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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兩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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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兩通電話

“玲奈到現在都沒回家!那孩子昨天下午給我發短信說她去朋友家住了,但根本沒那回事!她從昨天開始就不知道去哪裏了!”

即使星野夕明將手機聽筒放在離耳邊半個手臂的位置,她仍然因為三井女士焦急的吼聲感到陣陣耳鳴。

“請、請您冷靜些……三井女士,您報警了嗎?”她顫顫巍巍地說完後迅速讓手機遠離自己的耳朵,等候下一次音波轟炸。

“當然報警了!昨天那個警察不就是負責失蹤案的嗎,這就是該他派上用場的時候啊!昨天見過玲奈的除了他就只有你了,星野小姐,能請你也幫忙找找嗎?太陽都快落山了,萬一這孩子被壞人拐走了怎麽辦!萬一這孩子出了什麽事我一個人肯定活不下去的……嗚……

“那孩子……明明之前從沒撒過這種謊……為什麽……嗚嗚。”

穿著黑白拼色上衣、留著藍色發尾的妖冶男人微微彎腰湊近聽筒,像是要仔細咀嚼這個母親絕望的哭聲:“謊言,多麽可恨,多麽美好。雖然手段還沒有星野夕明這麽卓越大膽,學會說謊說明她作為一個生物終於有了自己的欲望,而且是不惜欺騙他人也想要達成的願望,對於她來說可謂是成人禮了,身為母親完全可以感到驕傲哦。可喜可賀,哎呀可喜可賀。”

幸好她在看到托雷基亞靠近自己的瞬間就關閉了麥克風,才沒讓三井女士聽見這番毫無人性的發言,她都要忍不住給自己的預判鼓掌了,這才是可喜可賀的事。

還不習慣托雷基亞這副模樣的夕明主動挪遠一步拉開距離:“你的話很對,但是有一點完全不對。”

“哦?哪裏不對?”

“這話不應該對一個因女兒失蹤而焦急落淚的人說。”她看著托雷基亞因為笑意彎起的眼睛譴責道。

然後她打開麥克風,安慰另一邊已經哭得沒辦法說話的三井女士:“明白了,我也會幫忙的,請您別哭了,玲奈小妹妹如果回到家看到母親這個樣子會很自責的吧,請您笑著迎接她,等她和您都冷靜下來之後再好好說教一下她吧。”

“謝謝……還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玲奈的父親、我的前夫可能馬上就要不行了。”三井女士掛斷了電話。

至於事情為什麽會發展成這樣,讓我們稍微回溯一下時間,回到她今天接到的第一個電話的那一刻。

“餵,加納先生您好……因婚姻和工作不順而醉酒駕駛嗎,明明我告訴過您和交通科的警官,那天可能還有第三個人要來?”她握緊了手機。

“是的,醫院那邊說肇事司機大概撐不過今天,據我所知交通科打算就這樣結案了,過幾天你應該會接到他們的正式通知吧。對不起啊小姑娘,是我能力不足。”電話裏加納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消沈,“我知道你應該對我們警察很不滿,但是請你不要私下調查這件事,這畢竟是警察的工作,身為市民的你不應該被牽扯進來。”

“……我會妥善處理的。”雖然知道加納已經盡力而為了,她還是有種無力感。

“真是靠不住啊,正義的夥伴們。”托雷基亞語氣輕快又無情地嘲笑著加納。他今天心情很好,因為連續吃了幾頓快餐的夕明在他的反覆要求下找了家附近的甜品店,視死如歸地點了看介紹就能甜死人的蜂蜜奶油松餅,意式濃縮咖啡是她從惡魔手下唯一爭取到的東西。

“看上去可能是這樣,但是加納先生將管轄範圍外的案情透露給我已經是冒著丟掉退休金的風險了。如果交通科那邊不打算繼續調查,特搜科的他也無能為力。”她皺著眉頭叉起一塊松餅,努力將所有奶油扒拉下去。

而且哪怕是在特搜科,加納應該也是頂著相當大的壓力在調查失蹤案,上頭的人似乎並不是很希望失蹤案被繼續查下去。作為一個受到各種制約、臨近退休的警察,加納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

對不起了加納先生,哪怕沒有義務,她也已經決定要挖出真相。這是活下來的她才能做出的選擇,不是為了死者,而是為了自己。

今天城市的街道比前幾天都要熱鬧,為了迎接夏日,石濱市會在六月初舉辦盛大的祭典。到了傍晚,人們都會往市民公園的方向聚集,街上絕對會出現擁堵,可想而知地鐵也會變成人擠人的沙丁魚罐頭。她決定在人徹底多起來前去司機家看看。

雖然不知道司機的全名,但她在醫院瞥見了病房前名牌上的姓氏——榮倉,非常罕見的姓氏,結合卡車所屬的公司、“三井”和“玲奈”的信息,通過網絡特定到他並不是什麽難事。果然,她在那家公司一年前對優秀員工的報道中找到了司機,順藤摸瓜地發現了他居住的出租屋。

她在路邊蹲了好一會,做足了思想準備,攔住腰上別著鑰匙的房東老爺爺:“您好,請問這裏是不是有位榮倉先生?他前兩天出了點事,現在還在醫院。您可能對和他一起住的女性印象更深吧?家母之前受他關照了,我是來找和母親相關的物品的。”這是實話,她養母的事故乃榮倉所為,她的確也是來找和養母事故相關的線索的。

“啊……啊!那個嗓門很大工作也很忙的女人。雖然是個好人,作為租客很守規矩,但我可不擅長應付她啊……她還過得好嗎?”房東撓了撓頭,“我記得他們離婚前好像確實是有個女兒來著,都長這麽大了嗎?唉,我就知道他們沒覆合的可能。”

“這家夥的眼睛和記性肯定有一個完蛋了,早點退休把職位空出來為就業率做貢獻吧。”托雷基亞不客氣地點評道。

“我只是來看看有沒有什麽地方能幫忙而已。”這也是實話,她擺出一副誠懇的樣子,“可以請您幫忙開下門嗎?”

“我也想啊,但是前不久還有警察來……雖然他們沒呆多久就走了,我放人進去不會被追究責任吧?”房東抱著手臂,臉上是百分百虛假的困擾表情。

“我今天在電話裏和警察打過招呼了。”這還是實話,她一本正經地舉起手,比了個OK的手勢。

“哦,那就沒問題了。”大叔展現出了一秒變臉的能力,也比了個OK的手勢。

“哈哈,誠實果然才是最高明的騙術!雖然有些粗糙和魯莽,你可真是個做欺詐師的好苗子。”托雷基亞聽完這段一點都不OK的對話後在她的腦子裏發出爆笑,如果他能顯現出來形體,現在肯定笑得腰都彎了。

“唔鑰匙是哪把來著……”房東瞇著眼睛把鑰匙串舉到更遠的地方,“找到了,進去吧,裏面都是酒氣,我就不陪著了。”

他甩甩手捏著鼻子走了,留下夕明一個人。說實話她還以為要給房東塞點好處才能進來,沒想到就這樣解決了。她走進這狹小的一居室,被迎面而來的酒腥味來了個當頭一棒。地板上全是東倒西歪的啤酒罐子,裏面的殘液已經滲進了榻榻米,把整個房間都腌制了起來。難怪交通科的人來了腳都沒沾地就走了。

“到底怎麽做才能把這個破屋子搞得像被瑪伽賈巴的洗澡水泡過一樣啊。”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麽,但她還是頭一次聽見托雷基亞這麽嫌棄的聲音,大概是某些讓潔癖患者抓狂的怪獸吧。

就像有人通過糖分來對抗空虛,榮倉或許也是在通過酒精緩解人生的虛無。他將大腦泡進酒精的原因就和世上諸多中年危機人士一樣——婚姻、工作和健康,無非是其中一種或幾種問題。

她小心翼翼地繞開地上的瓶瓶罐罐,打開窗戶通風。終於能呼吸新鮮空氣了,她不僅松了一口氣,然後註意到窗邊的書桌上有一束小花,從花瓣的新鮮程度來看應該是今天或昨天就放在這裏了,花的旁邊還有一本皺皺巴巴的日記。

日記本靠前的頁面還算工整,越靠後筆跡越潦草,有幾頁還被黏黏糊糊的東西粘在一起,可能是米粒,也可能是酒。字裏行間透露出這個人放棄現實,逐漸沈溺另一個世界的全過程。

“x月x日:

“我終於要升職了!玲奈再過幾年也要升學了,我們一定要搬到更好的地方,開銷肯定會越來越多的吧。孩子媽媽也決定出去工作了,我們一起努力的話,一定可以給玲奈更好的生活。”

……

“x月x日:

“今天,又被部長罵了。我已經很努力了,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無論多麽拼命多麽辛苦,掙到的錢還不如孩子她媽多,我真是沒用。這樣根本沒辦法給玲奈更好的生活吧。”

……

“x月x日:

“妻子想要和我離婚……為什麽,明明我都說了這次一定會戒酒的,為什麽不相信我!既然她要拋棄我,我也沒有再忍受的必要了,朋友給我介紹了那個教會,雖然不確定會不會有幫助,還是答應陪他一起去了,反正有免費的酒喝。”

……

“x月x日:

“我理解了!我們的不幸是因為沒有突破屏障的力量!我們的生活不過是箱庭中的游戲,現世只是虛偽的假象!不打破屏障、不走向宇宙的話人類就永遠沒有突破的可能性!以往的我都在做些什麽無用功啊!”

……

“x月x日:

“我看到了那個東西,閃爍著奇妙光芒的黑色晶體,教祖大人說那是突破障壁的可能性,只有少數人能被選中成為能量的載體,這些人能夠去往新的世界,向沈睡之神傳遞打破屏障的力量。想要……我想要能突破的力量,我想要讓玲奈也能到這邊的世界來,現世已毫無意義,只有神的夢中才是真實!”

後面的日記已經沒有日期了,筆跡也變得難以辨認,她只能連蒙帶猜地推測含義。

“得到了!進行了這麽多布施,我終於得到了!玲奈是個好孩子,我說爸爸想見她,她就真的瞞著母親來找我了!玲奈果然有成為載體的潛能!我的女兒將成為前往xxx的人!”

……

“教主大人給我們看了那個女人,月x絆x的照片,那個女人在和潛在的適x者們接觸,她要阻撓我們,她很危險,危險,危險!如果玲奈會被那個女人x走,我一定會殺了她!我會保護玲奈的!

“玲奈告訴我今天會和那個女人見面,終於到這一刻了,我要殺了她。”

剩下的都是些難以辨認的字跡。日記看似到這裏就結束了。她又往後翻了一頁,發現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明顯出自孩童之手,末尾被淚水樣的液體暈染開,甚至還沒幹——“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會負起責任。”

明明現在是悶熱的初夏,她卻覺得手腳冰涼,如墜冰窟,自己已經通過榮倉窺見了深淵的一角。

她想得太簡單了,榮倉並不是把腦子交給了酒精,酒精只是燃料而已,這個男人把生命奉獻給了更危險的東西,他的價值觀和人生觀已經被所謂的教團扭曲掉了,甚至還要把自己女兒也拉進這危險的泥沼中。

“為了妻女努力工作的丈夫被拋棄了呢,他們夫妻的牽絆也就這種程度。”托雷基亞一如既往地以旁觀者的姿態肆意點評道,“明明他後來已經得到了新的力量,可以讓瞧不起他的家人好看,卻放不下和女兒的牽絆啊,張口閉口都是為了女兒為了女兒,真沒出息。”

“從日記這樣主觀性強的載體中擅自總結別人的家庭關系有些太偏頗了吧。別人的家事遠比看到的覆雜,不是外人能夠輕易插嘴的。”她放下日記用手抵住額頭思考,“我更在意他口中的教團。這個教團也提到了屏障,你說過的吧,這個地球被屏障包裹著。但那是非人類的你才能看到的,現在的人類應該還沒有能觀測到屏障的能力和技術,為什麽這個教團會知道這樣的事情?”

“可能和那個令人惡心的能量有關吧,有些能量可以扭曲生物的思維和五感,雖然不知道是從哪裏得到的,但是那種能量應該和包裹這個世界的屏障有什麽聯系。怪不得這個屋子那麽臭,只有這種時候我才會稍微想要人類在能量感知方面的遲鈍。”托雷基亞推測道。

“至於那個教團,無聊,真的不是這個酒鬼臆想出來的嗎?雖然他們明白現世毫無意義這點值得表揚,但是以為走出地球就能得到可能性?他們終究還是對未來有所期待的嘛,而且還把寶押在所謂的神明身上,真是太天真了,天真到令我發笑啊!真想看看他們發現打破屏障後世界沒有變得更好,還是一如既往糟糕時的反應呢。”

明明說著好笑,她這次卻覺得托雷基亞的話語裏並沒有任何笑意,他只是作為一個過來人在點評孩童拙劣的習作,然後想要將作品撕成碎片,來觀察他們絕望的表情。

明明和這個惡魔相處了兩日,還不情願地看到了對方的記憶,她卻覺得自己這時才對托雷基亞產生了一點理解,至少他對那個不知是否存在的教團理念產生的不屑與惡意是真情實感的。

她不會相信托雷基亞的好意,但這份惡意是值得信賴的。

離開充滿酒精和未知能量的狹小出租屋後,她大口呼吸著新鮮的空氣,哪怕她的身體已經被癌細胞侵蝕地千瘡百孔,她還是覺得呼吸這樣的空氣對肺是一種虐待,壽命仿佛又縮短了一些。

又到了逢魔之時,在信號燈即將變紅的瞬間,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身影飄忽不定地出現在她面前。事實上他靠得有些太近了,夕明感覺自己再走一步就會撞到他的鼻子。

“咿——”她發出看到騰空而起的蟑螂一樣的慘叫,迅速後退了三米,抱住旁邊的電線桿,驚魂未定地瞪大了眼睛。

面前微笑著的男人穿著一身黑白拼色的衣服,透露出強烈的非人氣息,發尾那一抹藍色奪走了她的視線,仿佛存在於此就可以模糊現實和虛幻的邊界。

她這才反應過來面前這人是托雷基亞的人類形態,她曾在記憶中見過他這副模樣,大概是因為還在街上,他才選擇用這個姿態示人。

“嚇死我了!麻煩你不要靠得那麽近!”她維持著抱住電線桿的姿勢帶著一點哭腔喊道。

看見夕明的一連串反應,托雷基亞游刃有餘的的笑容僵住了,然後用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向她走去:“我自認為這幅擬態還是非常完美的,你的反應怎麽比看到我原本的樣子還大,審美沒問題嗎?”

“我才不想被你這個品味扭曲的家夥評價審美!”她繞到電線桿另一側躲避托雷基亞。

她只是單純犯了恐怖谷效應,托雷基亞的人類形態在她看來實在太符合“看起來是人類其實不是人類的某種東西”這一定義。退一萬步,哪怕承認這張臉確實好看,她也絕對沒辦法否定這種別扭的違和感,一想到裏面是托雷基亞她就直打哆嗦。

在他們兩個即將進行毫無意義的繞柱躲貓貓前,三井女士的電話就像一記驚雷劈了下來。她不願意這樣去想,但也不得不承認現實——三井玲奈可能失蹤了。

夕明靠著電線桿思考:“玲奈肯定是去過她父親的房間的,那束花還有最後的字應該都是她留下的。她仍會瞞著三井女士與榮倉先生見面,有鑰匙也不奇怪。說不定昨晚就是在那裏過的夜。”

就像老師去世後留在那個公寓的她一樣,試圖回到那個再也回不去的時候。

“你大可以做出假設,三井玲奈就是那天的‘第三個人’。但她並不是沒出現,相反,她在一旁目睹了自己父親殺死另外兩人的過程,包括你淒慘死去的模樣,這樣她看見你後落荒而逃也就說的通了。”托雷基亞對夕明露出殘酷的笑容,“雖然不知道她是怎麽和你的養母搭上線的,但是根據那個男人的日記,他早就做好殺人的準備了,這毫無疑問是一起謀殺呢,恭喜你找到了真相。還記得我之前的提案嗎?我可以給你覆仇的力量。”

傍晚略帶濕氣的微風吹起她的頭發,頭頂傳來了烏鴉扇動翅膀的聲音,翺翔的飛鳥在托雷基亞的身上留下羽翼形狀的投影。惡魔背對著太陽張開雙臂,將夕明完全籠罩在陰影中。

“現在你可以選擇去像個無頭蒼蠅一樣找這個不知去向、不知死活的仇人之女,也可以選擇接受我的幫助,在那個可恨的男人徹底死掉前親手殺死他,為你的養母報仇。來吧,你要怎麽選?”

托雷基亞對她伸出手,她在惡魔紅色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混雜著驚愕與痛苦的表情,但她知道自己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即使感到動搖和害怕,她也沒有逃離托雷基亞的視線,這是她遲早要面對的選擇。

感受著不斷加快的心跳聲,她深吸一口氣,做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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