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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洛陽(乙)-第二十四回-貞觀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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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洛陽(乙)-第二十四回-貞觀殿(下)

今年春天的天氣一直都很好,陽光雨露交替當值,滋潤得秦瀟那張面龐越發的俏麗了。

祁天遼和秦瀟利用那張“佽飛”的牒引,一路上吃官飯、住驛館、換驛車,很是順利。四月二十二日的巳牌時分,他們駕著那安放李賢靈柩的車緩緩駛入了洛陽城南的長夏門。

初夏天已頗暖,如常明媚的陽光照得祁天遼和秦瀟身上很是舒坦。

然而他們卻覺得今日長夏門大街上的氣氛有些異樣。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揭示了這異樣的緣故。

二人來到永豐坊和敦化坊之間時,大道當中迎面馳來一隊八騎馬軍,兩兩一排。當頭二人高聲喝道,第二排打著“肅靜”、“回避”牌。

祁天遼趕緊將車趕到永豐坊的西墻根下停穩,與秦瀟一道跳下車來,立在道旁。

過不多時,一隊車仗自北而南,緩緩駛過長夏門大街。看這規格,像是郡王級別的官家出城。

“動問仁兄,”祁天遼低聲問身旁一個看熱鬧的男子道,“這是哪位王爺出城啊?”

“你不知道?廬陵王啊!”

“廬陵王?”

“你真不知道啊?就是先前,二月,被……”那男子微擡右手,捏成個拳頭,略略作了個揪扯的動作,“那樣的皇帝啊!如今是他弟弟,諱這個字……”他輕輕在自己手心畫了個“旦”字。

原來早在二月初六,天後便將承繼天皇皇位的太子李顯廢黜,貶為廬陵王,另立李顯的弟弟李旦為皇帝。只不過這些時日,祁天遼一直都在外來回奔波,絲毫不知這些朝堂上發生的大事。最近一個月雖然常住驛館,但因著急趕路,也無暇打聽這些國事。今日是天後令廬陵王從洛陽遷往房州安置,祁天遼方才恰好看到了他的車仗。

俟車仗遠去,街道覆通,祁天遼長嘆一聲,扶秦瀟上車,催馬往新中橋而去。

馬車來到清化坊李令問宅院門首時,天色已近午時了。

祁天遼上前敲開宅子的側門,說明來意,請門房通報。不多時,側門開了,兩個婀娜的身形一前一後,從門內擠了出來。

這二位自然一個是趙婕,一個是檀青。

她們身後,方才是跟出來趕車的小廝。

四人立在側門口,相視良久,卻連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你們還在這裏立地則甚?”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沈沈的聲音很不識趣的打破了這難以言喻的寧靜。

眾人定睛一瞧,李毅正搖著蒲扇,朝他們四人別有用心的笑著。

“李賢是哪一天故去的?”李毅引眾人入飯廳坐定,吩咐下人預備酒飯,便急切的開口問祁天遼道。

“三月初五,夜裏。”祁天遼留了個心眼,未將詳情說出。

“嗯……”李毅看著祁天遼,開口說道,“你們把這消息傳得好快呀!三月初五的事情,天後陛下三月十六就在皇城的顯福門給他舉哀啦!”

“那是官家人的鋪兵傳得快,我這不是今日才到麽?”

“嗯……”李毅低眉沈吟片刻,“先用飯吧!我先派人將靈柩送進宮去。你們二位……”他擡起頭來,掃了一眼祁天遼和秦瀟,正色說道:

“怕是要給自己買棺木了。”

一聽這話,祁天遼還不及開口,秦瀟倒先插口說道:

“那就勞煩李先生訂制一口大點的,我可不想跟天哥分棺睡!”

秦瀟這話一出口,趙婕和檀青的眼眶都紅了……

四月二十六日,忽然下起雨來了……

中午用飯時,李毅便派人告訴祁天遼和秦瀟,今日下午酉牌時分,天後將召他們二人入覲。

“怎麽辦!怎麽辦!”趙婕在屋內一邊來回踅著,一邊不住的念叨著這三個字。

檀青則呆呆的坐在屋角,一語不發。

“我都不急,”秦瀟按住趙婕的雙肩,淺淺一笑道,“你急什麽?”

“你們這一進宮……”

“最壞就是我跟天哥一起死嘛!”秦瀟說著話,一把將趙婕摟入懷中,“趙婕,如果我跟天哥一起死了,求你件事,好麽?”

“什麽事,說吧……”趙婕的眼淚已是控制不住的滾落了下來。

“求你……別再恨我了……”

祁天遼坐在屋子的另一個角落,眼眶禁不住紅了。

“你這是說的什麽話……”趙婕已有些語不成聲了,“我要恨你!我寧願你活著讓我恨,恨一輩子……”

“嘿嘿,”秦瀟將趙婕從自己懷中移開,擡手將她面頰上的淚水抹去,“那我借你吉言!”

正在此刻,門外傳來使女的聲音:

“祁秀才,秦小姐,該動身了。”

“我們走啦!”秦瀟說著話,將自己袖內藏著的袖箭和短劍都卸了出來。

祁天遼也將自己袖內的短刀卸了出來,沖趙婕和檀青正色說道:

“我們走啦,你們保重!”

“不……天哥……瀟瀟……”祁天遼和秦瀟跟著使女繞過廊下時,忽然從屋內傳出來檀青那撕心裂肺的哭聲。

二人一刻也沒有停留,繼續朝前邁去……

祁天遼和秦瀟從馬車上跳下來時,已立在了皇城內的一座臺基之下。斜陽輝映著離地六七丈高處殿閣屋脊上的鴟吻,在東墻上投射下碩大無比的影子,讓二人不由得從心底油然生起一股敬畏。

“公公,”駕車的小內侍朝階前一個年長的內侍行禮道,“奉天後陛下諭,庶民祁天遼、秦瀟侯召。”

那年長的內侍掃了祁天遼和秦瀟一眼,左手執著麈尾,右手輕輕一擺,領著二人朝臺階上走去。

走上這段三四丈高的臺基,祁天遼驀然感到一股說不出的熟悉。

殿宇的匾額很熟悉,上鐫著“貞觀殿”三字,正是去年祁天遼代檀青當值的地方。

也正是在這殿宇外,他耳聞了天皇陛下的晏駕……

殿宇外的人也很熟悉,正是他幼時的好友——由武關的關令調任右衛兵曹參軍的陳韜。

二人乍一對眼,都禁不住一驚。然而眼下這等場合,卻是不便相認,二人也只索以目傳心罷了。

年長的內侍吩咐祁天遼和秦瀟褪掉鞋子,領著他們二人走入一間側室,立刻便上來另一名小內侍和一名女官,在二人身上搜檢了一番。

“噤聲,在這兒候著。”確認二人身無兵刃,那年長內侍悄聲吩咐道。

身處此地,由不得二人不依吩咐垂手立地,一語不發。

隔壁的殿室,隱隱傳來對話聲:

“……到哪兒了?”

“今日已……五天了,怕不……三二百裏地……”

“房州……”

“若是陛下……不妥,何不……”

“嗯……倒不是不……別去房州了。”

“請陛下聖斷……”

“那就……均州吧!省幾天……濮王的宅子,就讓他安置……”

“陛下聖明……”

“婉兒,擬個明諭……急遞……”

“婉兒唯命……”

一聽“婉兒”二字,祁天遼心旌禁不住一蕩。

他又想起了去年年底,風陵渡客店內被子底下那雙溫軟……

不過他自然清楚,那不過是一時的權宜,自己今生真正的珍寶,眼下正站在自己的身畔。

他斜過眼睛,看了秦瀟一眼。

而她也正往祁天遼這邊看。

霎時間,二人的目光交融到了一處……

“行……退下吧,讓我歇……”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消失在了殿門外。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分,側室外傳來一個女聲:

“宣庶民祁天遼、秦瀟覲見。”

剎那間,祁天遼的心陡然提到了喉嚨口。

他朝秦瀟看了一眼,她那泛白的臉色說明,她的心此時懸得不比祁天遼的低。

二人伸出手,互捏一捏,跟著那宣召的女官快步趨入了另一間閣子。

他們甫一進這閣子的門檻,立時感覺一股威勢從四面八方壓來,壓得他們仿佛透不過氣來一般。

這股威勢,二人去年在飛香殿的風塵社香堂,也曾感受過。雖然面對的都是同一個天後,可彼時二人既不知那香堂便是皇宮,也不知宗長便是天後,兼之隔著一個屏風,是以那一日的感受尚未如許強烈。

而今日,二人既知前方坐著的便是那威加四海的天後陛下,兼之二人的生死便操在她的手中,而且多忖是有來無回,因此,這威勢的壓迫感便愈發的厲害……

秦瀟雙膝一軟,不由自主的跪了下去。

祁天遼深吸一口氣,略略擡頭,看了天後一眼。

然而他終究還是扛不住這威勢,也跪在了秦瀟的身畔。

天後瞧著跪在她面前的這對男女,面龐上不禁浮現出一絲笑意。

她揮了揮手,上官婉兒立時意會,對侍立兩旁的內侍和女官說道:

“你們都退下,殿外伺候。”

一陣悉悉簌簌過後,這殿內霎時間陷入了難以言喻的沈寂……

“閑人們都散了,大夥兒坐下說話吧!”

天後這句話一出口,祁天遼和秦瀟心頭登時湧起一股莫名的感受。

是威嚴,也是和藹……

和藹得令人想同她坐在一起,聊聊家常;威嚴得令人不敢不坐下,回答她的問話。

上官婉兒取來兩張坐席,鋪在殿閣西側,示意祁天遼和秦瀟落座;自己則取過一張坐席,坐在了殿閣東側。

“多好!大夥兒都坐下說話……”天後斜靠在引枕上,掃視了一眼這三人。

俄頃,她的眼光釘在祁天遼身上,緩緩的開口說道:

“祁天遼,你很好啊……”

“陛下謬讚,天遼萬不敢當。”既知身已在此處,便由不得了自己,祁天遼反倒釋然起來,當下他朝天後微一欠身,淡淡的說道。

“你膽子也很大,”天後仍是緩緩的說著話,“恰才進殿,你居然敢看我一眼!”

“陛下威加四海,庶民百姓,都想一睹陛下聖容的。”祁天遼膽子還當真大了起來。

“嗯……”天後的目光從祁天遼身上緩緩移開,望向遠處,“李賢……是你們逼死的?”

一聽天後說出這句話,祁天遼再膽大,他心頭也不禁“咯噔”了一下。

他垂下眉眼,腦海中飛快的思忖該采取何等應對之語,才能說動天後至少饒過秦瀟的性命。

然而念頭飛掠過無數個,他還是覺得,沒有比說出實情更好的辦法。

於是,他將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的向天後和盤托出。

末了,他接著說道:

“天後陛下究竟打算如何,我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天遼所想,不過是兩條。其一,將李賢救出,保住他的性命。畢竟,他沒有罪過,也不該死。其二,不讓李敬業他們拿李賢當作謀反作亂的幌子,讓天下百姓陷於戰火和離亂。至於秦瀟,她毫無別念,無非因其身愛天遼,故隨天遼而行。故太子自戕,實屬意料之外,彼時情勢紛亂,秦瀟又被挾持,是以天遼未曾救得,深以為憾。目今,錯已鑄成,天遼願聽候陛下發落,所有秦瀟罪過,天遼並一身承擔!”

言訖,他膝行離開坐席,朝天後拜了下去。

“嘿嘿,”聽完這一席話,天後又將眼光釘到祁天遼身上,“你的確很好。這個時候,還不忘替秦瀟脫罪!”

秦瀟垂下眉眼,努力堅持著不讓淚水奪眶而出。

“婉兒,”俄頃,天後又將目光移向自己的左方,“你怎麽看?”

上官婉兒朝天後略一欠身,又看了看祁天遼,輕聲說道:

“陛下,還是讓祁秀才先落座吧!”

天後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陛下,”俟祁天遼回席坐定,上官婉兒接著說道,“婉兒覺得,祁秀才所作所為,光明磊落,以天下蒼生為念,置個人得失於度外,頗有古仁俠之風。有些舉動,雖於法有虧,但其情可原。請陛下聖斷。”

天後看了看上官婉兒,又將目光掃到祁天遼身上,微微一笑,開口說道:

“祁天遼,聽到了嗎?像你替秦瀟脫罪一樣,婉兒在替你脫罪呢!”

“天遼深感上官小姐!天遼所為,但求無愧於心,至於古仁俠之謂,萬不敢當!”

“祁天遼,如果……”天後眼皮微微一眨,“我把婉兒配給你,你怎麽說?”

一聽天後這話,秦瀟渾身不由得軟了下去,仿佛浸入了冰窖一般,腦海中一片空白……

上官婉兒也低下頭,飛紅了臉,不敢看天後,也不敢看祁天遼,更不敢看秦瀟……

祁天遼緩緩站起身來,離開坐席,來到殿中央,又朝天後拜了下去。

“拜謝?不急……”

“陛下,”天後話猶未了,祁天遼朗聲打斷她道,“秦瀟與天遼相從於患難,數番同舟共濟,天遼於心於身,於情於理,都斷不能舍棄她!陛下所言,天遼萬死不敢奉命!”

“你好大的膽子!”霎時間,天後勃然變了臉色,右手在引枕上狠狠一拍,“孤賜你婚,你竟敢違命!你有幾顆頭?”

“天遼一顆頭,任陛下取;一顆心,永奉秦瀟,無可更改。”祁天遼斬釘截鐵的說道。

“左右安在?”天後面沈似水,開口喚道。

“有!”殿外傳來答應聲,一陣急促的腳步漸漸切近。

“陛下!”上官婉兒趕緊上前,跪倒在天後面前,“陛下,婉兒……婉兒不喜此人,請陛下……收回成命……”

“你不喜他?好啊!他逼死了孤的兒子,孤就拿他償命!”

兩名宿衛提著矟,一左一右,將祁天遼夾在垓心,等著天後發令。

秦瀟此刻反倒坐起了身子,面色回覆如常。

橫豎他們此番進宮,本就沒打算活著回去。最多二人死在一處,也不會比當初預料的結局更壞。

霎時間,貞觀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哈哈哈哈哈……”沈默良久,天後忽然爆出一陣大笑。

“左右退下!”她朝宿衛揮了揮手,開口吩咐道。

俟宿衛退到殿外,她覆又正色對祁天遼說道:

“嗯,你果然很好!果然很好!”

天後這話一出口,祁天遼心下一塊大石才算落了地。

秦瀟登時癱軟在地上,險些嘔吐出來。

上官婉兒俯下身子,咬緊牙關,將湧到眼眶裏的熱淚咽了下去。

“天遼感謝陛下開恩!”祁天遼拜伏在地上,懇切的說道。

“行了,”天後揮了揮手,“大夥兒都坐吧!”

天後這句話一出口,三人這才忽然感覺,適才這短短一炷香的時分,仿佛過去了十年……

“祁天遼,”俟一幹人等回到坐席上坐定,天後接著說道,“你用心良苦,自不待言了。可是,你知道嗎,李敬業還是會反。”

“我知道。”

“那你有何打算?”

“陛下,”祁天遼正待答話,秦瀟忽然開口了,“我們勢單力孤,做不了什麽大事。我們想做的,只有一件事……”

“何事?”

“孟琳還陷在其中,我們想把她救出來。”

“嘿嘿,你知道孟琳是何許人?”

“知道。”

“祁天遼,你是律學的生員,你該知道她犯的是什麽罪過吧!”

“如上官小姐適才所言,於法有虧,其情可原。”

上官婉兒一聽這話,不由得又垂下了眉眼。

一時間,貞觀殿又陷入了沈寂……

“祁天遼,”沈默良久,天後覆又開口了,“我已經許久沒見過像你這樣的人了……”

祁天遼一語不發,朝天後深深一躬,表示感謝。

“想要什麽賞賜,說吧!”

“請陛下賜天遼與秦瀟成婚,永無更改。”

“這不算賞賜,你們的私事,我不去管。”

“那……”祁天遼看了看秦瀟,陡然麻起膽子,開口說道,“請陛下特赦孟琳無罪!”

一聽這話,天後驀的將眼光射向祁天遼。

良久,一絲笑顏浮上了她的面頰:

“答應你了!”

“祁天遼,秦瀟,”上官婉兒擬好赦書,呈天後首肯,用過璽,封入木函後,天後又開口對二人說道,“孤賜你們‘逮不良’的身份,你們去揚州,把孟琳接回來吧!”

“謝陛下恩……”祁天遼和秦瀟一齊避席跪倒,懇切的說道。

這謝恩,確是發自他們內心的……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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