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 骨灰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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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骨灰盒

人死後會去往什麽地方呢?

我不知道——星野夕明會這樣回答。

我會下地獄的吧,希望你可以去天國——老師曾笑著回答她。

死後的世界什麽都沒有,是一片混沌——托雷基亞在記憶中這樣說過。

無論如何,她都無法再見到老師了。她抱著裝有老師骨灰盒的雙肩包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凝視著遠處火葬場的黑煙。

從名為子宮的箱子出生,結束於名為骨灰盒或棺材的箱子,這就是月渡絆裏的人生,也是大多數人類的一生。存放在骨灰盒中的已經不是原來的老師了,只是約重1.8kg的無機物罷了。在她和托雷基亞的時間也結束時,她會變成什麽樣呢?老師的骨灰該怎麽辦呢?

“托雷基亞,你有沒有想過自己死後能留下什麽?”她輕聲向腦子裏的同居人搭話。

“我已經死過一次了哦,當時對現世已無興趣的我將托雷基亞之眼傳送走,希望有人能拾起我的意志。”

“結果被我這種茍延殘喘的人撿到了?”

“別太瞧得起自己了,我很確定托雷基亞之眼沒有被送到這個世界。”他不屑地說,“我的意識應該已經徹底消散了,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個被屏障包圍的地球也是我好奇的事情。”

她註意到了那個詞語,若有所思地低語:“屏障?屏障……”

“你們人類應該看不見吧,在月球軌道的外側存在一個屏障,隔絕了這個星球和外宇宙的。我很在意你早上說的從沒見過任何怪獸這件事,於是嘗試觀測了一下。”

“觀……觀測?用什麽觀測?”

“靠眼睛看啊,你們人類的視覺能力太差了而已。”宇宙人輕描淡寫地回答道,“那麽你呢?星野夕明,你想要留下什麽?”

如果是昨天以前的她,大概什麽也說不上來。自從被醫生判了死刑,她就一直渾渾噩噩地逃避著,甚至打算獨自一人迎接即將到來的死亡。但是老師還是找到了她,雖然那時她的病情已經無力回天。在她因為疼痛徹夜難眠的某個月夜,老師拉著她的手這樣說過:

“夕明,你的痛苦你的感受都是屬於你一個人的,沒人能完全理解,但是你不用獨自面對它們,我會一直陪著你的,就像你也一直陪著我一樣。”

老師是個大騙子,最後不還是留下了她一個人嘛。既然月渡老師沒有遵守約定,那麽她也沒必要按照那條信息裏寫的去做,她要找到老師被害的真相。

她擡起頭來,自從生病後第一次露出堅定的眼神,目視著前方宣告道:“雖然老師說過不要追究她的死因,但我想知道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為什麽老師會留下那條信息,為什麽那輛卡車會沖著老師來,老師約見的第三個人又是誰……即使真相對死者來說毫無意義,不解開心中的疑問我可不甘心就這樣死去!”

“明白真相後你又打算做什麽呢?我推薦覆仇哦,以憎惡的火焰燃燒自己和仇人的一切,多麽有生命力又充滿毀滅的生活方式!這個世界也有類似哈姆雷特的覆仇劇吧?我尤其喜歡在大仇得報的那一瞬間,發現自己已經一無所有的那份虛無感。如果你打算向不知是否存在的幕後黑手覆仇,我會提供助力並且好好欣賞你走向破滅的過程的。”托雷基亞用舞臺劇演員一樣的高亢語調發表對覆仇的看法。

她聽罷只是低下頭,不動聲色地抱緊了骨灰盒:“我個人認為覆仇是很沒意思的事情,就像你說的,在完成覆仇後除了虛無感什麽都得不到。我只是想知道老師為什麽會遇上這樣的事,給即將死去的自己一個交待。”

其實她很喜歡《哈姆雷特》沈重又悲傷的尾聲,但她更喜歡像《基督山伯爵》那樣的美好結尾——覆仇者決定珍惜他所愛之人,放下仇恨邁向新的人生。雖然她深知,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那樣美好的結局,現實總是那樣殘酷又無奈。看來不只是對食物的喜好,她和托雷基亞在虛構作品上的喜好也相差甚遠。

“呵,那麽你就盡情在無聊的事情上揮霍時間吧。你和我餘下的時間都不多了,我還是希望你能將它們用在更大的謎團上。”

托雷基亞嘲笑道,然後語調一轉,用像是威脅又像是要戳穿她一樣的語氣說:“即使你再怎麽否認,你對養母的死充滿了悲傷,其中卻鮮有對奪走她生命之人的憤怒和憎恨,一般來說人類對待這種事情總是多種態度混合的。嘛,我在那幾個經常阻礙我的人類身上見到過很多次這樣模糊不清又覆雜的情感,也有可能是你過於擅長隱藏自己的情緒,連自己都騙過去了。

“不過,關於和月渡絆裏的關系,你還瞞了我不少事情,對吧?”

“在隱瞞方面彼此彼此吧?我才不想把個人隱私透露給告訴會擅自看別人記憶的家夥。”她不滿地回敬。

如果托雷基亞沒有做出私自翻閱夕明記憶的行為,等他們稍微熟悉一些,她說不定自然就會吐露自己的過去。但是經歷如此糟糕的互犯隱私事件後,她只覺得托雷基亞的態度令人火大,好像自己主動告訴對方就是認輸了一樣。

六月的街道悶熱又潮濕,遠處的地平線在熱氣的熏染下喝醉了似的搖搖晃晃。昨日的水窪已經蒸發殆盡,只剩下空氣中上升的濕度來證明它們的存在。還沒有到蟬鳴的季節,耳邊傳來的只有街道旁店家的風鈴聲和遠處“哢嗒哢嗒”的電車聲。

伴隨著電車的聲音,她又穿過一個橋洞,不知不覺已經到了醫院。雖然知道同時身為受害者和受害者家屬的她不該這樣做,但她無論如何都想和奪走老師性命的司機見上一面,哪怕只是在重癥監護室外看他一眼也好。她想知道對自己和老師犯下罪過的人到底是什麽樣的,否則她怨恨的對象就永遠是一個代表司機的符號,而不是一個具體的人類。

她離得很遠就看見走廊上有個熟悉的身影——是上午剛見過的加納先生,在和陌生的高個子中年女性爭執。

那名女性留著短發,身穿職業套裝,看起來非常精明幹練,抱著雙臂怒瞪著加納吼道:“說多少次了,我沒有見過那個女人!我不可能隨便放一個陌生人進家門的吧?肯定是隔壁家那個囤積垃圾的老頭又在沒事找事了,要不是我投訴他讓他清理了一部分,附近的烏鴉都要把那老頭的房間當神社朝聖了,比對便利店的垃圾桶還虔誠呢!還是說樓上讓狗到處亂拉的太太?她的腦子和狗的排洩物一樣從不留在該在的地方!我才不害怕和他們對著幹呢,反正遲早我們母女會從那個破爛街區搬去更好的地段,我早就想和他們說再見了!”

如果是普通人,面對這樣的怒吼腦內應該會自動浮現出學生時代最可怕的老師的面孔,然後因為心理陰影產生怯意。但是加納並不普通,明王像一樣的警官用同樣恐怖的臉直面那名女性的威壓說:“我也說了很多次了,有證人能證明月渡小姐曾經拜訪並進入過三井女士您家,我只是希望您能好好回想一下。如果是毫無關系的人,您丈夫,失禮了,前夫為何會駕車沖向月渡小姐呢?”

三井女士皺著眉頭回答道:“我怎麽可能知道那種事!他的腦子早就被酒精泡爛了!再說了,都離婚了我還要幫他來處理這份爛攤子,他不覺得讓玲奈害臊嗎!原本就因為他沈迷於奇怪的宗教,讓玲奈在學校受了很多委屈……”

她註意到,有個畏畏縮縮的小女孩躲在三井女士高大的影子裏,像是隱匿身形的熊科幼崽一樣,被暴怒的母親護在身後。想必她就是“玲奈”了,從對話的內容來看,玲奈大概是這對離婚夫婦的女兒。

“說什麽這是‘為了人類的未來’、‘突破障壁必須的犧牲’,家裏的錢全讓他扔給那個可疑的宗教了。你們警察既然一直對那個教團不管不問,事到如今假惺惺地來為難我們母女做什麽?”三井女士越來越激動,絲毫不給加納任何辯解與發言的機會,“我會給玲奈幸福的未來,如果他的存在只能讓我們母女受苦的話,還不如就這樣死了算了!”

聽到這裏她忍不住走上前去制止:“對不起,我知道別人的家事我不方便插嘴,但是這裏是醫院,還請您註意下場合,在這裏大聲喧嘩會影響到其他病人和家屬的。”

夕明看向躲在三井女士身後的玲奈,小姑娘明顯被剛才的對話嚇到了,雙手拉著母親的包,連頭上彎彎繞繞的小辮子都在微微顫抖。

她生氣地看著兩個沒做好榜樣的大人:“而且你們嚇到這孩子了!請不要覺得小孩子什麽都不懂就口不擇言,你們沒發現她一直害怕地發抖嗎!”

被她數落了一通的兩人面面相覷,想到剛才的場景,一時陷入沈默。

加納有些尷尬地向她打招呼,從警察的角度看,事故調查完成前讓受害者與肇事者家屬見面實在不太妥當:“哎呀……又見面了,小姑娘。我來介紹一下,三井女士,這位是昨天那起事故的受害者,也是月渡小姐的家屬星野小姐;星野小姐,這位是三井女士,是——”

“——是昨天那起事故中司機的前妻。”三井女士搶答道,然後用柔和的語氣輕聲安撫身後的小女孩:“玲奈乖,我和這個叔叔還有大姐姐有重要的事情要談,你先去別的地方等媽媽,好不好?”

如果說三井女士之前和加納的對話像是臺風過境,那麽她對女兒的態度就像是和煦的微風。

但是玲奈並沒有對這番話作出反應,她只是一臉驚恐地盯著星野夕明的臉,露出像是被食肉動物逼到絕路的小鹿一樣絕望的神情。在被母親輕輕推了一把後她才回過神來,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夕明看著玲奈的背影小聲嘟囔:“加納先生的臉有那麽可怕嗎……”好了傷疤忘了疼,她已經忘記自己早上也被門禁系統上加納的臉嚇了個夠嗆。

“不,她明顯是看到你才落荒而逃的,就像人類看到了達達星人一樣。”托雷基亞否定道。

“雖然不知道達達星人是什麽但我知道你這肯定不是什麽好話!”她惱怒地握住托雷基亞之眼。

三井目送玲奈消失在走廊盡頭,回頭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我是裏面那個馬上要死了的男人的前妻,正好警察也在這裏,我們來協商一下吧。雖說我並沒有替他承擔責任的義務,但是我願意在個人能力範圍內進行賠償,你需要多少呢?”

她搖了搖頭:“我個人並不需要金錢上的賠償,哪怕需要也不應該向您,而是向司機本人索要。如果您願意的話可以對石濱市陽光孤兒院進行捐贈,金錢或者物質都可以,那裏的某些娛樂設施已經用了很多年,孩子們估計早就想要新的滑梯了。”

陽光孤兒院是她失去父母後短暫待過的地方,直到現在,那段溫暖的回憶也是她最為珍貴的寶物。比起給時日無多的她賠償金,直接打給孤兒院會更有意義一些。

出乎她的意料,三井女士的態度非常友好,她之前都準備好拿出與熊搏鬥的意志和三井交談。看來只要不牽扯到前夫,她就是個非常成熟穩重的社會人士。

三井有些吃驚地瞪大了眼睛,仔細打量著夕明:“你……確定嗎?雖然你已經快要成年了,但是有這樣一筆錢對你的將來絕對沒有什麽壞處,那個人……我的前夫或許就會這樣直接走掉,而且據我所知他在離開我後一直生活拮據,你可能根本沒辦法從他那裏得到任何賠償啊。”

“……有些話不是我的立場可以說的,但是小姑娘,你還是之後回去仔細想想吧。”旁邊一直沈默觀望的加納也忍不住開口勸說她。

結果連續拉扯了好幾個回合,她和三井還是沒能說服對方,這場太極以三井強硬地把電話號碼輸進她的手機結束,結果到最後加納還是沒能允許她見那位司機。與三井告別後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剛剛就像和熊進行了一場摔跤比賽一樣脫力。

“讓我猜猜看,你不願意收賠償金,是因為你已經沒有未來了吧?估計你原本就打算死後將財產捐贈給那裏,直接捐給那家孤兒院還可以少一環節。”

除她以外空無一人的公寓裏,又是黃昏,宛如平靜的湖面被擾動一般,托雷基亞的身影在落日餘暉下緩緩顯現,肩甲上的利刺反射著橙紅色的光芒。他一只手背在身後,另一只手像是在指揮樂曲一樣來回揮動,最後指向端坐在沙發上的星野夕明:“還是說你只是在可憐那對母女?老好人也要有個限度吧。”

“前者,把所有可能性列出來根本不能叫猜吧。”她看著托雷基亞的眼睛平靜地回答,“如果說同情是高高在上之人對弱者自作主張的口頭關心,那麽真是最廉價又沒有必要的東西,我不需要別人的同情,她們也不需要別人的同情。”

“……反正金錢也沒辦法帶進骨灰盒裏。”她撫摸著安放於茶幾上的白色盒子,輕聲說道。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他們保持著一種詭異的沈默。她仔細打量著托雷基亞,像是要趁這個機會好好觀察一番。惡魔深藍色的面甲在光線下呈現出液態金屬一樣的質感,流線形的紋路又增加了一絲輕盈,她忽然有一種想要上手摸摸的沖動。對方被她直勾勾地盯著看,有些不滿地瞪過來,但是什麽也沒說。

“讓我摸摸面甲吧”這種話打死她也不可能主動說出口,於是她清咳一聲轉移自己的註意力:“咳,你昨天也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呢,也是短暫顯現出了實體,是因為黃昏的緣故嗎?黃昏也有‘逢魔時’的說法,意為‘遭遇妖魔的時刻’。古時的人們認為在這個時候單獨走在路上會被妖怪迷惑,甚至失去靈魂。”

托雷基亞饒有興趣地聽著她的猜想:“嗯……還算有趣的說法,我能感覺到自己在這個時刻的存在確實比較穩定。為什麽呢?是因為你或者你們人類這樣認為嗎?你們認為黃昏時可以遇見妖魔,所以我才能在這個時刻顯現出身影……我知道有一種怪獸,可以做到這種類似實現願望的四次元現象。”

“什麽怪獸?”她有些好奇。

托雷基亞沈默了一瞬,又否定了之前的話:“算了,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如果真的是那個怪獸,這個世界的時空不可能這麽穩定,只會比現在更混亂。”

隨著太陽沈入地面,模糊日夜界限的時刻結束,藍色的惡魔也像從沒出現過一樣消失於陰影之中。房間裏又只剩下夕明一人,冰箱的嗡嗡聲令隱匿的孤獨感升騰而起,沒過了她的口鼻。

她像是要從令人窒息的水面擡頭換氣一般開口:“話說晚飯要怎麽辦?討厭便利店的話,麥·勞、肯·基和漢·王,托雷基亞你更喜歡哪個?”

“哪個不都是快餐嗎,讓你編寫美食指南的話上面肯定只有各種快餐店的外賣熱線吧,真是沒救了!”

“原來你是堂食派嗎,那就薩·亞吧,就這麽愉快的決定了!”她拍了一下手,忽然想起了在醫院看到的小女孩,“也不知道玲奈小妹妹之後怎麽樣了,希望她跑出去後沒遇到什麽事。”

“結果還是快餐,雖然姑且要比前幾種好一點。比起別人的事多擔心一下自己的飲食吧你這個臭老好人!死前最後一個月就不能吃點別的嗎。”

努力無視托雷基亞忍無可忍的抱怨,她哼著電視廣告裏的麥勞宣傳曲,出門前往不遠處那家和風意式連鎖快餐店。

很不幸,星野夕明總是在不好的事情上一語成讖。直到第二天傍晚,驚慌失措的三井女士打來電話,她才知道玲奈當晚沒有回家。

三井玲奈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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