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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我們一起站上賭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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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我們一起站上賭桌

“我哪個都不選,不如說為什麽我非要從你給的選項裏做二選一啊!”

星野夕明拍開了托雷基亞的手:“而且我們根本沒找到真相吧!司機榮倉為了確保女兒能成為‘前往新世界的人’,排除掉了可能阻礙他的月渡老師。如果只看結果的話的確如此。

“但是仔細一想還有很多事情沒法解釋。如果近期頻發的失蹤案與教團有關,月渡老師為什麽會和他們扯上關系?雖然榮倉是直接的執行人,但那個教團背後明顯有鬼吧!”

被拒絕的托雷基亞看起來並不意外,甩了甩手背在身後:“行吧行吧,姑且假設那個陰謀論者在腦子裏塗鴉出來的教團存在。趁那個司機還活著,我可以試著把他腦子裏的記憶抽取出來,運氣好的話我們說不定能看到和教團相關的事情呢。當然人類的大腦被這樣折騰完估計就會直接壞掉,反正他也要死了。這樣你大仇得報,也能得到情報,何樂而不為呢?”

聽到這番話,她忍不住想一巴掌拍到托雷基亞那張標致的臉上。她還沒有為了追求真相而不顧身為人類的底線。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犧牲礙事者的性命,這和榮倉有什麽區別。

“從那樣一個酒精中毒的底層信徒腦子裏能得到什麽情報?我可不覺得教團會把重要情報告訴這樣的人。”她握緊拳頭反駁道,“你不是對那個教團的未知能量感興趣嗎,是不是忽略了最有可能拿著能量結晶的人?”

“哦?你是想說失蹤的那個落跑小鬼?”

“準確來說從我們的角度還不算失蹤,從她在榮倉日記上留下的筆跡都沒幹來看,很有可能直到我們來之前她都在那間屋子裏,只要趕在她遇到什麽事前找到她就好。”她同時在心裏祈禱玲奈的平安。

毫無疑問,三井玲奈是這起事件中不能忽視的當事人。

為什麽她在醫院沒有註意到呢,那孩子的眼神和她很像,她們共同懷有的不只有失去或者即將失去親近之人的悲傷,還有存活下來的罪惡感。

為什麽活下來的人是自己?無論是十年前還是現在,她都在失去重要的人後幸存了下來,一事無成的她無時無刻不在用這個問題拷問自己。

而玲奈的罪惡感肯定更勝一籌吧。起初可能只是想要更了解父親,仿佛是在向漆黑的山洞中投石探路,幼小的孩子打開了那本日記,窺見了父親如泥沼般深不見底又渾濁不堪的感情。明明一開始只是想為了家人而努力工作,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呢?

那個男人說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給玲奈更好的生活,為了玲奈什麽都能做。

一切都是為了玲奈。

“別開玩笑了你這個空虛的家夥!別把自說自話地把一切理由推到自己女兒身上!沈迷酒精的、揮霍錢財的、決定殺人的明明都是你自己!”如果夕明那位非常有正義感的作家舊友在場,一定會揪著榮倉的領子,用咬掉對方鼻子的氣勢沖他怒吼,“為什麽那孩子要替你承擔這種罪惡感啊!”

是啊,為什麽她們要替事件的始作俑者承擔罪惡感?這個想法在夕明腦內突然炸響,刮起一陣狂風。就像被沙丘掩埋的遺跡,她丟到角落試圖忘記的記憶在風暴後緩緩顯露出來。

十年前襲擊博物館的恐怖組織發表的宣言被官方封鎖,沒有對外公開,幸存者裏或許也只有她知道。作為最年長的孩子,她離開兒童室去尋求救援,雖然途中她就暈了過去,什麽也沒能做到。中間的記憶像是光怪陸離的噩夢一樣模糊不清,在即將失去意識的時候,她確實聽到了——

“我等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突破環繞地球的屏障!現世即為虛偽的箱庭,唯有沈睡的神明才能引領我等前往箱庭外的世界!以此刻的悲傷和鮮血為祭品,打開xxxxxx吧!”

那場夢魘沒有結束,奪走了諸多人的生命,讓她和那些孩子們都失去了重要的家人,作為源頭的組織仍然存在,只不過作為宗教包裝了起來。現在發生一切都可以說是十年前的延長線。

那就別在這裏猶豫了,該做什麽已經很清楚了不是嗎?仔細想想!已經死掉的人什麽都做不到!雖然能力有限,有些事情只有活著的她才能做。

既然那起事件的始作俑者還在制造不幸,毀掉他人的人生,那麽身為幸存者的她就要阻止這群家夥,破壞他們不切實際的野心。

老師,這是死去的你做不到的事情,那麽就由我來替你完成好了。她在心裏對自己說道。

“托雷基亞,前言撤回,你的選項裏還是有一項非常有價值的東西。”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我需要你的力量,準確說是你的幫助!請和我一起尋找玲奈,拜托了!”

托雷基亞嗤笑道:“為什麽我要幫你啊,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我對那個司機和他的女兒本質上都沒有興趣,他們的痛苦和不幸關我什麽事,我只是想看到你痛苦又迷惘的表情罷了。你就慢悠悠地在大街上找吧,就當是享受祭典如何?

“那能量確實有點意思,但教團相關的事情可能都是那個酒鬼受到能量影響後編出來的東西,只是揮霍錢財的借口罷了,你有什麽證據證明那個教團真的存在?”

“我有證據……我自己就是最好的證人。十年前在博物館,我聽到了那個組織的宣言。”

又來了,那種想要把身體裏一切東西吐出來的不適感。她的手在發抖,嘴巴也開始不受控制地哆嗦,但她必須說出來,這是目前她最有希望把托雷基亞拉下水的情報。

“我等……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突破環繞地球的……屏障,現世即為虛偽的……箱庭,唯有……沈睡的神明才能引領我等……前往箱庭外的……新世界。”

她掐著手逼迫自己繼續說下去,試圖用微不足道的痛覺蓋過體內洶湧的不適感,不經意間,那個詞就像夢囈般脫口而出:

“……布魯頓演算機。”

“你剛才說什麽?”托雷基亞臉色驟變,抓住她的肩膀猛地搖晃了一下,而她則一臉呆滯,畢竟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那個詞到底是什麽意思。

回過神來,她條件反射地推開托雷基亞:“總、總之我想說,那個教團就是過去襲擊博物館的恐怖組織殘黨,是真實存在的!玲奈是我們目前唯一的線索了。我一個人去找的話,說實話根本無從下手……我只是個弱小無力的病人,說實話現在光是站在這裏就頭昏腦漲了。”

但她現在並不是一個人。她用眼角的餘光偷瞟托雷基亞。

旁邊這個惡魔真的值得信賴嗎?他每次口口聲聲說要實現別人的願望,給予他人力量,都不過是一種放貸行為罷了,就像上了杠桿的外匯交易。得到力量的人們站上了僅憑弱小的自己根本沒有本金加入的賭桌,被看似豐厚的回報蒙蔽雙眼,以扭曲的方式實現願望,然後總有一天會輸個精光。

托雷基亞是個完全以自我為中心的、毫無同理心、毫無底線的家夥。但他對這個世界謎團的興趣是毋庸置疑的。

而且雖然並非本意,他們都是一心同體的強綁定關系,這次要站上賭桌的不只是她,還有這個平時一直在看樂子的惡魔。她決定拉著托雷基亞賭一把,反正除了這條餘額不足的命,已經沒什麽好失去的了。

“我相信托雷基亞的好奇心,也相信你對那個組織的理念所表現的惡意。”

明明剛才主動拉開距離的她,在這時上前一步,沖著面前如同幻影般的男人伸出手,拋出新的選項:“請你選擇吧,是放著活蹦亂跳的當事人從眼前溜走白送給對面,還是和我一起抓住這條線索?”

落日的暖光從大樓間穿過,輕灑在她的臉上,建築物的陰影如同一道分界線般劃開了她和托雷基亞。星野夕明看見托雷基亞深紅色的眼瞳中倒映著自己的表情——雖然好像說得很有把握,但額頭的汗珠、緊皺的眉頭和顫抖的嘴都暴露了她的虛張聲勢。她就像主動踏進獵人陷阱的鹿,生死存亡全由對方掌握。

“你在記憶中見識過我的力量吧?你打算讓我做什麽?無力又弱小,除了一張嘴皮子以外什麽都沒有的星野夕明,你想要怎麽使用我的力量呢?”陰影中的獵人緊盯著她,雙眼如獵槍的槍口般瞄準了她的頭顱。

“你……你的視力,如果是你的話,應該能看得到吧?如果你不記得人類的長相,那股能量你總不會忘記的,憑借你的感知能力可以特定到結晶所在的位置嗎?”她咽了口唾沫,緊張地看著槍口。

“就這些?”

“就這些。”

“明明可以把這個世界攪得天翻地覆,可以把你仇恨的所有存在血祭,讓所有小看你的人付出代價?或者換個說法,你也可以用這份力量去拯救世界,把你看不慣的事物全部碾碎,讓世界變成你想要的樣子,不是嗎?”他瞇起眼睛,歪著頭問道。

“我不需要這麽強大的力量,也不想要做這麽偉大的事!”她一只手伸在半空,另一只手捂住胸口,對托雷基亞怒目而視,“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我只是想幫她!如果連身旁一個正處於痛苦之中的小女孩都救不了,還提什麽拯救世界!我才不想做什麽救世主,我也成為不了這樣的人!真抱歉啊我就是這麽沒出息!”

“噗——哈哈哈哈——”

出乎她的意料,剛才還用恐怖的表情盯著她的家夥突然向後彎腰到人類難以做到的角度。托雷基亞一邊大笑,一邊拍手鼓掌:“哎呀,真是傑作——你還真是永遠能給人驚喜呢。明明對事物的判斷標準總是模糊又暧昧,卻又有著莫名其妙的行動力。你其實根本不在意所謂正確與否吧?哪怕對自己討厭的存在也不會展現露骨的敵意,無論喜愛還是厭惡,為了自己能利用的就會盡情利用,但因為你這人沒什麽出息所以根本做不出多壞的事情,總能微妙地踩在善意的底線上。嘛,總比只會主觀又片面地看待事物要好。”

直起腰後,他又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回握了星野夕明懸在半空太久已經有些僵硬的手:“無論是哪種選擇,前方等待你的可能都只有痛苦和絕望,你可不要後悔哦?”

“不只是‘我’。”她感受著手心中若有若無的溫度,“應該是‘我們’吧?”

說出口的瞬間,或許那只是落日餘暉的反射,但她能感受到托雷基亞的眼中似乎亮起了莫名的火焰,他的手握得更緊了,像是要抓住什麽未曾擁有過的、等待許久的事物。她總覺得這一刻永遠偏離了軌道,一切都將無法挽回。

“雖然你還有很多事情沒告訴我,這次姑且放過你,就像你說的,等我們再熟悉一些好嘍。”托雷基亞俯身在她耳邊低語。

然後他不懷好意地一把將夕明抱了起來:“你應該不恐高吧?事先說好,如果你敢吐到我衣服上就殺了你。”

“什麽意思——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她做出回答前,她發現自己已經身處高空,頭頂就是橙藍色的天蓋,下方則是宛如微縮模型般的城市風景。

托雷基亞以一種本該很浪漫的姿勢抱著她一躍而起,眨眼間她就到了全市最高的電波塔頂。但她可以保證這個過程毫無任何令人神往的要素,期間她只能像失重狀態下的狗一樣僵硬地卡住托雷基亞的脖子,還被一臉和善微笑的對方警告如果再用力就把她的脖子也折斷,當然她聽完以後只是卡得更拼命了。

“想要看得更遠當然就要站得更高,讓我瞧瞧徹夜未歸的壞孩子躲在哪呢?”托雷基亞在百米高的地方悠然自得地哼著歌,仿佛剛剛只是散了個步,然而一旁的她根本聽不清楚對方在說什麽。塔頂的狂風在腿腳發軟的夕明耳邊呼呼作響,臉色發青的她只能緊閉雙眼抱緊鋼架。

“找到了,海岸的方向,人和能量都在呢,還真是找了個適合自殺的好地方啊。”托雷基亞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她這才敢睜開眼睛,望向托雷基亞所指的方向。

那裏是石濱市的地質特色,蔓延海岸十公裏的白堊紀懸崖,為了保持景觀,市政府沒有修建任何護欄和圍擋,的確是出了名的自殺勝地。玲奈居然在這種地方,她想做什麽已經不言而喻。

“啊!得趕緊通知加納先生和三井女士才行。”她急忙掏出手機,就在這時,塔頂的風突然轉向,吹了她一個措手不及。自從生病以後她的力氣就大不如從前,她就這樣眼睜睜看著那個因用了好多年外殼過分光滑的翻蓋機從手裏滑落,焦急的她試圖上前抓住手機,差點左腳絆右腳摔下去,幸好被托雷基亞拽著帽子一把拉了回來。

星野夕明欲哭無淚地和托雷基亞面面相覷,而惡魔挑著眉毛看著她手足無措的樣子,似乎還沒理解手機對一個現代人類的重要性。

在他們不知道的地方,手機在進行了短時間的自由落體後,被盤旋的烏鴉一把抓住。以為發現了什麽亮閃閃玩具的聰明鳥類只玩了一會兒就沒了興致,在低空又盤旋了一陣子就隨便找了個倒黴蛋作為目標扔了下去。

“好痛!唔……誰啊高空拋物,真沒有公德心!”戴著厚重瓶底眼鏡的嬌小女性蹲下頭痛苦地捂住腦袋。

她揉了揉被砸的地方,那裏已經鼓起了一個小包,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機,忽然想到了什麽一樣大叫起來:“有靈感了!被手機砸到獲得了變身成手機戰士能力的手機戰隊和高空拋物怪人的戰鬥故事怎麽樣——啊說出口的瞬間就覺得沒意思了!”

“瓶頸期就不能快點結束嗎!自從新人獎後就再也沒有暢銷作了,這樣下去我真的會變成三流作家的!”她一只手抓著手機,另一只手推了推眼鏡,“總感覺這個好像在哪裏見過……”

“這、這不是小夕的手機嗎!”她扶著鏡框再一次大叫起來,這次連路邊的烏鴉都被她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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