”
“我沒在打發你，這是我現在為數不多能為你做的事。”她輕輕拍掉對方的手。
惡魔歪著頭，猩紅的雙眸映出她認真的表情。片刻後，托雷基亞輕聲笑道：“沒出息的孩子，你的眼界還是這麽狹窄，不過沒關系，這才像你的風格嘛。你最後能為我做到哪種地步……真令我在意呢。”
沒想到快半個月了，手機居然還有電，大概是一直關著機的緣故。彩夏義正嚴辭：“怎麽能偷看朋友的手機呢！哪怕知道密碼也不行，這是不對的！”
和某認識第一天就偷看她記憶的家夥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偷偷瞥了托雷基亞一眼。
從長久睡夢中醒來的手機不斷彈出消息，一條來自石濱市殯儀館的郵件吸引了她的視線。
“遺物……”
“嗯？遺物？”彩夏扭過頭。
“老師的遺留品……還有一件！我一直沒有去取，是那條項鏈！”她喜出望外地叫道，撥通了殯儀館的電話：“您好，我是星野夕明，很抱歉之前一直沒能回信……嗯好的，今天就可以去取是嗎……好的，非常感謝。”
掛斷電話，她蹲下來把臉埋在掌心中，長舒了一口氣。
“太好了呢，小夕！這麽看來，幸好今早才把手機還給你，不然你昨晚該激動得睡不著覺了。”彩夏也一起蹲了下來，真心為朋友感到高興的笑容如陽光照耀下的鮮花般絢麗，“那麽事不宜遲，我來送你過去吧。”
“可是……”
她剛想拒絕，彩夏就在她面前豎起食指搖了搖：“不要說什麽‘我自己去就好’‘不用了’這種話，朋友的快樂便是我的快樂，我想親眼見到小夕拿到項鏈以後高興的表情，我為了終有一日能看到小夕的笑臉什麽都會做的哦！”
“呵……什麽都會做嗎，真是大言不慚。”托雷基亞冷眼旁觀道，“明明是去拿遺物，說得像是春日郊游一樣呢。”
“……那就麻煩你了，彩夏。”從以前開始，夕明就不擅長拒絕這位如春日暖陽般的好友，彩夏總能用各種方法讓夕明接受她的好意。
窗外，滾滾雷聲藏身於厚重的積雨雲後，和帶著濕氣的風一起推著深色的雲層前進。日後再看，這時的她完全沈浸於發現老師新的遺物這一喜悅中，忽略了暗地裏孕育的風暴。如果她能夠再謹慎些，如果她能夠拒絕彩夏的同行，如果她能事先和加納先生聯絡……可惜，現實中沒有如果，她的故事只能線性發展。
做出選擇，便要承擔後果。
回程的路上，不知誰在路面上撒了釘子，彩夏的車胎被紮爆了，她們不得不步行回家。
“可惡！到底哪個沒公德心的家夥在地上放這種東西，車胎就算了，萬一紮到人怎麽辦！”彩夏握緊拳頭，對犯人下了個毫無殺傷力的詛咒，“我詛咒他往碗裏打第二個雞蛋時打到臭雞蛋！”
“明明去時路上還沒有的……話說彩夏，這條路真的沒關系嗎？馬上要下雨了，萬一河堤漲水了怎麽辦？”
時間剛過正午，黑壓壓的雲層卻將日光擋得嚴嚴實實，仿佛是在日落後的傍晚。她們現在正走在空無一人的偏僻河堤下，沿著河川流向前行。這一帶過去是工業區，近年卻逐漸衰退，哪怕是在大白天也幾乎不會人經過，除了像她們這樣的倒黴蛋。
“沒辦法嘛，河堤上面在修路被封鎖了，而且指示牌也標註了臨時通行請走這邊啊。這天氣看起來不太妙，還是盡早走到大路上打車回去比較好。”彩夏擺了擺手。
“有一點她說得沒錯，你們最好趕緊走到有人的地方。有不妙的東西一直在跟著你們身後，自從你們出殯儀館的門後，一直哦。還散發出那種能量討厭的味道，有兩人？不，三人吧。”托雷基亞提醒道。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感覺空氣的密度變了，呼吸變得愈發困難，遠方的視線仿佛要穿透後背。她快步上前拉住彩夏的手，在友人耳邊小聲說：“彩夏，別回頭，快點跑到前面橋洞下，那裏應該有監控，在那裏報警，我們被人跟蹤了。”
彩夏努力控制住表情，抿住嘴點了點頭，跑向前面的橋洞。夕明轉過頭，追尋著先前的視線發問：“是誰？如果是搶劫我們可以商量……不過不太可能吧。紮壞車胎、設置路障的都是你們嗎？”
回應她的唯有風吹動河堤草地的沙沙聲，和人一樣高的蘆葦中，兩個黑色的身影緩緩蠕動出來。定睛一看，那是兩個裹在黑袍中的人，他們的雙眼像是被抽走了色彩般空洞，眼窩和臉頰深陷，微張的嘴巴重覆著意義不明的呢喃。
“看樣子連人話都聽不懂了，只是兩具行屍走肉罷了，至少以前的那幾人還多少聽得進去你的話呢，需要我幫幫你嗎？”托雷基亞一如既往地以看樂子的心態觀賞著。
“我會謹慎考慮的。”
難道穹頂會的人終於找上門來了嗎？因為她屢次找回失蹤者，阻礙他們的計劃？說到底這群人想做什麽她根本就還沒搞清楚。
夕明深吸一口氣，冷靜地觀察逼近的二人。他們行動遲緩，表情呆滯，看上去不是很敏捷機靈的樣子。她決定先下手為強，掄起長柄傘沖其中一人的下巴打去，傘尖順著那人的下頜劃出一道弧線，然後猛地折返擊中了他的腦袋。這個角度很容易造成腦震蕩，被擊中的黑袍子如斷線般倒下。她有一瞬間覺得下手會不會太重了，但考慮到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這點力氣遠不至於造成嚴重傷害。
另一人動作仍然遲緩，就像有嚴重延遲一樣，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她反手握住傘尖，用傘柄猛戳對方喉嚨，那人條件反射地捂住脖子倒下。
放倒兩個黑袍子後，她感到一陣眩暈，用傘當拐杖才勉強沒跪坐在地上。短時間劇烈運動導致的缺氧令她眼冒金星，只能大口喘著氣。
“喔——挺能幹的嘛，夕明君。”托雷基亞在一旁假惺惺地鼓掌。
她拄著傘勉強站起來。
“你……早就知道有人跟蹤我們……幹嘛不早說啊！”
“因為這樣更有意思啊。”惡魔令人惱火地攤手，一臉無辜地說。
得快去找彩夏才行……她咬著牙擡起遲鈍的雙腳。然而另一個黑袍人卻站在了她身前，還扛著失去意識的彩夏。
她猛地用傘下劈，卻被對方靈活地閃開。
那個黑袍子戴著面具，看不清表情，動作和之前兩人相比輕快又敏捷。他伸頭望了望後方癱倒在地的兩個同伴，發出一聲驚嘆，他似乎還戴了變聲器，嗓音聽不出原本的音色：“哇！沒想到啊，雖然那兩人只是拿來充數的耗材，原本就希望他們能幫忙堵個後路而已，沒想到居然全被你打倒了，是我小看你了呢。讓朋友跑到有監控的地方報警也是十分正確的做法，只可惜——”他指了指身後的橋洞，“那裏的監控常年掛在上面當裝飾品，石濱市財政捉襟見肘，請各位市民體諒一下啦。”
“呼……呼……你是誰？目的是什麽？”她突然產生了一種被肉食動物盯上的恐懼感，額頭流下冷汗。
“我是誰不重要啦，重要的是你還有你手上的東西，那條項鏈。沒想到居然被你先行一步取回來了呢，果然做事不能往後拖啊。這位小姐，請你跟我走一趟吧……沒想要在這裏也要說這句話呢。”
“可以啊，不過我有個條件。”她握緊傘柄，“你要把我的朋友放走，讓她平安到家。”
“嗯？這麽爽快？不過我也沒打算和你交涉呢，怎麽能輕易放走人質呢？萬一你到那邊不聽話我們會很為難的，畢竟你好像會一些奇怪的小把戲，可以抵消虛空之神的能量，雖然不知道你具體是怎麽辦到的，總之我們教主很感興趣哦。”面具男快活地說著，拎起彩夏晃了晃，“至於這位小姐，你們不愧是朋友，行動力都很強呢，她一見面就用包砸了我的頭，很疼的誒。所以我就讓她稍微吃了一點苦頭，把她給打暈了。”
彩夏的額頭上有一塊紫紅色的淤青，被打的地方腫起一個高高的鼓包。看到友人被如此對待，她的怒火湧上心頭：“你這家夥——”
“夕明君！”誰人的警告聲響起，卻來得有些太遲了。
“——砰！”
正當她準備上前質問面具男時，鞭炮似的響聲在身後炸開，腹部傳來一陣溫熱，隨後是劇烈的疼痛，以軀幹為中心朝著四肢逐漸蔓延。率先斷電的是雙腿，她無力地跌倒在草地上，鮮艷的紅色映入眼簾，那是濺落在手上的，自己的鮮血。
開槍的是剛才被她打倒的其中一人，黑洞洞的槍口指向她，從中似乎傳出邏輯錯亂的呢喃：“魔女……必須排除……”
“啊啊——果然精神不正常的家夥不好用啊，我不是說過那玩意只是用來威懾和自保的，不能開槍嘛！這下子貴重的親歷者要死了啊……她可是唯一一個真正見過演算機的，說不定就是開啟演算機的鑰匙啊。這下要怎麽跟教主交代啊，真頭疼。”面具男從那人手中奪下槍。
然而她只能機械性地接收這些景象，完全無法理解，她的大腦很快就會被痛覺占領。
“好……痛……”
痛覺的存在感是如此強烈，無法思考疼痛以外的其他事情。
體溫隨著血液從身體中不斷流失。
世界逐漸變暗，仿佛蒙上黑紗。
逐漸只能發出無聲的呻吟。
終於要來了嗎，死亡。
躲過數次的，死亡。
已無路可逃。
遠方洪鐘鳴響，判斷力已經遺落在不知何處，直覺告訴她，這大概是托雷基亞的吼聲。
“——把你口袋裏的東西拿出來戴在臉上，快點！否則這裏就是你我的終點了！”
啊……原來你也可以露出這樣的表情啊，托雷基亞。對不起……但我擡不起來胳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甚至無法做出一個讓托雷基亞安心的微笑。
這裏將是終點。魔法和謊言都將化為原形，原型和真實即將失去意義，前方就是她的奇點，隨後世間萬物都將與她無關。她也終於可以卸下隱瞞的一切，從罪惡感中解脫。
然而世界在她死後仍會繼續運轉，某些偏執的狂信徒認為這個世界是狹隘的箱庭，無論這個說法是否正確，本能可以保證，這個世界不是某人的黃粱一夢，此處的痛苦、掙紮與危機都是現實。
“小夕——你這混蛋對我朋友都做了什麽啊！”
尖叫聲穿過腦海中冰冷的霧氣，彩夏被剛才的槍聲驚醒，掙紮著向她伸出手。面具男企圖控制住她，卻被狠狠地咬了一口。他把彩夏扔到地上，狠踹一腳。彩夏捂住肚子，難以起身，卻仍對面具男怒目而視。
不行，還不能在這裏結束！她要保護好彩夏，保護她最好的朋友，為此她願意和惡魔一起加註，各路神明和佛祖都沒資格指責她的選擇，他們又不在這裏！
趁面具男的註意力都放在彩夏身上，夕明強撐著從口袋裏拿出仿佛馬上就要破碎的托雷基亞之眼。精巧的裝置宛如蝴蝶的翅膀一樣翩然展開，振翅的蝴蝶停在了她的鼻尖，眼前的紅色被比深海還沈寂的藍色與黑色席卷、侵蝕殆盡。
轟鳴的雷光之下，幽藍魅影經由星野夕明這一錨點顯現於世，扭曲了在場所有地球人現實和幻想的邊界。他只是微微一欠身，便帶起了藍黑色的風暴，輕而易舉地將身後的黑袍子掀翻飛出好幾米遠。
“初次見面，各位人類，你們還沒資格知道我的名字。”藍色的惡魔背著手緩緩走向戒備著後退的面具男，看都沒看地上的彩夏一眼，“那邊一臉蠢樣的礙事小姑娘，你最好離遠一點，說實話我巴不得你被卷進來死掉，但夕明君大概會一蹶不振吧，那就一點意思都沒有了。局外者還是趕緊回家睡覺吧。”
他的語調優雅又深沈，措辭卻顯得狂妄又傲慢，渾身散發的危險氣息令人警鈴大作。惡魔金色的利爪指向戴面具的男人，話語像是經由世間最沈重的惡意淬煉過一樣，隨著敵意刺向四周：
“沒禮貌的小鬼，沒人教過你們，不要輕易對別人的東西出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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